第65章 灼灼
眨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今年冬雪厚重,檐角懸着冰棱,紅牆綠瓦皆被雪色掩蓋。
一大早的,蔣姒和謝權就回到了謝家老宅過年, 新年伊始, 阖府上下喜氣洋洋, 門口貼着對聯,大紅燈籠高高挂, 院子裏的老槐樹也張燈結彩, 挂滿了紅色布條和彩燈。
蔣姒進門時瞧見了大門張貼的對聯不是恭賀新春,而是龍鳳雙喜慶新婚的,窗柩挂着囍字剪紙, 格外喜慶, 傭人忙忙碌碌的, 正在加緊時間裝扮,阖屋上下裝點一新,處處洋溢着喜氣。
蔣姒臉頰也紅紅的, 比這滿院紅色還要喜人,她圍着大紅色的圍巾, 手被男人牽着, 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好奇地四周張望,眼見全屋上下都在為了他們的婚事而忙活,她莫名有點忐忑, 輕輕勾了下男人的尾指, 輕聲問:“我今天來這裏是不是不合适啊?”
謝權眉梢輕挑, 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尾音微微揚起,似乎帶着疑問。
蔣姒擡手壓下圍巾,眸色清亮地望着她小聲地說:“京城婚嫁不是有個規矩嗎?婚禮前夕,新娘子和新郎官是不能夠見面的。”
他們馬上就要辦婚禮了,按理說她今天不應該跟着謝權來過門的。
男人低笑,似乎極為愉悅,清冷眉眼沾染了惺忪笑意:“可是這個新年,我想陪謝太太一起度過。”
院子裏傭人來來往往,正在忙着籌備他們的婚禮,蔣姒緊張地望了眼四周,臉又紅了,別扭地嗔了他一句,嗓音卻很低:“你別說了,也不怕別人笑話。”
“為什麽要怕別人笑話?”男人嗓音溫沉,透着愉悅,“我就是一刻都不想跟謝太太分開。”
過往傭人,聽見自家孫少爺毫不避諱的話,眼見孫少爺和孫少奶奶黏黏糊糊,俱都低下眉眼偷笑,只是這笑容是善意的。
蔣姒捂着燒得滾燙的臉頰,羞得無臉見人,心底卻又像是浸在蜜糖裏一樣甜甜的。
這個大年過得異常簡陋,以往但凡過年,謝家賓客盈門,旁系宗親絡繹不絕前來恭賀新年,如今因為謝家上下都在忙着幾天後的婚事,故而能省去的步驟就都省下來了,也免了旁系宗親前來辭年拜年的規矩,只有主家一大家子人湊在一起吃頓年夜飯,權當是過了這個新年。
蔣姒作為新嫁娘,什麽都不用做,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務都有管家打理,廚房事宜則交給了謝權的二伯母,她做得一手江南菜肴,精致清淡。
謝老爺子聽說蔣姒是在南方小城長大的,故而還特地另請了一位粵菜樓的大師傅過來掌廚,這一頓團圓飯講究良多,菜肴式樣極為豐富。
進了門,蔣姒先是跟着謝權去給謝老爺子拜年。
蔣姒改了稱呼,乖乖地喚道:“爺爺,新年快樂。”
謝老爺子笑眯眯地說:“乖了乖了,爺爺送你一份新年禮物。”
謝老爺子說着,一擡手,便有傭人端着一尊精致的玉觀音過來。
謝老爺子笑着說:“這南海觀音是我前些日子去清修的時候,特地幫你們求來的,以後啊,就擺在你們房裏,好生供奉着。”
蔣姒瞧見那玉觀音通體清透,雕刻的栩栩如生,悲天憫人的神情,更關鍵地是她懷裏還抱着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兒。
這應該是……送子觀音?
