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站在燕家七公子的書房裏,容止将昨夜自忠孝公邸所到手的魂紙裝入特制信封內,烙上了火漆後,再将它貼身收藏,接着她在心底盤算着,為免夜長夢多,她是否該找個機會出府,盡快将手中的燙手山芋給交出去。
一旁的窗扇,窗棂上的窗紙,并非一般的厚紙而是由絲紗所特制,故可以輕易地讓外頭的陽光透進來。看着窗紙上一道道時而交錯、時而路經的身影,容止這才發現,今兒個她這座在燕磊令下總是少有人來的客院,似乎是格外地熱鬧。
聽底下的下人說,近來府中新進了一名年輕的小厮,名喚為小莫,不但模樣生得極好,一張嘴更是甜得似泡了蜜似的,教府中的下人們無一不喜愛他。據聞燕磊也對這個與小弟年紀相近的小厮頗有好感,很可能會把這名小厮賜給她。
很可惜,就算是燕磊願塞人進她的院落,她這正主兒要不要收人,還是一回事。
聆聽着外頭的歡聲笑語,容止想起這名叫作小莫的小厮,雖有官方文書,也不算來歷不明,可他無父無母在大都也無親友,只聽說是托了不知哪方面的關系,花了不少銀子這才進了靖遠侯府。
她站至窗門前将窗扇推開些許,兩手環着胸,靜看着院中那名早就招惹了她戒心的小莫。
方下過雪的院子,地上所鋪的細雪就像張潔白的毯子似的,惹來已在屋裏悶了有些時日的丫鬟們,都紛紛來院中換口氣,也順便在雪地上踩踩腳印。
身為萬花叢中一點綠的莫追,一手拿着鐵鏟,正辛勤地在院中小徑中鏟出一條路來,多虧這幾日下個不停的大雪,一整院厚厚的積雪正等着他付出他的汗水。
鏟了一會兒雪後,維持同一個姿勢久了,身子不免有些酸疼,他停下了手邊工作,杵着鏟子稍事休息,同時也順便看看,那些丫鬟全都把手邊工作扔給他的原因。
而那原因,就在那個燕家七公子的窗邊。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映照在東廂房的檐上,倚在窗邊讀書的小少爺,微微垂下了羽扇般的長睫,靜靜地翻着手中的書頁。自樹梢間篩落的陽光,就這麽落在小少爺一頭烏黑有光澤的長發上,襯得他那張雪白細致的臉龐更加耀眼,一張淡粉色的唇就這麽抿着,遠遠看去,就像是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
莫追終于有些明白那些不務正業的丫鬟,為何平日總愛往這座客院跑了。
這長相……也太遭天妒了吧?怪不得七公子一年到頭老是病秧秧的。
打從入府以來,他不知聽說了多少關于那個七公子的事,像是溫文儒雅啦、風姿傾城啦,聽說七公子待下人也是極好的,是個脾氣好的主子,且他今年方滿十七尚未有婚配,自然是勾惹得衆丫鬟春心勃動,無一不想進這院裏,試試有無登上枝頭的機會。
沐浴在衆女眼中的七公子,似是書讀得倦了,合上了書冊站起身正要去休息一會兒,不料手中的書卻一個沒拿穩,就這麽掉至了窗外的院子裏。
莫追雖離窗邊不算近,但看在一衆明明都很想上前去撿書,卻又不敢擅自靠近七公子的丫鬟們,你推我攘了半天也不見她們去檢,莫追忍不住走上前,自雪地中撿起了那本書,拍去了書頁上的細雪後,狀似恭敬地交給正等着的七公子。
刻意掉書的容止朝他笑了笑,伸手接過書時,兩眼不動聲色地掃過他那只遞書的手,并裝作因傾身上前而站不穩,一手不意地壓在他的胸膛上,一手,則正好與他的掌心交握。
「小少爺,您當心些。」莫追緊張地将她扶好,很怕病弱的七公子,真如他人所說地風一吹就倒。
「嗯。」她握着他的掌心,狀似借力撐起了身子,在站穩後,她抱着書微微一笑,繼而關上了窗子。
容止面上的笑意在窗扇一合上了後,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磨搓着兩指,心中已有了定論。
武繭,與她同祥都是武者。
她微微眯着眼,打從混進了靖遠侯府後就一直順風順水的她,似乎,有了個意外的同伴?
