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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得償

◎所願。◎

原本是打算只在愛爾蘭住一個星期, 等到婚禮辦完就回來,結果他們在愛爾蘭滞留了小半個月,才回到國內, 度過蜜月後, 他們就回了國。

回國當天, 他們先去了一趟老宅,謝家老爺子如今已經完全放下了公司的職務,就連家族的重擔也慢慢卸下來了,見到兩人手牽着手過來問安, 他極滿意地說:“以後這個家就靠你們了, 小權, 你如今已經成家立業, 公司也好, 還是你的弟弟妹妹們也好, 都要勞煩你多看管着點, 嚴加管束,倘若誰敢借着謝家的名號在外邊為非作歹招搖撞騙, 你大可直接将他趕出謝家族譜, 我們謝家, 不留這種窩囊廢, 也不養這種纨绔子弟。”

謝老爺子過去重心都放在公司上,對自己的子女疏于管教,他那套鐵血的作風, 對本就和他感情生疏的兒女來說,是适得其反, 要不然, 他的幾個兒子也不會這麽不争氣。

家族內部勾心鬥角, 兄弟阋牆,這才是衰敗的根本原因,他如今年事已高,很多事情有心無力,即便有心想挽回,也沒那個心力和時間了。

如今,他将重擔都壓在謝權身上,的确是自私了點,只是如今謝權身邊已經有人陪着他了,日後再累也不至于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大可以放心。

謝權淡淡應了聲,“我明白。”

謝老爺子欣慰地笑着,旋即又看向蔣姒:“姒姒,這段時間在外玩得開心嗎?”

冷不丁被點名,蔣姒點頭:“很開心,我見了許多從未見過的風景,也接觸了很多從未接觸過的事。”

她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出過國,如今能見識到各國風情,見識到從未見識過的風景,心胸都開闊了不少。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風土名勝,各有特色。

旅游不一定能帶來多大的感悟,但至少視野會變得開闊,她也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人事物。

天地廣闊,那些俗事反倒顯得格外渺小,不值一提。

“是嗎?那跟爺爺聊聊你們都去了哪裏”

謝老爺子看起來像是來了勁兒,一雙精明的鷹眸不顯老态,反而格外明亮。

蔣姒觑了眼謝權,毫無保留地笑着和謝老爺子說起了蜜月裏發生的趣事。

三朝回門,在港城待了一段時間,又先後去了法國、意大利、愛爾蘭,回國之前他們還去了一趟加拿大。

不過停留時間最長的國家還是愛爾蘭,他們幾乎逛遍了愛爾蘭的大街小巷,如果不是她急着回來處理舞團的事,而謝權又有很多工作要忙,他們大概還會延長一點時間,在那裏多住幾天。

蔣姒和謝老爺子說起蜜月旅行期間發生的點點滴滴時,眉眼始終帶着溫淺的笑意,連眸底都是清亮的,笑得極為甜蜜。

其實她說得也不算是什麽出奇特殊的事,只是她身上那種幸福的笑容是可以傳染到旁人身上的,渲染能力極強,就連謝老爺子都聽得很認真,不時會跟着她的話,給出恰當的反應。

這一聊就是小半個下午,她有點困了,謝老爺子慈祥地笑着說:“先回去休息吧,坐了那麽久的飛機,肯定也累了。”

蔣姒起了身,臨出門的時候,她還在打哈欠。

竹園的房間雖然每天都會有人定期打掃,但是房間裏的剪紙和紅綢都沒撤掉,連床榻上的龍鳳喜被都沒換下來。

蔣姒坐在房裏等了會兒,實在撐不住了,才困倦地躺到了床上休息。

謝權回房後,見到她睡得很熟,放輕了關門的舉動,沒有弄出太大的聲響。

回房之前,謝老爺子特意留了他,祖孫倆在書房聊了一會兒。

有些話不方便當着蔣姒的面說,故而他才刻意等到了蔣姒離開,才将謝權單獨留下來。

謝老爺子說:“你們出國的這段日子,梁家那邊派人來過一次。”

