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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垂垂

◎老矣。◎

蔣姒還沒來得及細思, 侍應就已經端着做好的魚出來了,醒好的紅酒倒在玻璃杯裏,猩紅色的酒液沿着透明杯壁滑落, 晃動間, 淡淡的紅酒香味撲鼻而來。

材料都是現釣的, 新鮮的魚肉吃起來格外鮮嫩,不過蔣姒沒什麽胃口,吃得也不多,她端着高腳杯淺淺抿了一口紅酒。

侍應在一旁提醒說:“這是從您酒莊産出的紅酒, 這款紅酒不對外銷售, 只提供少量給一些貴客。”

說實話她根本分辨不出紅酒的品質, 也沒法品鑒紅酒的好壞, 她細細品啧, 只覺得似乎是要比她平常接觸到的紅酒味道更醇正一些, 香味也更加濃郁, 醇厚幽香,入口沒有那種澀意。

她前段時間在明律師的協助下, 大致了解了一下父母留下的産業, 抛開不動産以外, 能源源不斷産生收益的就只剩下寧家公司的股份分紅, 還有父親留下的那個酒莊。

光是明律師提到酒莊時說的每年所能賺到的淨利潤,那個數字就已經足夠令她瞠目結舌了。

明律師說:“目前酒莊是有專業的代理人幫忙管理的,而且酒莊和不少酒店、高級西圖瀾娅餐廳達成了長期合作, 還有少量是專門提供給國外政客、富豪,您無須擔心酒莊的營運, 不過您若是願意, 我可以安排您過去實地考察。”

蔣姒原本就不太懂這些東西, 應該說她對該怎麽經營一個酒莊是完全一片空白,倒是母親留下的芭蕾舞團她打算接手,盤下來自己當經理人,培養新的首席舞者。

原本她是沒打算過去看看的,如今親口品嘗到了自己名下酒莊釀出來的紅酒,方才生出了幾分好奇。

也許過去看看,也不錯?

“謝先生”蔣姒放下高腳杯,目光柔亮地望着對面坐姿随意卻不失矜雅的男人,“我們明天就要回京城嗎?”

在港城待了三天,想去的地方也都去得差不多了,她到港城來除了是因為這裏曾是孕育着她父親長大,并且還見證了她父母相知相愛以外,也沒什麽特殊的情結,非要留在這裏不可。

謝權掀眸,淡淡出聲:“蜜月假期還沒結束,不急。”

“那……”

蔣姒忽地提起:“我們去法國,好不好?”

她也想去看看父親一手創立的酒莊是什麽樣的,畢竟這酒莊交到了她手上,雖然明律師說有專人打理,她不需要操心。

但作為酒莊的幕後老板,她總不能連酒莊在哪兒、究竟長什麽模樣、又是如何營運的,都一無所知吧?

對面坐着的女人穿着不合适的西裝外套,鴉色長發被海風撩撥得亂糟糟的,許是喝了點酒,原本慘白的臉色染了淡淡緋色,一雙妩媚含情的桃花眸也仿佛藏了水色,旖旎生姿,漂亮的不可方物。

謝權眸光深了深,薄唇微不可見地勾了勾,溫聲道:“好。”

得到應允,蔣姒眸色愈發明亮,彎着唇角笑起來。

游艇駛入海灣,兩岸斑斓燈光落在明豔的眉眼間,更顯潋滟動人。

下游艇的時候,蔣姒神思已經迷迷糊糊的了,倒是還能走,只是大腦反應很遲鈍,整個人呆呆的,眸底落了霓虹燈影,所以眸光還是清透明亮的,只是籠罩着一層朦胧的霧氣,乖乖站在原地等着,任由男人來牽手也不抵抗,兩頰泛着胭色,鼻尖也紅紅的,似醒非醒的模樣,看着格外惹人憐愛。

男人溫聲問:“還能走嗎?”