不過,算他不走運,誰教他碰上了她?
當天夜裏,莫追身着一襲夜行衣,經由七公子的院子借道潛入了隔鄰的忠孝公邸。解決了大批的守衛與看門的家丁後,他來到藏身在廚房底下的地窖,卻發現,又一次地,那該裝有魂紙的鐵盒空了。
他氣抖地握着手中的鐵盒。
……是誰,又搶先他一步下手了?
在地窖中搜尋了半天也沒得到任何線索,莫追再不甘願,也不得在此久留,于是在忠孝公派來大批人馬前,他攜着滿腹的怒火又潛回了靖遠侯府中,怎麽也想不透魂紙的消息到底是怎麽又走漏了?
次日清晨,在用過早膳後,燕磊滿面擔憂地來到小弟的房中。
「聽說昨晚隔鄰的忠孝公邸遭賊,到現在人都沒有抓到。」沒想到只有一牆之隔的忠孝公邸竟遭了賊,為了小弟的安危,他還是未雨綢缪,多加強點府中的人手好了。
容止狀似關心地問:「可有丢了什麽?」
「目前還不知道。」
「大哥……」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兩眼還猶豫地瞥向了窗外的院子。
「怎麽了?」燕磊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院中不過是幾個下人而已。
她低低地道:「咋兒夜裏我睡不着,所以就坐在窗邊賞雪,我……我似乎是看見了……」
「看見什麽?」
「看見……」她揚指指向正站在院外不遠處偷聽的莫追,「那個小厮夜半跑來我的院裏。」
什麽?
燕磊怒氣沖沖地沖進院裏,一把拉住莫追的手臂,劈頭就喝問。
「你夜半來小少爺的院中做什麽?」竟敢三更半夜摸進了小弟的客院,這家夥究竟包藏了什麽禍心?
莫追愣了愣,沒想到竟會有人發現他昨夜借道的事。
燕磊看著那面緊鄰着忠孝公邸的院牆,不花片刻就歸結出一個推論。
「隔鄰忠孝公邸的竊案,可與你有關?」
「自然無關。大人,我并沒有……」他是有去過,可他什麽也沒到手啊。
容止的聲音淡淡在他的身後響起,「那你倒是說說,你夜深不睡,來本公子院中是為何?」
他眼中閃過一絲心虛,「我只是……」
「管家,派人去小少爺的院中看看是否少了什麽。」燕磊将那心虛給看進了眼底,在将他扔給了兩名壯碩的家仆後,立即揚手朝管家吩咐。
「是。」
遭人架着的莫追,一頭霧水地看着總是不怎麽出房門的七公子,不明白七公子怎會突然來這一招興師,況且昨夜他只是去了忠孝公邸,壓根就沒進七公子的房裏。不過一會兒,帶了人手進房的管家回來了,他拱着兩手如實地道。
「啓禀大少爺,書房中少了一只雙耳玉瓶。」
容止瞥了瞥莫追一眼,輕聲道:「家賊難防啊。」
栽贓?「你……」這下莫追總算明白這個七公子在搞什麽鬼了。
燕磊看也不看他,「來人,将他帶下去問個究竟!」
在莫追恨恨地被拖出院外後,容止走上前輕拍着猶在氣頭上的燕磊,并向他建議。
「大哥,無論如何,此事萬不可傳出去。」她可不想引來多餘的目光。
「為何?」
她別有所指地看了看院牆,「忠孝公昨夜才遭竊,萬一若是讓忠孝公有所誤會……那可就不好了。」
「你說得對。「燕磊想想也覺得有理,但又有些不滿,「可那小厮……」
「不如,就把他給打發出府吧。」打一開始容止就是存着這個主意,為了鏟除那個日後可能會在府中妨礙她行動的同行,她才會在今日刻意演上這一出。
「也好。」燕磊轉首看向一旁的管家,「聽到小少爺說的了?」
「是。」
「大哥,這府中的下人,也是該管束一下了。」為免下回又有同行輕易進府,容止猶不放心的進言,「一個不知底細的人都能混進府來,如此以往,誰知道日後又會為咱們侯府惹來什麽麻煩?」
看着自家小弟玉雪般的容顏,深怕真如小弟所言會有什麽不測發生,再加上已有忠孝公失竊的陰影在,燕磊很快地即颔首答應。
「就照你說的辦。」