謝家辦喜事的消息,他們也沒有刻意隐瞞,何況婚禮當天那麽熱鬧,上京賓客衆多,門庭若市,梁家人想不知道也難。

大抵是作為蔣姒的娘家人卻沒有受邀出席,甚至就連旁人問起來時,連婚禮舉辦的具體日子都不知道,不免面子上過不去,故而梁家派了人過來想和他們談談。

謝權眉眼清淡,看上去似乎并不對此感到意外,反應平靜得出奇:“我知道。”

“梁家人說希望能跟姒姒見上一面,好好談談。”

“他們還說姒姒畢竟是梁家的人,血緣上斷不掉,如今我們不打招呼就偷偷摸摸将婚禮辦了,姒姒嫁進了謝家,我們作為姒姒的婆家,理應給他們一點尊重。”

謝老爺子也沒想到梁家人能這麽厚臉皮,什麽鬼扯的話都說得出口,不由鄙夷地皺起眉頭,冷笑:“活到這把年紀,我還沒見過像他們這樣厚顏無恥的人,從前對姒姒不聞不問,如今卻打着家人的旗號,妄想扒着她吸血,用她的婚事來跟我們交換,牟取利益。”

雖說像他們這樣的人家,用子女的婚姻來做交易很常見,但像梁家人這樣,什麽都不想付出,只想拿到好處的人家,他還是頭一回見。

若不是想看看他們還能鬧出什麽醜事來,他也不會讓梁家的人進門。

謝權輕笑了聲:“這的确是他們能做得出的事。”

謝老爺子嘆氣:“頭前姒姒在這裏我不方便明說,如今你既知道梁家人毫無下限,以後就要警惕一點,,如今梁家已經是窮途末路,毫無掙紮的能力了,要避免他們狗急跳牆,纏上姒姒,姒姒那孩子……”

“也是可憐。”

他從前只知道蔣姒在梁家過得不太好,不過別人的家事,他這個當外人的不好插手,也不怎麽關心。

如今,蔣姒既然已經嫁進了他們謝家,那就是他們謝家的人。

他這個當爺爺的,怎麽可能坐視不理?

要不是梁家的人找上門來,他還不知道梁家的人能這麽不要臉皮,蔣姒在他們家時,苛待她、欺辱她,半點好處都沒有給過她,如今有難處了,就想利用她來換取利益渡過難關。

“這段期間你多注意點,別讓梁家的人有機會接近姒姒。”

謝老爺子是想規避不必要的麻煩,當然,他也是不希望謝家任何人再跟梁家扯上關系,免得沾上一身腥臭。

……

梁家如今衰敗得這麽快,抛開外部成因,最大的問題還是他們內部腐爛的太嚴重,謝權不過是利用了他們的內部争鬥,激化了矛盾後,推波助瀾了一把而已。

如今,梁家卷進了欠薪逼死工人、用賄賂的手段擾亂市場的醜聞裏,股價一跌再跌不說,這個檔口,梁家連個能出來主事的人都沒有。

公司一盤散沙,梁家內部也分崩離析,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了來利用蔣姒婚事和謝家談條件的馊主意。

自己是草包,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謝家也都是草包不成?還擺着娘家人的架子過來談條件。

梁家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談,大放厥詞,謝老爺子沒将人轟出去,完全是看在蔣姒的面子上,他也不希望自家孫媳婦剛結婚就攤上涼薄的名聲。

畢竟這種人跟地痞流氓也沒什麽區別,什麽下三濫的手段??x?都用得出來。

謝老爺子頓了片刻,方才神色凝重地說:“她外祖應該是出了什麽事情,聽說前段時間住進了醫院,到現在還沒出院,其他的我倒是不擔心,我就怕他們會利用她外祖生病的事做文章,你要提防着點。”

