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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玫瑰

◎莊園。◎

從港城轉機去法國的時候, 寧家人将她送到了機場,明岚很不舍地抱了抱她說:“自己到了國外要懂得好好照顧自己,別貪涼, 也別到處亂跑, 有什麽事, 你就讓那邊的管家幫着處理,知不知道?”

蔣姒面容乖巧溫順:“知道。”

寧夏也滿臉遺憾:“可惜我最近不太想見到你那位混賬姑父,所以不能跟你們一起出國。”

“姑姑”寧昊清人畜無害地開口,“我姐他們度蜜月, 你跟着去做電燈泡才不像話吧”

他們默認小兩口需要獨處空間, 新婚燕爾的, 正是需要培養感情的時候, 好端端的, 跟一個電燈泡在後邊像什麽樣子?

寧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就你嘴多。”

寧昊清笑了笑, 并不在意寧夏毫無威懾力的言語。

寧翰博拍了拍謝權的肩膀:“好好照顧姒姒, 出了國也別忘了給家裏打個電話,免得家裏人擔心。”

“嗯”謝權倒是很聽寧翰博的話。

寧家就只有寧其臻沒來, 他被互聯新城的項目絆住了手腳, 項目工程落成時間有限, 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去操心。

出發前, 聽說互聯新城施工現場出了點問題,問題不大但是很棘手,他這個項目負責人必須到場, 所以一大早就匆匆趕過去處理項目上的事情了,到現在也沒能抽出空過來送機。

明岚不放心地叮囑再三, 蔣姒始終眉眼帶笑, 她起初并不習慣這種被家人關心的感覺, 可是和寧家人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就已經能慢慢接受這種好意了。

寧翰博看了眼時間,故而上前拉開了妻子說:“好了,時間差不多了,你再說下去,姒姒他們就要錯過登機時間了。”

登機時間快到了,明岚再怎麽依依不舍也得放手,她目光始終望着自己的孫女溫柔地說:“還好,我們很快就會再見。”

蔣姒只以為她是指等他們回國以後,會在京城見面,笑容愈發真摯地朝她揮了揮手說:“等回來,我一定第一時間去看望您。”

“好。”明岚也笑,溫雅的眉眼笑容格外和藹。

進入登機口的時候,慢慢見不到寧家人的身影了,蔣姒莫名有種失落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那天從寧府出嫁一樣,很不舍。

無形之中她與寧家人産生了羁絆,所以才會萌生出不舍的情緒,不過短暫的分離,也是為了更好的相聚。

慶幸地是如今她是自由的,不是被拘禁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哪兒都去不了。

天高海闊任鳥飛。

她若是真想見他們,也可以随時回來。

從港城到法國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等他們到巴黎機場已經很晚了。

剛下飛機,就見到了寧夏口中那位“混賬姑父”,賀家的掌權人賀聞州。

賀聞州跟她想象中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姑姑口中那位古板到無趣,滿身銅臭味的精致利己主義者,相反他英氣儒雅,看起來像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不過幽默細胞是差了點,偶爾有意識地緩和氣氛,搜腸刮肚冒出那麽一兩個冷笑話,反倒将氣氛搞得更加尴尬。

蔣姒偷偷打量了他兩眼,說實話,她一直以為寧夏會更喜歡和自己性格比較相似的人,比如藝術家之類的,唯浪漫主義是從。

寧夏雖然是寧家小姐,寧家對她的約束卻不像是梁家對自己的子女那樣諸多規矩,刻板到一板一眼,強迫着下一輩按照他們制定的人生軌跡行走。

他們給予了寧夏最大的尊重,她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也可以自由抉擇自己的婚姻。

寧夏曾跟她說:“其實兄長為我們付出了很多,我和二哥之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追求自己的夢想,這都建立在兄長的犧牲上,寧家這個重擔必須要有人挑起來,兄長主動攬下了一切,只将自由交還給了我們。”