因北蒙國臨近大陸北方,故而每年冬日皆可謂之嚴冬,即使只是初入冬而已,大都俨然已成了一座風霜彌漫的雪城。在經過了一夜的大雪洗禮後,清晨的晨光中,晶瑩的冰柱垂挂在家家戶戶的屋檐下,寬闊筆直的街道也披上了厚厚一層雪毯。
冷至骨子裏的晨風中,位于大都最繁華熱鬧的大道上,一間不起眼的布莊方才開門納客,就迎來了一名不遠之客。
「又失手了?」
布莊主人南宮遠兩手抱着布匹轉過身來,不可思議地盯着他問。
狼狽遭人扔出精遠侯府的莫追,半趴在櫃臺上,将整張俊臉埋在一團碎布裏動也不動。
「居然接連失手兩回,這不像你呀。」與他家門派合作多年,南宮遠很清楚莫追易容的本事有多大。
莫追悶悶地擡起頭來,「我懷疑,連壞我兩樁生意的都是同一人。」
「同一人?」南宮遠将手中的布匹擱好,然後取來布尺站到他的面前。
莫追懶樣洋地站直了身子,任由他拿着布尺量起他的身材,邊回想着記憶中的那一雙眼。
戲班的當家小生武烈,眉眼甚是英氣逼人,而靖遠侯府的七公子,那雙眸子則是溫潤似水。乍看之下,這兩者應是相去甚遠的,但他可不是什麽外行人,自然也不會只看他們作戲時的模祥。
他知道,一個人不管再怎麽防備,也總會有松懈下來的片刻,他記得很清楚,武烈登臺的那一晚,初初上臺時,眼眸幹浄清澈,一如在花園中屏退了丫鬟小厮後,于四下無人時分,獨自曬着融融暖陽的燕七公子。
「這兩人的眼睛太像了。」一個人無論再怎麽易容,唯有眼神是不會變的,專靠易容這門手藝吃飯的他,打小就養成了認眼不認臉的好習慣,他怎會有認錯的一天?
「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光憑一雙眼就能認準了,有沒有那麽神?
「不可能。」莫追說得很篤定,「況且,這些年來,我就是靠着想太多才吃遍我家那票師兄師姊的。」
「那……」
莫追愈想愈是懊惱,一拳重捶在桌面上。
「不成,這事不能就這祥算了。」他堂堂黃金門莫追,居然在同行的身上失手了兩次,說出去他都嫌丢人,這事要傳了出去,日後他還要不要在這道上混了?
南宮遠不看好地揺揺頭,「此人連續在你手中成功奪食兩回,只怕不是好解決的。」
「不好解決也得解決,要再被他給壞一回事,今年我就甭想上墳了!」天下間所剩的魂紙本就不多,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北蒙國這兒還有,他怎可能錯過?他家老頭的忌日可是不等人的。
已幫他量完尺寸的南宮遠朝天翻了個白眼,想都想不透那座師門的人腦子都是怎麽長的。
「不能上墳就不能上墳嘛,頂多就是日後沒得分遺産而已,你們又何必一個個都那麽死不要命的堅持……」上至掌門大師兄,下至九師妹,全師門的男男女女就跟瘋子似的,大江南北、上天下地的四處找魂紙。偏偏他們還不是為了許願後可供差遣的魂役,更不是為了什麽縱橫武林、或雄霸天下或是一統江山大業,他們就是為了把它當成紙錢燒?明顯一家子都有病嘛。
「開什麽玩笑,要我放棄老頭子的遺産,在我做牛做馬這麽多年後?」莫追亮出一口白牙,笑得陰恻恻的,「哼,我就算撐死了也不會白白便宜了他們!」
「既是如此,那你就勤快着點吧,省得又有人趕在你前頭得手了。」南宮遠也不指望能夠打消他那瘋病級的堅持了,「日前 我才收到消息,聽說你家五師兄已經到手今年要燒的魂紙了,這陣子他可在你家師門裏耀武揚威得很,你要是再不加緊點,到時看笑話的就是他不是你了。」
莫追登時被他激起了萬丈雄心,「你就等着看吧,小爺我今年定要上墳燒紙錢!」
「天底下也就你那一家子愛拜墳……」莫追晾着白眼,将一大包他特別訂制的衣裳塞至他懷裏,「您老就好好努力吧,不送 」