蔣姒怔愣之際,便聽見謝老爺子說:“我聽聞玉鳴寺求姻緣、求子十分靈驗,帶着你堂妹去修身養性回程的時候,便去了一趟玉鳴寺特意求了這尊觀音神像,臨走的時候,還替你們抽了一支簽。”
謝老爺子說着,順手就将求得的那只簽文遞給了他們。
蔣姒滿心滿眼那尊玉觀音,臉紅如寒梅,格外明豔。
二伯母笑着打趣:“父親這是想做曾爺爺了,你們啊,可得加把勁,希望來年開春的時候,能等到你們開枝散葉的好消息。”
謝權神色淡淡,“順其自然,不着急。”
謝老爺子倒也沒有流露出不滿,他心知自己這個孫子向來心思藏得深,缜密周全,他若是不願意也沒人能夠強迫他,何況他急着抱曾孫,也僅僅是想看到他身邊有人陪伴而已,這樣,他日後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
等到吃年夜飯的時候,謝家主家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一大群人坐過來,蔣姒連人都認不全。
謝老爺子的子女其實不算多,但是子女都已經成家立業,代代相承,加起來幾十口人。
謝權地位尊崇,在謝家又是掌權人的存在,所以她只需要跟着謝權和幾位叔叔伯伯打招呼,只不過底下的小輩會主動來攀親問好,這是謝家的規矩。
蔣姒應付了大部分小輩,謝思琪便在二伯母的催促下走過來了,被謝老爺子關了一段時間的禁閉,又被帶着去寺廟清修後,她整個人倒是沉穩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驕橫,不可一世。
謝思琪見到蔣姒,雖然很別扭,但還是壓下了眉眼,主動問好:“三嫂,新年好。”
蔣姒也只是扯着嘴角淺淺笑了下,将提前準備好的紅包遞給她,沒有過多為難,亦沒有多親熱。
倏地,一個打扮地像是年畫娃娃一樣喜慶的小姑娘被自家母親牽着過來,規規矩矩地擡手作揖,奶聲奶氣地說:“三舅媽,新年快樂。”
蔣姒被這聲三舅媽驚到,她下意識地望了眼謝權,卻見男人眉眼清潤噙笑,下颌微點,似乎是在提醒她,面前還有個小娃娃等着她應付。
蔣姒垂下眼,乍見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極為漂亮,像個洋娃娃一樣精致好看,不由心生歡喜,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恬靜的笑意,她蹲下身将紅包遞過去道:“乖乖,紅包給你”
小姑娘睜着圓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蔣姒看了好半晌,忽地松開母親的手,邁着小短腿上前,吧唧一聲親在蔣姒臉上,甜甜地說:“舅母,你長得好漂亮啊!珠珠好喜歡你呀。”
小姑娘嘴巴很甜,可是親完她以後,又很害羞地扯着自己母親胳膊躲在了母親身後,只偷偷探頭出來看她,臉頰紅紅的,像是紅蘋果一樣。
衆人齊聲歡笑,不過這種笑意是沒有任何含義的,只是覺得有趣,由心而發。
人群裏,還有人打趣:“珠珠,你覺得三舅媽好看還是你母親好看呢?”
名喚珠珠的小姑娘認真地看了看自己母親,又打量了一下蔣姒,頗為認真地說:“三舅母好看。”
“哦?這麽說來珠珠是更喜歡三舅媽而不是自己母親了?”
問出這話的人,嗓音陰沉沉的,帶着惡意,在這和諧的氛圍裏極為突兀。
聞言,蔣姒原本帶着笑意的眉眼微微蹙起,她起了身,望向出聲的人。
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人形銷骨立,整個人透着一股病态的清瘦,眉眼攏着一股陰郁。
蔣姒沉眸道:“小孩子嘛,嘴上說的喜歡充其量只是欣賞而已,這種喜愛怎麽能與生身父母相提并論呢?”
見到蔣姒,男人陰恻恻地笑了笑:“原來這就是三弟妹?倒真是生得标致美麗,也難怪惹得我這向來不染紅塵的弟弟如此傾心失态,做出這諸多侮辱門楣之事。”
他說着,又冷冷看了眼小姑娘,招手:“珠珠,過來。”
珠珠扭臉看了一眼,随後怕怕地躲在了母親身後,不肯上前。
男人也不生氣,滿不在意地笑了聲:“瞧我,都忘了我如今這副模樣,人憎鬼厭,連小孩子見了都害怕。”
珠珠的母親怯懦地解釋:“堂兄,珠珠她只是怕生。”
“哦?”男人意有所指,“弟妹不必如此寬慰我,我知道我現在這模樣,就是成年人見了都害怕,何況一個小孩子?你說對嗎?小權?”
謝權容色清淡,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到來。
“你既心底有數,又何必大過年的跑出來找不痛快?”
遠遠傳來的女人嗓音嬌慵散漫。
在管家的簇擁下,緩步而來的女人容貌嬌豔,如盛開的玫瑰。
“一回來就見到不幹淨的東西,真是晦氣。”
謝妗妗毫不留情面地諷刺了一句。
年輕男人瞬間抓緊了輪椅扶手,瘦到凸起的眼珠惡狠狠地瞪着謝妗妗。
謝妗妗挑眉:“瞪我作甚?要不是看在今天是大年三十阖家團圓的日子,過幾日又是我哥哥大婚之喜的份上,還輪得着你在這裏作怪?”