所以寧家對寧夏來說是她挑選另一半的底氣,也是為她避風擋雨的港灣,但絕對不是束縛着她的牢籠。

要不然寧夏也不會養成現在這樣随性而安的性子,像一陣熱烈的風,拂面而來,仿佛能點燃整個盛夏。

她太耀眼了,這樣的人,根本抓不住。

旁人都以為賀家和寧家是基于商業聯姻的基礎上,才會有了這樁婚事,可實際上寧家根本不需要賣女求榮,和賀家的婚事,是寧夏自己做的選擇。

她想嫁給賀聞州,當父母的除了認可以外,似乎也別無他法。

來之前,蔣姒就很好奇賀聞州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竟然能讓寧夏姑姑那樣熱情似火的性子也化成繞指柔,心甘情願地跟他步入婚姻殿堂,為他開枝散葉。

如今見到了真人,蔣姒恍然大悟。

賀聞州身上的特質,似乎是旁人沒有的,成熟沉穩,最重要地是長相不俗。

寧夏姑姑是藝術家,天生對“美”有極高的追求。

她猜想大概最先吸引到寧夏姑姑的地方,應當是姑父這張臉吧?即使年月增長,眼角有了些許細紋,依舊不減風華。

也難怪賀新禹長得那麽好看,一個導演長得比藝人還要紮眼,圈子裏要真想找出那麽一兩位比賀新禹還好看的男藝人,恐怕不容易。

“姒姒,怎麽了?”賀聞州看起來十分好說話,笑容都是溫和的,不過蔣姒在圈子裏見多了,她分辨得出來,真情和假意。

同樣是溫和的笑,寧其臻是真的關心,還帶着那麽一絲縱容,賀聞州這就更像是禮貌性的寒暄,就連唇角揚起的弧度都好像是經過了精心計算一樣,透着一股虛僞。

小叔叔溫和的假面下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準則,對不關心的人事物透着一股漫不經心地不在意,而姑父不一樣,他客套且有禮貌,将教養刻在了骨子裏,但是呢,這只是一種機械性的行為,沒有摻雜任何的感情在其中,骨子裏就是冷的,若說有那麽一絲特別的話,大概是因為喜歡姑姑,所以愛屋及烏,對她還算不錯。

蔣姒在法國只有酒莊,原本是打算直接住酒店的,但是謝權已經安排好了住所,姑父作為東道主,也替她準備好了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她倒是沒所謂,本來也只是順道過來看看酒莊是如何運作的,住哪不重要。

車子緩緩駛入了一座城堡,有點像是她過去看外國影片時見到的那種古堡,看起來已經建造了很久,透着歷史的沉重感,巍峨壯麗。

賀聞州将他們送到地方後,因為還有工作要忙就先走了。

蔣姒站在車邊望着城堡,菲傭在幫忙從後備箱裏拿行李進去,謝權踱步靠近說:“走吧,謝太太,去參觀一下你的城堡。”

“我的城堡?”

蔣姒疑惑地看向他。

男人卻只是笑着伸出了手。

他的手寬大又幹淨,掌心紋理十分清晰,不像她的掌紋冗雜紛亂,縱橫交錯。

蔣姒彎唇笑着,伸出手去,手被瞬間握緊,男人牽着她往裏走。

城堡太大了,想要一下子逛完是不太可能,謝權只牽着她上了樓,推開其中一間房門。

菲傭已經幫他們将行李送到了房間內,衣服也都已經整理好挂起來了,只有貼身的小行李箱沒有被打開而已。

她站在露臺上往外看了眼,見到後邊有種植了大片玫瑰的花圃,跟她在寧家見到的不一樣,寧家的玫瑰花園沒有這麽寬闊,站在這裏眺目望去,能看到的幾乎都是玫瑰花,仿佛一片花海。

謝權手撐着護欄,從後環着她溫聲問:“喜歡嗎?”