她呆呆地望了謝權好久,才遲緩地點了下頭:“能。”

紅酒度數不高,只是味道不澀口,她不知不覺就喝了很多,加上被海風一吹,那點微醺的酒精被風一催發,酒意上頭,就變成現在這樣懵懵懂懂的,意識混亂的厲害。

等上了車,她已經昏昏睡了過去,靠着男人的肩膀,長睫垂斂着,睡得很沉。

回到寧家,司機預備下車開門的時候,謝權淡聲吩咐:“你先回去休息吧”

司機透過後視鏡望了一眼,見蔣姒挨着男人肩膀沉沉睡着,他便懂了謝權的意思,熄火下車,輕輕将車門帶上。

謝權也沒動,只靜坐着,沒有将她叫醒。

這幾天她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還是舟車勞頓太辛苦了,每天晚上都失眠,睡不到四個小時就會從夢中驚醒。

難得她能這麽快睡着,謝權也不忍心将她吵醒。

等到她睡得不舒服了,腦袋險些從他肩上摔下去時,他眼疾手快地将她環進懷裏。

她迷迷瞪瞪地醒過來,微睜開眼睛,見到熟悉的面孔,憨憨地笑了下,嗓音糯糯:“哥哥。”

謝權黑眸微怔,扶着她頰邊的手,大拇指微動,摩挲着女人柔嫩的面頰,沉聲問:“你叫我什麽?”

女人似乎只是睡夢之中的懵懂反應,意識并未清醒,微睜的眼睛又垂了下去,似乎是嫌他碰得不舒服了,皺着眉尖哼哼了兩聲,以示不滿地嘟囔着出聲:“困。”

“姒姒乖”謝權喉嚨湧上一股澀意,嗓音沙啞,“告訴我,你剛剛叫我什麽?嗯?”

蔣姒腦袋抵着他肩膀,嫌煩地哼唧了兩聲,壓根沒醒,也沒再開過口。

仿佛那只是他的幻覺,一聲幻聽而已。

蔣姒喝醉了一般是很安靜的,只是也有例外。

被男人抱着回房間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的感覺自己懸在了半空,身體輕盈地像是一片羽毛,輕飄飄的,毫無重量,只是眼皮很沉,像黏了膠水一樣,勉強用力才能撐開一點縫隙。

燈光照影,光線明亮又刺眼,從頭頂投下,男人面容輪廓模糊,優越的下颌線,凸起的喉結格外明顯。

她盯着愣了會兒神,表情還是憨憨呆呆的,看得出來還沒有醒酒。

蔣姒盯着男人的喉結看了很久,忽地,她伸出手去摸男人的喉嚨,纖細削瘦的指尖摸着那個凸起的地方,輕輕戳了戳,又傻傻的去摸自己的喉嚨,這裏平滑一片,什麽都沒有。

她嗓音很軟糯,帶着醺濃的酒意,“怎麽不一樣呢?我沒有呀”

她戳的力道不重,像是好奇的初生稚童一般懵懂無知,好像真的很好奇為什麽兩個人的身體構造不一樣,歪着腦袋盯着凸起的喉結看。

看到喉結滾動,她更加好奇,驚奇地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藏一樣,忽地探起身,湊近了去看,指腹揉弄着喉結:“為什麽會動?”

她問了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又極為好學地湊過去聞,輕淺濕熱的呼吸傾灑在喉間,柔軟的唇瓣不小心碰到了皮膚,一觸即離,輕拂而過。

謝權喉嚨發緊,摟着女人??x?的手臂也不自覺地收緊了力道,像是繃緊的弓弦,蓄勢待發。

蔣姒卻一無所知,還是那副傻傻的模樣,撩人卻不自知。

進了屋,房門關上,屋內全然昏暗。

謝權将人抱上了門口的置物櫃,她坐在櫃子上,雙腿自然垂着,裙子往上縮了兩寸,露出一截瑩潤纖細的小腿,貼着男人筆直的西裝褲。

精心編織的麻花辮已經散了,蓬松長發如海藻,微卷的發梢垂落,貼着裙身胸口的V型弧線邊緣,樹莓色的針織開衫滑落了一邊,露出半邊瑩潤筆直的肩頸弧線。

原本披在她身上的西裝外套被男人随手扔在了門口的地毯上,男人眸光深邃晦暗,盯着她不偏不移,“謝太太,知道我是誰嗎?”