“堂兄,不是我說你”謝妗妗笑容甜美,“既知道自己不讨喜,就不要挑在這種重要的日子出來吓唬人了,瞧——”
謝妗妗指了指在場的幾位小朋友,“小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謝妗妗!”男人被氣得青筋凸起。
謝妗妗啧了兩聲,伸着手指按了按他肩膀,随後又嫌惡地撚了撚手指:“別激動,堂兄要是氣出個好歹來,可沒人會為你惋惜的,大家只會覺得你罪有應得,是活該。”
“不過我想堂兄身體康健,應當沒事”
“老話不都說”謝妗妗刻意停頓了一下,笑容愈發甜,“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堂兄一看就是能長命百歲的人。”
“你!”
謝妗妗舌燦蓮花般說了半天,年輕男人被氣得不輕,蒼白的臉色也染上了不正常的紅色,連那雙眼睛都瞪得血紅。
謝妗妗才懶得搭理她,擡眸,見到人群裏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欣喜地擡手打招呼:“姒姒!”
蔣姒望着本應在海外的人,如今忽然出現在眼前,頓覺驚訝不已,“妗妗?!”
謝妗妗笑容真誠了許多,她望了眼兄長,目光最終落在自家好友身上,促狹地笑着打趣:“哦~我都忘了,我如今應該叫你一聲嫂子才對。”
蔣姒望了眼謝權,未料身旁地男人也在看她,眸光雖淡卻格外溫和,她不由自主地離他更近了一些,沒有覺得別扭,而是大大方方地點頭應了下來。
謝妗妗回來,是所有人都沒預想到的。
直到宴席開場,要吃團圓飯的時候,蔣姒和謝妗妗這對小姐妹親親熱熱坐在了一起,叫珠珠的小姑娘也拉着蔣姒的衣服,乖乖地坐在了她身旁。
蔣姒問起時,謝妗妗只撐着下颌說:“難不成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親的哥哥結婚,我都不回來嗎?其實機票早就訂好了,本該今天早上就到的,不過航班延誤,一直拖到現在才匆匆趕回來。”
“姒……”
她反應過來,又迅速改口:“嫂子,我可是為了你們的婚禮特意趕回來的,我哥哥呢,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爺爺以外,也沒什麽親人了,都說長兄如父,換言之,亦然。”
謝妗妗得知他們的婚禮定在大年初六的消息後,便立刻訂機票,匆匆趕回國。
她最好的朋友嫁給了自己的兄長,天底下沒有比這值得她開心的事了。
“說實話”謝妗妗感慨,“我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等到我哥那個悶葫蘆結婚,他啊,以前暗戀人家姑娘,都不敢主動去告白,成天藏在心裏,看得讓人怪着急的。
蔣姒愣了一下,略帶疑惑地問:“暗戀的姑娘?”
“難不成我哥他沒跟你說過嗎?”謝妗妗微微詫異,旋即轉念一想,刻意壓低了聲,“我哥他以前有個很喜歡的女孩子,他暗戀了人家好多年,可就是不敢去将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只能在背地裏偷偷關注對方。”
“我那會兒讓他主動一點,他是怎麽回答的?”謝妗妗模仿起了謝權的語氣,端正了神色,“她如今還小,未來錦繡浮華,有無數種可能,我只是億萬種可能之一而已。”
“等她可以确定自己的人生方向,能清楚探明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要什麽,那個時候,我會去争取。”
……
謝妗妗也明白,自家兄長是不想唐突了人家姑娘,分明年紀差不多,卻不願意在那個時候,用婚事去耽誤了別人的前程。
他希望她過得好,希望她能去往自己想要的未來。
哪怕代價是歷經滄海桑田,無止境地等下去也沒關系。
……
蔣姒微微錯愕,她下意識地擡眸望向謝權坐着的方向,他身為謝家掌權人,如今身邊圍繞着不少謝家小輩,客套寒暄,殷切讨好。
謝權倒是沒什麽太大的神色變化,大部分時間是充當了聆聽的角色,旁人說得熱絡,他只偶爾會給一點回應。
原來……謝權從前有喜歡的人嗎?