蔣姒笑着點頭:“很漂亮。”

她回頭看他:“你特意租在這裏的嗎?”

“租?”謝權失笑,“謝太太,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什麽意思?”蔣姒怔了一下,有點驚訝,“這裏難道不是租的嗎?”

“不是。”

她還以為是謝權看中了這片玫瑰花海才特地租下來的,竟然不是嗎?

男人眸光深邃悠沉,薄唇凝着笑意:“三年前,我在這裏休養過,當時這裏沒有這片玫瑰花海。”

是他三年前,種下來的。

那段時間,他的确是因為出了點問題,所以才選擇出國,此後就一直在這裏休養。

他那時出國養病,最嚴重曾到了五感消失的地步,不知晝夜更替,不知日月輪換,每天都在這裏,哪兒都不想去,

主治醫生建議他找點事分散一下注意力,他沒什麽感興??x?趣的東西。

一直以來,他都沒有什麽很在意的東西。

見到謝明深和聞棠的遺體,他也沒什麽感覺,他的父母糾纏了半輩子,他們的世界只有彼此,沒有他這個兒子的存在。

謝明深因為他是聞棠的兒子,所以偶爾還能勉強對他展露幾分為人父的慈愛。

聞棠因為他的身上流淌着謝明深的血液,對他這個兒子向來是不管不顧,不聞不問的,冷漠、忽視,渾不在意。

随着慢慢長大,謝明深覺得他不像聞棠了,對他的态度也變得不冷不熱,比起父子,更像是老師和學生,客套疏離。

謝明深有病,聞棠也有病。

謝明深偏執,占有欲強。

聞棠被逼出了抑郁症。

聞棠又不愛他的父親,連帶着也不愛他。

父母幾乎不吵架,只有無止境地冷戰。

多數是謝明深低頭,只是他的低頭不得其法,總是在下一秒又原形畢露。

謝明深對聞棠束手無策,臨死前還能笑得出聲,既恨又愛,也不知道恨更多,還是愛更深:“聞棠,你再恨我,死後,我們也是要葬在一起的,你的墓碑刻的是謝明深之妻。”

“生同衾,死同椁。”

“就是死,也別想逃開我。”

謝明深可以跑,他沒跑。

大抵是知道聞棠永遠不可能愛他,所以聞棠想讓他死,他便随了她的心願。

聞棠臉色蒼白,被濃煙熏得嗆咳不止,被火舌吞噬前,那個表情,也不知道是解脫而是暢意,複雜得讓他無法分辨。

他的父母,因為“愛情”,幾乎放棄了一切。

謝權也沒想跑,即使一向忽視他的聞棠,讓他走,他也沒走。

那大概是他生下來這麽久,唯一一次感受到了母親的善意。

直到……

火海裏傳來謝妗妗哭泣的聲音。

也不知怎麽。

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同樣淚眼婆娑的一張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如同陶瓷的臉頰憋得悶紅,嘴唇慘白,一邊拽着他的手,一邊喊疼。

她多乖啊,從來都是笑吟吟的。

唯獨哭了那一次,她磕碰得很重,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究竟哪裏受了傷。

那只小小的手緊緊抓着他不放,嚷嚷着疼,又不知道是哪裏疼。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有人哭起來會這麽惹人疼。

拉扯着他的情緒,控制着他的身體,像繃緊的弓弦,一刻都不敢放松。

謝權鬼使神差地邁開腿朝着兒童房跑去,直到找到謝妗妗,抱着她往外跑。

幾乎是脫離火海的下一秒,屋子就爆炸了。

他氣喘不勻地抱着謝妗妗,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逃出生天後,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亂糟糟的,被火舌撩過,燒出了黑焦焦的洞眼。

聽見爆炸聲後,聞聲趕過來救火的人員衆多,聲音嘈雜,人影紛亂。

謝妗妗已經哭得沒有了力氣,窩在他懷裏,緊緊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似乎是被吓得不輕。