有了南宮遠的激勵後,不甘心就此錯過北蒙國生意的莫追,決意先解決那名老是與他搶生意的礙事者。
他先是在夜裏易容潛回了靖遠侯府,卻自下人口中得知,他們家人見人愛的七公子,昨日響午過後,就起程回外祖家給外祖辦周年法事去了。當下他即刻出府買了匹快馬,披星戴月地匆匆追了去,豈料,次日他在抵達那座外祖府時,卻早已是人去樓空。
聽隔鄰的鄰人說,七公子辦完法事後即将随身的仆從趕回了靖遠侯府,獨自出門訪友去了,除了知道這位友人就在大都之外,何時回外祖家或何時回靖遠侯府,皆一概不知。
打聽完了消息後,莫追抹了抹臉,一聲不坑地翻身上馬再次趕回了大都,除了請南宮遠幫忙在城內打聽七公子的下落外,他自個兒則是挑了幾間客棧,輪流蹲點守着,而這一守,就守了三日。
這日一早,大都幾條重要的大道上,四處皆可見巡守的城兵,還有大批身着皇家制服的兵衛,拿着聖旨挨家挨戶的搜。無人知曉他們究竟是在搜些什麽,只能在暗地裏隐約猜測,今日會有這陣仗,或許就是前陣子忠孝公邸失竊一案所引起的。
在一片風聲鶴唳中,容止一手挽着繡籃,舉步巧巧地繞過在隔鄰青樓外的一排官兵。
站在青樓門口的官兵看了她一眼,年約三十,面上脂粉不施,黑亮的長發在腦後挽成個樸素的發髻,髻上還插了朵服喪的白花,很顯然就是在隔壁這座繡樓裏任職的寡婦繡娘。當下他收回了徘徊在她身上的目光,兩眼繼續在街上來來回回搜尋着可疑的人物。
在他別過目光後,容止在暗地裏稍稍松了口氣,正想舉步走至繡樓裏,一道擺明了是在試探的內力,忽地自道旁的另一側朝她射過來,龐大懾人的壓迫感不疾不徐地掃遍她全身。
這種感覺……
不好,是相級中階。
武士間分為将、相、士、軍四級,每一級又有初、中、高三階,相差一階的差距,武力便差了約莫十來年,更何況是整整相差了一級?如今她僅僅只是士級中階,無法抵擋這等武力壓迫本就是當然,可眼下她卻不能在那人面前露了餡。
容止在衣袖中緊握住雙拳,感覺渾身的血液,正呼嘯倒流紛湧至她的腦袋頂上,她咬着牙,強忍着體內劇烈的疼痛,裝作若無其事般地往繡樓裏走去。在她走了幾步後,來者的內力便抽了回去,沒再繼續試探,似乎是把她當成了沒習武,故而對內力沒半分影響的尋常人罷了。
走進繡樓裏掩上樓門後,渾身汗濕的容止整個人倚在門板上,身子遏止不住地顫抖着,猶自慶幸虎口逃生的她,并沒有注意到,此刻透過窗扇,另一道探測的內力正自隔鄰的青樓裏朝她探出。
入了夜後,繡樓中一院子的寡婦們,皆按時滅燈就寝一如平常,只是今晚注定不會是個尋常的夜晚,因就在容止坐上床榻不久後,便有人來翻她這寡婦的窗。
剛從隔鄰青樓跳窗過來的莫追,攀坐在窗邊動也不動,錯愕地瞪着似乎早早就在等着他的容止。
眼前這位在月光下看來年過三十的大娘,真是那個耍了他的燕家七公子?
「你……究竟是男是女?」戲班的小生武烈、靖遠侯府的七公子、繡樓的寡婦……怎麽她每個都扮得入木三分?
聆聽着他低沉的男聲,容止壞壞一笑,反倒是五十步笑百步地打量起他來。
「那你呢?」喲,穿得還挺香豔的,敢情他是剛從隔壁的青樓跳過來的?
一時忘了掩飾聲音的莫追,低首看了看自己一身風情萬種的豔妓打扮,而後他清清嗓子,很嚴正地澄清。
「要不是你惹來那麽多官兵,我也不至于這祥……」若不是她在大都裏惹出了大麻煩,他會連客棧都不能蹲點打聽了,必須混水摸魚改在青樓裏接客探消息嗎?也幸好這回湊巧,讓他沒花多大力氣就找着了她。
她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喔。」
「還有,我平常也不翻姑娘家窗子的。」他是很有節操的。
「意思就是平常不翻偶爾翻?」瞧他方才動作挺俐落的。
「偶爾也不翻的。」他又不是色中餓狼,才沒夜探閨閣這種壞習慣好嗎?