他倒不是怕梁家人做什麽怪,現在的梁家搞出這麽多事來,無非是垂死掙紮罷了,何況如今連梁老頭,都進了醫院,再折騰也折騰不什麽水花來。

謝老爺子是怕蔣姒知道梁老頭住院的事後,會受到影響。

那孩子太容易心軟了,大概就是因為這份區別于梁家其他人的良善,才讓她這些年吃盡了苦頭。

謝老爺子思索再三,最後嘆氣道:“瞞是瞞不住的,你找個合适的時機将她外祖的事告訴她吧,如果她想去探病,你就陪她去。”

他也不會讓蔣姒斷了人倫關系,如果她實在放不下,想去醫院看看也可以,但她不能一個人去面對。

梁老頭是病了,其他人可沒病,那跟吸血蟲一樣的一家子人,難保不會利用這件事來逼迫她妥協。

他倒不是懷疑蔣姒會這麽傻,還會願意對傷害過自己的人伸出援手,他是擔心她會被對方利用。

那種不要臉面、毫無自尊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多沒有下限的事情,他們都做得出來,只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尊嚴和臉面并不重要。

梁家過去也是鐘鼎鳴食,真真切切輝煌過的世家大族,如今變成了這樣,後代裏連一個有骨氣的都沒有。

倒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大概是兔死狐悲,謝老爺子從梁家的衰亡裏看到了自家的影子,他深知人心不齊對一個家族來說是多大的隐患,他憂心如果再不加以管束,謝家也會步入梁家的後塵。

好在,他的兒子雖然不争氣,孫子卻是個有能力的,将謝家交到謝權手上,他也能安心了。

只是……

“小權,我說這話你可能不愛聽”

謝老爺子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對姒姒的感情很深,但我不希望你步入你父親的後塵,你知道明深,他就是執念太深,才會被抓住軟肋,我不想有生之年,再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

謝老爺子也很矛盾,他既希望看到孫子獲得幸福,又怕他太沉浸在這種幸福裏,反而失去了判斷力。

如果,為了一段感情付出太多,毫無底線地犧牲,這不是什麽值得贊揚的事。

他怕……

怕謝權遲早會步了謝明深的後路。

“爺爺”

謝權眸色清淡,面沉如水,無波無瀾:“我不是他,姒姒也不是我母親,結局也不會一樣。”

聞棠和謝明深之間,是單方面的付出。

謝明深深愛聞棠,聞棠卻對此不屑一顧,她對跟謝明深有關的一切都毫無興趣。

可他不是謝明深,也并不想成為謝明深那樣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謝明深,也不會在三年前選擇離開。

初始,他的确分辨不出自己對蔣姒,是對童年舊夢的念念不忘,還是真心喜歡。

執念入骨,欲望就像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蠱惑着他走向極端。

愛與不愛有什麽重要的,只要擁有她,不就夠了嗎?

他在欲望和理智之間來回拉扯。

順理成章地錯下去,又在看到她一個人躲在陽臺偷偷掉眼淚時,恢複了理智。

她可憐地像是迷路的羊羔,不慎步入錯綜複雜的幽暗森林,毫無頭緒地四處亂撞,撞得傷痕累累、頭破血流,卻怎麽也逃不出去。

哭也不敢哭,只能一個人藏起來。

藏在別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偷偷掉眼淚。

月朗星稀,訂婚宴現場賓客盈門,衣香鬓影,觥籌交錯。

露臺安靜的像是另一方天地,靜谧夜色裏,只有女孩細弱的啜泣聲伴随着呼嘯的風聲傳來。

謝權站在長廊,晚風撩起了垂地的窗紗,他靜靜看着,沒有上前。

身後,往來寒暄的談笑聲,忽近忽遠。

可只有那道微弱的哭聲,抓住了他的心神。

這樁婚約對她來說,就這麽讓她感到難過嗎?