而他只是冷淡地看着那片幾乎映亮了整片天空,正熊熊燃燒着仿佛能吞噬天地的烈烈火海。

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亦沒有痛失雙親的痛苦。

周遭的人都說他命大、說他聰明,一個小孩子竟然能帶着妹妹逃出來。

可他們不知道,在別院被大火吞噬的前一秒,他還無動于衷地坐在房間裏,根本沒有任何想要逃生的念頭。

那場大火燒了很久,再後來,聞棠和謝明深的遺體就被找到了,幾乎燒得面目全非,只是謝明深護着聞棠,所以遺體燒毀得更嚴重一點。

他親眼見到了父母的遺體被擡出來,在替父母舉辦的葬禮上,所有人都在哭。

他沒有。

父母糾纏了半輩子,死亡并不是他們的終點,但卻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他不懂“愛”是什麽,也沒人給過他。

他哭不出來,也不知道難過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他只知道四周空蕩蕩的,他能看清楚每一個人的容貌、聽見他們每一個人說的話,可心底就是激不起半分波瀾。

不哭不鬧也不會笑,旁人都認為他生了病。

他的确是生了病。

謝老爺子特意找來了心理醫生替他看病,他也沒有回答的欲望。

他的世界一直很安靜,安靜到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将自己束之高閣,沒有理會過任何人。

謝妗妗被管家牽着過來,站在門外,小姑娘懵懂天真,黑葡萄般的眼睛潤着水光,鼻子紅紅的,嗓音帶着溫軟的哭腔:“哥哥,我餓了。”

“哥哥,不要害怕噢,姒姒帶你回家。”

“哥哥,姒姒疼。”

……

原本平靜的雙眸泛起波瀾,他恍惚地看着被管家牽着進來的謝妗妗,有那麽一瞬間,好像聽見了另一道聲音。

忽近忽遠,仿佛是來自靈魂深處。

只要想起來,豎起的那道城牆轟然塌陷,僵冷的身體不由控制地起了身。

他牽着謝妗妗,就好像當初被人牽着回家一樣。

謝家所有人都覺得是謝妗妗讓他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可他知道,不是。

他不在意父母、不在意手足之情、更不在意自己。

打破那道封閉隔閡的,将他從那個無聲的世界拉出來的,從來都不是謝妗妗。

……

後來,他學着旁人的模樣。

學着笑,學着喜怒哀樂,學着他并不理解且完全陌生的感情。

循規蹈矩、行事周全。

懂得收斂情緒,懂得維持虛與委蛇的客套。

仿佛戴上了一張虛假的面具,面具後邊是什麽樣,旁人不知道,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依葫蘆畫瓢,“愛”是什麽,他仍然不懂。

“情”又是何物,他一知半解。

他像是游離在世界之外的邊緣人,沒法和人共情,只能學着不去當個異類。

謝家,不需要異類,只需要一位處處出衆優越的繼承人。

作為謝家的繼承人,必須處處拔得頭籌,必須足夠優秀,才能夠成為掌權者,他不需要多餘的情感羁絆,更不需要“自我”。

他沒有“自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亦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想要的東西。

在濃霧籠罩的世界裏齲齲獨行,目的地在哪,他不知道。

要做什麽,他也不知道。

仿佛是被設置了固定程序的機器人,機械而緩慢地朝着別人安排好的方向漫無目的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貧瘠荒蕪的世界,忽然多了一株玫瑰,嬌嫩欲滴,漂亮到不可方物,四周依舊灰蒙蒙的,仍然看不清方向,唯獨那一抹顏色格外明豔燦爛。

……

所以,那時他忽然想替她種下一片玫瑰園。

只是他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機會帶她過來親眼看看這片玫瑰園。

這片,幾乎每一朵都寫滿了她名字的玫瑰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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