容止挑高柳眉,「是嗎?」
「誰讓你太會跑了?」在她質疑的目光下,莫追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就算你翻了我也照祥能跑。」
莫追放出內力一探,很快即知道了她的武力等級,他不看好地問。
「你以為你打得過我?」該說她天真呢還是自信過度?
她很老實,「不認為。」
「既是如此那就痛快點。」他伸出一掌,不客氣地朝她一攤,「趕緊把東西交出來,大家也可以收工早早回家睡覺了。」
容止比較好奇的是這個,「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他惱羞成怒地憋紅了臉,「連連被你搶了兩回,再認不出你來我可自戳雙眼了!」
她輕聲一笑,狀似優閑地下榻,走至桌邊為自己倒了杯涼茶。
「言歸正傳,東西呢?」莫追可沒空欣賞她的拖延手段。
「魂紙不在我身上。」
他微微眯細了黑眸,「城中已戒嚴,邊境也已封鎖,我不信你能在這情況下脫手。」眼下大都中追着魂紙跑的可不只他二人而已,北蒙國皇室都這麽大動作搜查了,如今別說是大都,就是整個北蒙國,境內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事實上,我的确是已經交出去了。」這些日子她遲遲不回靖遠侯府,就是為了要與自己人接頭交出手中的燙手山芋,他真以為,她會沒事離開安全的靖遠侯府?她又不是吃飽撐着了。
「交給了誰?」
容止不再爽快給他答案,反倒是二話不說地動起手,将手中的茶盞朝他扔過去後,便運上了全部的內力,一掌狠快地朝他的胸口擊去。而莫追則是不痛不癢地揮開她那一掌,直接以更渾厚的內勁将她給震飛回睡榻上。
他扳着頸項,「不自量力……」一個士級中階而已,這樣她還敢動手?
「你忘啦?」跌落在榻上的容止,兩手撐按着床榻,雖是有些狼狽,但她那雙眼眸卻顯得格外燦亮。
「忘了什麽?」
她的面上帶着得逞的笑容,「在這繡樓外頭,還有位相級中階的大人物在呢,咱們這麽點動靜,你說,他會不會察覺到?」
她故意的?
「你--」
下一刻,繡樓底下傳來一陣轟然巨響,繡樓大門遭來者以一掌直接轟爛。聞聲的莫追在轉過頭的那個剎那,容止已伸手在床邊一按,登時床板飛快地翻轉,驚覺上當的莫追連忙追過來,可床上已空無一人,且任他再怎麽按床板也都不翻過來。
已在繡樓底下以內力搜過一圈的來者,一步步地往樓上走。而感覺到來者的氣息愈來愈逼近後,又氣又急的莫追眼底盛滿了不甘。
啧,相級中階……他還沒蠢到在這當頭拿這條小命去硬碰硬。
他略略一提氣,十萬火急地破窗而去,身上瑰麗的紗裳,在月下化為一道流麗的豔彩。
容止沒想到,在進入這行幹了這麽多年,好歹也算得上是這行數一數二的老手後,她也有被人追得深覺易容術不靈光的一日。
市井中心一家頗富知名度的食堂,臨近午時時分,食堂大廳裏用膳的南北來客已是将廳裏給擠得水洩不通。
一副年輕姑娘家打扮的容止,才剛叫了一碗當地有名的湯面,坐在好不容易搶來的位子上等着救濟一下肚皮時,一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中年漢子,搶地盤似的硬擠到了她的桌前。
「跑啊……你再給我跑……」莫追氣喘籲籲地将兩手按在桌面上,「我就不信這回你還跑得了?」
一眼就認出那雙熟悉的眼睛後,容止安坐在位子上笑臉盈盈,絲毫沒有被他給逮着的危機感。不待莫追喘過氣來,她忽地兩手使勁扯開胸前的衣襟,大片的雪膚就這麽大剌剌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你、你……」沒料到她會突然來上這招,莫追被她給吓呆了。
容止沒給他半點回過神的機會,她柳眉一蹙、眼眶一紅,扯開嗓子放聲尖叫。
「非禮啊--」
人來人往的吵雜食堂大廳內,霎時像被潑了冷水般安靜了下來。