那一刻,謝權才發現自己原來不是單純地只想要她這個人,也不是因為過去那點溫暖而對她難以忘懷。

他想要的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心甘情願。

就算得不到,就算……

她真的,永遠都不會喜歡自己,也沒關系。

比起将她留在身邊,他更希望能看到她展露笑顏,無憂無慮地生活。

比起自私的占有,他更希望她能夠自由地在天際遨游,去過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如果,這樁他處心積慮算計來的婚約,是束縛她的枷鎖。

他可以……

學着放下。

放她自由。

等到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等到她累了,就算是那樣也沒關系,只要她願意回頭,他會一直在。

那麽多年都等過來了,只是多等一段時間而已,年歲漫長又如何,他此生,原就應該是一個人。

是他幸運,得到垂青。

有幸與她相遇又重逢。

謝權坐着看了她半夜,直到她醒過來,看到床邊那道熟悉的身影,蔣姒怔愣地問:“你怎麽在這兒坐着?”

吓她一跳。

一睜眼就看見一個人在床邊杵着,吓得她瞌睡蟲都跑了。

“現在幾點了?”

蔣姒頭疼得厲害,坐起了身才發現外邊天都黑了。

謝權觑了眼時間:“九點”

她竟睡了這麽久嗎?

蔣姒按着額角,睡得昏昏沉沉的,“你和爺爺聊完了?”

她知道謝老爺子有話想和謝權單獨談談,恰好她也累了,就順從地先行回房休息。

不過舟車勞頓,一下飛機就趕回了老宅,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所以才會一沾上枕頭就睡了過去。

一直到現在,迷迷糊糊翻身時,見到一道影子杵在床邊被吓了一跳才徹底清醒過來。

“嗯,聊完了,爺爺已經歇下了。”

蔣姒哦了聲,捂着嘴打了個哈欠,沒有要繼續追問的意思。

“謝太太”

蔣姒疑惑地應了聲,“怎麽了?”

“你不想知道我和爺爺談了些什麽?”

“如果是方便告訴我的事,爺爺也不會等我離開後,才将你留下來單獨聊吧?”

雖然他們是一家人,但家人之間也應該留有空隙。

他們不願意說的事,她又何必非要知道不可?

徒增煩惱,實屬不必。

“對了——”

蔣姒忽然想起來,從枕頭下摸出了先前發現的東西,她笑着揚了揚:“你看這是什麽?”

她舉着的是一支竹簽。

回房的時候,她百無聊賴地在房間裏等了會兒,随處翻了翻,沒想到這一翻還真讓她翻出了一點東西。

他将這支竹簽放在筆筒裏,其實很難察覺到,如果不是她等他回房的時候,太無聊了,撥弄筆筒裏的毛筆時,不慎打翻了筆筒,這支竹簽才從毛筆裏掉了出來。

竹簽簽文的內容寓意并不好,算是一支中下簽。

“撥雲見月終有時,得償所願意難求。”

……

“這個是你的嗎?”

蔣姒不太确定地問。

謝權沒有否認,“嗯,是我的。”

蔣姒很詫異,他一貫無欲無求,看起來就像是世外谪仙,不入紅塵,不沾俗世。

他這樣的人,原來也會求神拜佛?還特地去求了靈簽,雖然這支簽文的寓意不太好。

蔣姒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求了什麽?”

她實在好奇像謝權這樣性情淡漠的人,能有什麽事情是想不開的,還得去借助這種方式,替自己驅散迷霧,指點迷津。

謝權眸色深深地凝着她,勾着唇淡淡地笑,并未回答。

他所求不多,唯她一人。

從前他不信神佛,不信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

直到心有所求,想求得一個結果,才成了虔誠的信徒。

沐浴焚香,求得靈簽。

寺廟的僧人解簽時,說:“求不得,放不下,難得始終。”

“等。”

僧人後又贈了他一個字。

他說:“等到撥雲見日,才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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