她雖然清楚謝權如今的心意,也從未懷疑過他對自己的感情,只是想到在她未曾參與過的那段人生裏,謝權也曾向她暗戀着他一樣,那樣熱烈又殷切地喜歡着另一個人。
只是想到這一點,她就莫名地有點難過。
蔣姒想得出神,眼見坐着輪椅的男人靠近,他一走近,旁人就噤了聲,他嘲諷的仰着臉,似乎和謝權說了什麽。
謝權眸色微冷,沉沉看了他一眼。
蔣姒皺了下眉,輕輕碰了碰謝妗妗的胳膊問:“妗妗,那個人和你哥有什麽過節嗎?”
聽她喚那人堂兄,她大概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謝妗妗擡眸看了眼,也跟着蹙眉,“你說他啊,要說過節也算不上,要說矛盾,那倒是不少。”
“大堂兄那人心胸狹窄,睚眦必報”
“他原本是大伯父的第一個孩子,說起來他才是謝家的長孫,可是他父母早年間鬧着要分家,早就獨立出去了,因此在謝家位置也變得尴尬了許多。”
“我哥呢,處處比他優秀,爺爺又很喜歡我哥,他大抵是不服氣自己作為長孫被外人如此輕視,又見爺爺是拿我哥當成繼承人培養的,所以心裏不平衡吧”
“從前逢年過節的時候在家裏見到,總免不了起沖突,不過你也知道我哥那個冷性子,不在乎的東西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在心上的,所以那時候任憑我大堂哥怎麽刁難,他都沒将大堂哥放在眼裏,大堂哥覺得我哥那樣是在羞辱他,為人處世也愈發嚣張,愈發變本加厲地針對我哥。”
“我父母死後……”
謝妗妗頓了下,“那個時候我年紀還小,是我哥撐起了所有的重擔,他那個時候,之所以會被旁人說是克死父母的災星,就是因為我堂哥,嫉妒之下胡亂編造謠言诋毀我哥,後來兩人在小閣樓起了沖突,堂哥一不小心從小閣樓摔下來,摔斷了脊椎,造成終身癱瘓,常年卧病在床需要人伺候。”
“這事發生後,所有人都說是我哥下的毒手,是我哥推了堂哥摔下樓,害得他變成殘疾。”
“不可能,他不是那樣的人。”
蔣姒很了解謝權,他只是對不在意的東西漠不關心,比較冷漠而已,可他從來不會對人痛下狠手,傷人性命。
謝妗妗望了她一眼,欣慰地點頭:“我也這麽覺得,我哥他怎麽可能會是傷人兇手,他壓根就沒将大堂哥那個跳梁小醜放在眼裏,可是旁人不這麽想啊,就連大堂哥都覺得自己變成現在這樣是我哥害的。”
……
謝家的團圓家宴辦得很熱鬧,開席之前,寧其臻也來了,他是作為女方家長代表來的。
原本寧翰博和明岚也準備過來,只是出發之前寧昊清因為心髒出現了排異情況,忽然進了醫院,情況不太樂觀,所以兩位老人也不敢輕易離開。
這些事,寧其臻沒有和蔣姒提過半句,小侄女的婚事在即,沒必要為了旁的事徒增煩憂。
他只想看着小侄女開開心心的出嫁,也算是了卻大哥的心願。
寧其臻作為女方家長,自然是被謝家奉為上賓,謝家老爺子和他促膝長談,聊了許多。
長輩們有要事相商,小輩們就自找樂子。
謝妗妗被謝老爺子叫進去問話,蔣姒作為新嫁娘,自然備受關注,被謝家的年輕小輩熱情圍繞着,她起初是有點不習慣,但這種熱情是沒有惡意的,他們只是對她很好奇,所以才會圍着她叽叽喳喳地問上問下。
珠珠尤為黏她,一整個晚上都牽着她的手不放,感覺累了,就會扭過身子甜甜地抱着她撒嬌:“三舅媽,你抱抱珠珠吧,珠珠走不動了。”
蔣姒心都軟了,彎下身抱着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小姑娘揉着眼睛,困頓地摟着她的脖子說:“三舅媽,珠珠今晚可以跟你睡覺嗎?”
這時,人群裏有年紀大點的孩子調侃道:“珠珠,這話你不應該問你三舅媽,你應該問三舅舅才對。”
珠珠扭臉不理,摟着蔣姒的脖子不放:“不要,我就要跟三舅媽一起睡!”
珠珠的母親輕聲勸導:“珠珠,不可以這麽沒禮貌,媽媽是不是教過你做事之前要先問過別人的意見?”
小姑娘松開手,別別扭扭地看向三舅舅,“三舅舅,我喜歡三舅媽,我可以和三舅媽一起睡嗎?”