大廳中用膳的人們紛紛回過頭來,就見一名花兒似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帶雨,衣衫不整地瑟瑟躲在桌邊,而站在桌前一身獵戶打扮的中年男子,則氣勢兇狠地俯身在她的桌上。當下大廳上有血性的男子們,紛紛站起了身朝他們這桌靠過來,臉上皆怒氣沖沖地寫滿了路見不平。
「我沒……」莫追吶吶地擡起兩掌,試圖解釋,「不是,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的,那個……你們誤會了……」
雙拳難敵四手……在衆人義憤填膺的不信任目光中,莫追急急回過身想拉出容止來解釋清楚誤會,豈料方才猶在那個位子上的佳人芳蹤早已成空,深陷他于不義中的容止早在引起騷動後,再次不聲不響地自他掌心底下迅速脫走。
壓迫的人潮再次向他擠來,莫追邊往牆邊退邊徒勞地想澄清。
「慢着 你們真的誤會了……」
初冬的寒風冷冷吹過大都寬敞的街道,路旁的樹木枯黃的葉片早已蕭瑟落盡,整棵樹身披附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即使天頂上仍有日光,但那宛如安慰般的陽光卻怎麽也教人沒法暖和起來,就像是莫追那一顆被這年冬日給寒透了的心。
此時此刻,他像匹惡狼似的,瞪大了載滿幽怨的眸子,目光筆直戳向眼前這位于食堂中陷害了他就落跑,在被他給連追了幾日後才終于再次堵到的小仇家。
再次換了副模樣的容止,雖不再是那日姑娘家的打扮,而是換上了一身男人的裝束,但這回她可沒再易容了,此吋她也正好奇地盯着同祥也換了副模樣的莫追,不解于他是怎麽認出她來的之餘,更是對他有如獵犬般的尋人功夫打心底感到佩服不已。她一臉遺憾,「啧,四肢俱全……」她都犧牲那麽大了,那些人居然沒拆了他?
「我說你這女人怎那麽狠毒?」莫追一想到那天差點就被食堂那些人給生吞活剝,他就對她恨得牙齒根有那麽點發癢。
「無毒不丈夫。」
「你又不是公的!」那等下流的手段也就她這種女人才使得出來。
容止不在乎地聳聳肩,「在下近年來扮男人的時間比當女人的時間還長。」
向來認眼不認臉的莫追,這才發現她今日的祥子不像是有易容。
「這才是你的真面目?」看上去約莫二十好幾,還人模人祥的,沒想到心地卻是那麽黑。
「如假包換。」她擰着眉心,有些不相信地拖拉着音調,「這……不會就是你原本的模樣吧?」
「有問題?」她都敢這樣上街晃了,難道他的會見不得人?
「太嫩了,你滿十八了沒?」姑且把他倆的武力差距擺在一旁不看,光是這張青蔥水嫩的臉,看上去就像是她以長欺幼似的。
「咳咳……這問題一點也不重要。」莫追的臉有片刻莫名的扭曲,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先回答我,你是何人所派?」
知道這回确實是跑不掉了,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隐瞞。
「原國,納蘭。」
莫追措不及防地變了個臉色,一副腳下鞋子裏鑽進了小石子,明明就是硌腳得很,卻又不知該不該脫掉鞋,卡得不上不下的痛苦祥。
光看他的臉色,容止很快即肯定了這陣子擱在她心中的猜測。
「你是黃金門的莫追?」沒想到她的運氣這般好,難得來趟北蒙國就撞上了他。
「……怎麽認出來的?」他滿心納悶起自個兒的易容術啥時退步成這般了。
「聽到納蘭先生名諱會有這種表情的,也就只有黃金門的門人了。」她白他一眼,「此外,普天之下會追魂紙追得那麽緊的門派,除了你們黃金門外還有哪家?而黃金門中最會追着魂紙跑的,除了莫追還有第二人嗎?」認不出他來本就在理所當然之中,但要猜他還不容易?
「你叫什麽名字?」
「容止。」
莫追微微一愕,「納蘭先生旗下第一內間?」搞半天竟然是那個死對頭派來搶生意的?