蔣姒盯着他看了很久,搖頭又點頭,像是很混亂似的,輕輕擰起了眉尖。

好半晌,她才溫聲細語地出聲:“我知道,你是月亮。”

“月亮?”謝權詫異,眉梢輕挑。

“嗯”蔣姒用力地點頭,手指着天花板,“是我永遠碰不到的。”

她第一次見到謝權,就覺得對方長得……很好看。

是她過去人生裏從未見過,也無法形容出來的那種好看。

清冷孤傲如同崖上新雪,又像高高懸于夜色之中一輪皎潔清冷的明月。

她可以仰頭欣賞,但沒法接觸到,也沒法更近一步。

過去十幾年,日子過得再怎麽糟糕,她也不會為了自己的境遇而自卑,她覺得,混亂的生活只是一時的,是可以靠自己雙手改變的。

可是,見到謝權。

她心底那點微弱且隐秘的自卑便争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在他面前,她自慚形愧,害怕自己污濁的雙手,會弄髒了那抹光華。

她配不上謝權。

無論是家境、還是過往的人生經歷,他們的成長環境截然不同,有些人的存在,仿佛就是生來讓你感到怯懦卑微的存在。

你一見到他,就會萌生出一種畏懼靠近的心理。

既想離得近一點,又害怕自己不夠資格。

患得患失,迷惘徘徊。

她才不敢表露出一丁點的愛慕之心,唯恐自己成了別人眼中不自量力的笑話,也害怕亵渎了對方。

蔣姒情緒忽地低落下來,她有點難過地小聲說:“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她內心深處還是惶恐的,沒有安全感。

潛意識還停留在謝權出國的那三年,她其實每天都過得很充實,爛劇一部接一部,從來不敢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太空了,她的人生太單調蒼白了。

她偶爾會發呆,會望着天上難得一見的月亮出神。

地月距離,猶如一道天埑。

“我有點喜歡你”蔣姒很頹喪地袒露了真實的心意,嗓音低低的,原本明亮的雙眸蓄了一層朦胧的霧氣,“但是你不喜歡我。”

喝醉的人,毫無道理可言。

她還沉浸在他不告而別的三年,被他抛棄的那段日子裏,別人嘲不嘲笑,她根本不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被喜歡的人親手推開,他的反感才是中傷她的利器。

蔣姒也傻,她以為謝權可能不喜歡她,但至少不會反感這段婚事。

他還會半開玩笑地叫她:“未婚妻。”

不算親近的稱呼,在她這個本就心懷不軌的人心裏,這個稱呼就變得那麽特別,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訂婚宴那天,她很緊張。

梁家人忙着應酬賓客,沒有人管她?

她一個人坐在休息室裏等着,緊張地快不能呼吸。

那時候,蔣姒在想,可能他們訂婚也不錯,就算沒有感情基礎也可以,至少,她還有個名正言順接近他的身份。

誰說相敬如賓就不能是另一種感情的延續呢?也沒有人規定,感情就必須是一種形态、一種方式。

她在等,等宴席開始,等着走向他身邊,走進他的生命。

不過,她沒等來本該出現在這場訂婚宴上的另一位主角。

來的人是梁又薇。

她說了很多,蔣姒從不知道的事。

整個上京的人都知道的事,她卻渾然不知,還傻傻地憧憬這,與他有一個新的開始。

什麽未婚妻,都是假的。

什麽訂婚宴,什麽姻緣注定、佳偶天成,也都是假的。

他喜歡的人,不是她。

他也不想和她扯上關系。

她藏在心底隐秘的情愫被連根拔起,扯得心尖攥着疼得厲害。

那點微弱的自尊心,不允許她低頭,也不許她将自己難堪的一面暴露在人前。

梁又薇趾高氣昂地過來嘲諷她。

她失神地聽了很久,最後才漠然出聲:“既然你覺得是我搶了你的,有本事你搶回去就是,不過一個男人而已,我又不在乎,你的東西,很髒,我不稀罕。”

……

不就是一個男人嗎?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不是的。

她,非他不可。

蔣姒咬着唇,唇角向下耷拉着,眼尾紅紅的,看起來像是被人遺落在街角的小狗,可憐兮兮的,格外羸弱,“你可以喜歡我嗎?”