小孩子的請求,大人一般都不會拒絕。
可謝權不是這樣,他垂眸看着珠珠,平靜卻又認真地告訴她:“不可以。”
“為什麽?”珠珠頓時撇嘴,不高興了。
謝權神色依舊如常淡然,只問:“如果三舅舅要帶走珠珠心愛的父母,珠珠會同意嗎?”
珠珠搖頭。
“這就對了”謝權溫聲,“因為三舅舅也很喜歡三舅媽,所以不能将她讓給你,心愛的人,不能随意抵讓,明白嗎?”
珠珠似懂非懂,恹恹地垂下腦袋,被母親抱走的時候,她還戀戀不舍地看了蔣姒幾眼。
一直到大半夜,回房休息的時候,蔣姒還覺得心空,她輕聲說:“其實珠珠挺可愛的,如果我們将來生個女兒,好像也不錯。”
她從前沒有考慮過孩子的事,直到今晚見了珠珠才忽然發覺有個孩子似乎也不錯。
聞言,男人笑了聲,沒有回答。
蔣姒疑惑:“你笑什麽?你……不想跟我生孩子嗎?”
她不免想起謝妗妗說起他從前有個喜歡的人一事,雖然知道那是以前的事,可心底總覺得有點膈應,不知不覺就開始吃味,醋意大發。
“也對,比起我,你應該更想和自己喜歡的人生孩子吧”
謝權挑眉:“喜歡的人?”
蔣姒拈酸帶醋地說:“是啊,你那麽喜歡她,都不敢将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可見她在你心底的分量不輕。”
謝權略一沉吟,旋即低低笑出了聲,“謝太太,你是在吃醋嗎?”
“我沒有”蔣姒嘴硬,“誰吃醋啊,八百年前的陳年舊事也值得我吃醋?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不就是喜歡別人喜歡的不得了,唯恐別人受了委屈,生怕唐突了別人,喜歡她喜歡到只敢偷偷在一旁看着她,珍之重之,處處小心維護嗎?”
不就是青春年華裏那點酸了吧唧的懵懂初戀嗎?一段已成回憶不可追究的往事,哪裏就值得她吃醋了?
她只是……
一想到曾經有人在他的過去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那些回憶是旁人無法參與也無法抹掉的烙印,她就忍不住難過。
蔣姒說着莫名鼻尖一酸,眼睛酸酸漲漲的,她胡亂地揉了兩下,眼尾紅得厲害。
謝權深深觑了她一眼,“謝太太,你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不想”蔣姒帶着鼻音,“我又不在乎。”
“可我想讓你知道她是誰,既然即将成婚,夫妻之前不應該有秘密隐瞞彼此,我可以告訴你她是誰,到時候,如果你不想嫁給我,我也會尊重你的選擇。”
“……”
蔣姒看着他從抽屜裏取出了一本畫冊,她沒動。
見她不肯過來,男人輕嘆氣,牽着她,極其自然地将她帶着坐到了腿上,畫冊擱在書桌上,“你想知道的秘密都在這裏,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對你有任何的隐瞞。”
蔣姒猶豫了很久,她想看又不敢看。
最終,還是擰不過心底那點好奇,她伸出手翻開了畫冊。
畫冊前幾張畫的都是一個小姑娘的彩鉛畫,穿着厚厚的羽絨服,像個糯米團子,格外漂亮好看。
蔣姒心底泛起了酸水,原來還是青梅竹馬,難怪他會念念不忘這麽多年,一直都不敢上前去告白,畢竟是這樣深重的情誼,萬一對方沒接受,那以後就連朋友都沒做了。
蔣姒忍着難受往下翻,忽地,一張人物肖像畫映入眼簾。
他畫的是個年輕女孩兒,十幾歲的年紀,面容輪廓青澀,眉眼卻描畫得極為明媚燦爛。
桃花灼灼,不及少女潋滟生姿。
這是那天晚上她想看卻沒有看到的那幅畫。
她還以為這幅畫是被傭人清理的時候,一并丢了,沒想原來是他藏起來了。
這是那天晚上嗎?她初次到謝家登門拜訪的,因為迷路兒走到了小閣樓下求助。
蔣姒出神地看着那副肖像畫,底下标注的那行英文小字翻譯過來的含義是——
“夜晚潮濕,地面潮濕”
“空氣寂靜,樹林沉默”
最後一句,沒有寫。
可蔣姒卻已經知道了答案。
“謝太太,從來都是你。”
“從你和我訂下姻親開始,從你兩歲那年拉着我的手叫我‘哥哥’開始”
“能娶到你,是我畢生之幸。”
“如今,我已經将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
“謝太太,現在你還願意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