「好說。」她不客氣地朝他拱手,好笑地問道:「聽說,貴門派的前掌門,生前曾指名了要門下諸弟子年年都得上供魂紙給他當紙錢燒?」
他沉默了半響,神色嚴肅地問:「你不會也在我師門卧過底吧?」
「那倒沒有。」她是曾有過這個念頭,只可惜,他家師門太過固若金湯,硬是讓人潛不入也摸不進,要想混入他家門派?難,太難了。
正當他倆杵在路口,半生不熟地敘着也不知哪門子的舊時,一陣濃厚的白霧忽地自四下紛湧而來,阻隔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響音息,也将他們困囿在原地。而像是有生命的白霧,還如同藤蔓般地纏上他倆的雙腳,似要一口将他們吞下。
「幻術?」也算是老江湖的容止,提氣輕輕一震,輕易就将靠上來糾纏的白霧給抖開。
「嗯。」雖還未見到來者,但一見到這眼熟的陣仗,莫追的兩際便不覺間又開始隐隐泛疼起來。
容止揚手指向霧中的某人,「找你尋仇的?」
「對……」莫追兩眼對上那張熟悉的臉龐,莫可奈何地搔搔發。
在他們說話間,一名男子自白霧中朝他們走來,容止不解地瞧着對方道不道、巫不巫的打扮,兩眼再滑過他寫滿了仇恨的臉龐,她不動聲色地往旁跨了一步,稍稍與莫追拉開點距離。
「瞧他一副對你恨之入骨樣,你殺了他的誰?」
莫追長長嘆了口氣,語調聽來甚是無奈。
「……他的家人。」對于這位沒實力又锲而不舍的老仇家,他是殺也不是,留着也不太對,任他想來想去就只剩下頭疼二字。
「喔。」人在江湖走,常有的事。
「我殺了他爹。」
「難怪--」她微微颔首,可話還沒說完,他已又接着開口。
「他娘。」
他語氣呆板地繼續補完,「他哥他姊還有他弟他妹。」
容止愕然看向他,「你怎麽專挑他家的?」
「我哪知那些全是他家的?」莫追煩不勝煩地揪了揪頂上亂翹的頭毛,「誰讓他那一大家子全都愛改名換姓兼易容!那時我趕路缺盤纏嘛,衙門牆上一大片懸賞單裏我就随手挑了幾張,哪知剛好都是他們一家子?」
「……家門真不幸。」
「還用你來提醒?」說到這事他就胸口發悶,愁得想撞牆。天知道這位報仇心切的仁兄,這些年來怨靈似的追在他後頭不放,就跟只永不放棄的跳蚤一祥……可他真的就只是手氣一時太好而已,他老兄怨,他也很冤啊。
「你們說夠了沒有?」謝留菊赤紅着眼,迫不及待地亮出身後一柄半人長的彎刀,準備再接再厲一洗血海深仇。
眼看着那位攔路人已被仇恨給迷失了心眼,容止也不好意思阻礙他的報仇大志業,當下她大大方方地讓出地方,自顧自地走 到路口的另一邊看戲去。
莫追郁悶地抓着額際的發,壓根就不想與這位老熟人動手,可左思右想他又沒什麽好法子,于是他索性亮出自身等級的武力威壓,盼對方能知難而退。
就在謝留菊一鼓作氣朝他沖來,手中彎刀的刀鋒都已快砍上他的頸間時,狂暴的內力自他體內進射而出,猶如數千柄利箭, 不僅将從未見過他真正實力的謝留菊給吓得棄了手上的彎刀慌忙覓路而逃,亦讓旁觀的容止當下在心中速速決定,在今日過後,無論如何她絕不要再與這位武藝驚人的相級初階有所牽扯,免得日後如何送了小命她都還不自知。
被震傷了五髒六腑,今年又再次沒報仇成功的謝留菊,面無血色地在巷口轉過身,卻不巧在逃跑路線上撞上了杵在原地沒動 的容止,他急忙止住不穩的步代,屏住了氣息焦慮地看着疑似同夥的她。
為了他的倉皇失措,容止好心地朝他擺擺手。
「別緊張,我又不是什麽好人。」
「?!」
「啊,錯了,我又不是什麽壞人。」後知後覺的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皺着眉,兩眼遲疑地滑向一旁,「……大概吧。」
她不說還好,說了後更是害得謝留菊冷汗直冒,連連大退三大步,趕緊拐至另一個沒人堵住的巷口快步逃離。
容止瞄了瞄正慢吞吞朝她走過來,面上一點逮人意思也沒有的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