她吸了吸鼻尖,眼淚汪汪蓄在眼底打轉,好像他不答應,下一秒就能落下來一樣,看得人心底酸脹不已,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攥着,疼又不致命。

謝權喉嚨艱澀,沒有試圖去跟一個小醉鬼講道理,只是順着她如今的反應,扮演着她記憶裏那個對她來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認真而專注地凝視着她淚眼婆娑的雙眸說:“我喜歡你。”

大概是三年前,他意識到但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謝權親了親女人眼角,泌出的淚水鹹澀,澀得喉嚨都緊得酸疼,他啞着聲,極為溫柔地說:“我很喜歡你,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喜歡你。”

他喜歡到,不知道應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梁家遞過來的請柬,他從沒有當回事兒,也不會去赴宴。

唯獨她的生辰宴,他來了。

只是,他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面貌出現在她面前,只能在僻靜處靜靜等着,也許能夠遠遠見到她一眼。

果然,她來了。

和他記憶中那個小小的身影似乎沒什麽差別,懵懵懂懂的,溫柔又善良,只是比小時候少了一份天真,多了一份少女的羞赫。

面對陳易的調侃,她茫然無措,清亮的眸子透着一絲驚慌,遙遙望過來時,謝權呼吸微頓,手中的棋子攥在手心,遲遲沒有落下去。

原本勝券在握的棋局,也在頃刻間變成了一盤解不開的迷局。

他身在迷局之中,窺不見前路,亦找不到方向。

倏地,棋子落下。

落在本不該落的地方,活棋變死棋。

陳易以為她不會說話。

可他分明聽見了她的聲音。

那雙眼睛太明亮了,清澈見底,盈盈一眼,欲語含羞,笑起來時,好像在訴說着綿綿情意。

棋局死了。

但是——

他的心活了。

那顆沉寂到幾乎快要枯死的心髒,忽然活了過來。

源源不斷的生機,滋滋不斷的轟鳴聲。

漫長又寒冷的凜冬,好像已經到了盡頭。

……

他怎麽會讨厭她呢?

分明在漫長歲月裏,他最惦念、也最想念的人,就是那個義無反顧跑向他的身影。

那幾乎成了他食髓無味的生命裏,唯一一點能喚醒他感知的色彩。

“對不起,是我遲到了。”

他并不知道,蔣姒也喜歡他。

更不知道三年前他的離開,會給她造成這麽大的傷害。

即使是已經互通心意的現在,她仍然沒有安全感,在意識混亂之際,還是會抓着那段過去不放。

“我應該早一點發現的”

她是口是心非,害怕受到傷害,才會在感受到威脅後,立刻縮回殼裏,将自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發現。

謝權本想等到她大學畢業,等到她可以完全确認自己的心意時,再将婚約提上行程。

可是,那點卑劣又自私的占有欲,讓他沒法坦然地完全放開手。

訂婚宴是他主動提的,謝老爺子起初根本不想和梁家結親,也不太願意和梁家人扯上關系。

是他,處心積慮。

用聞棠和謝明深的名義,将這份早就被人忽略掉的口頭姻親變成了板上釘釘不可抵賴的事實。

謝老爺子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涉及到已故的兒子和兒媳,他就是再不願意,也會選擇妥協。

信物是他給的梁家人,消息也是他授意放出去的,他只是……

只是想讓她離自己更近一點,用這種方式,逼着她來到自己身邊,進入自己的世界。

謝權眸色深不見底,藏着不易察覺的情緒,溫柔地吻過她鼻尖、唇角,嗓音又澀又啞,“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明天你醒來大抵也不會記得我現在說過的話。”

“沒關系,你遺忘一次,我就再說給你聽一次。”

“直到垂垂老矣,直到這裏停止跳動。”

他依然會告訴她,他有多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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