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坐在侯府富麗堂皇又溫暖舒适的馬車中,容止撫平了身上月牙白衣袍的皺摺,接過莫追遞過來的一件大紅外氅,邊系着頸間的穗帶邊問向對面的新任小厮。
「天塌了?」
「沒。」
「地垮了?」
「也沒。」
「那你一副五子哭墓樣是為哪樁?」
莫追幫她調整了一下穗帶,「我只是突然覺得人生前路挺黑暗的。」
「嗯?」這是哪來的感慨?
他扯扯自個兒身上侯府統一的小厮裝束,滿心滿眼的不平衡。
「明明咱倆就是合夥關系,要黑暗也該是一起黑暗,可為何在你身邊,我就是硬生生的矮上你一大截?」要不是昨夜他灌醉了那個燕磊指派來的小厮小王,今兒個他還真沒機會易容成小王與她一道前來鎮國公主府……啧,同樣都是做內間這一行,怎麽她過的就是七公子錦衣玉食好日子,他卻是扮完了奶娘換小厮,統統都是下人命?
這時身下的馬車放緩了車速,接着平穩地停了下來,容止正了正頂上的玉冠,一手搭上莫追伸過來的手,在馬車車門開啓時,笑笑地看了他一眼。
「誰教我的人生就如煙花一祥?」
「啊?」
「愈黑暗也就愈燦爛。」她勾揚起唇角,漾出風靡靖遠侯府上上下下的迷人笑靥,迎向車外衆人的目光。
被莫追扶着的容止下了馬車後,鎮國公主府前原本鼎沸的人聲忽地止息,現場有好一陣安靜,直至接待來客的公主府總管接過莫追遞過來的拜帖大聲唱名,這才驚醒了猶墜夢中的衆人。
頂着燕晶這張俊美無雙的臉皮,容止的一舉手一投足,皆是讓人屏氣凝息的優雅從容,她的眸光淺淺地游蕩,一一有禮地回視着那些朝她投來的好奇目光,不但羞紅了一群與宴少女的臉龐,也讓不少世家公子不得不停下腳步多看她兩眼。
莫追走在她的身後,看她有如閑庭漫步般踏進公主府內,拜她那招人的外貌與無與倫比的氣質所賜,一路上,光芒四射的燕氏七公子,也不知承接了多少青睐與愛幕,這讓莫追直抽着嘴角,很是懷疑,這位同夥她根本就是戲班子出身的。
「燦爛成這樣……你真是個女人嗎?」那位納蘭先生到底是怎麽把她給教成這祥的?
容止颔首含蓄地抛了個媚眼給他,「死相,別太羨慕。」
陪着容止繞過花園中一衆前來祝賀公主世子過壽的賓客,莫追不着痕跡地朝她偏首示意,她随即向他颔首。
「我去應酬應酬,記得天黑前在湖心小亭碰頭。」按他們的計劃,由莫追找機會潛進府中打探魂紙的消息,而她則負責引走他人的注意。
「你自個兒當心點。」莫追匆匆把話留在她的身後,轉過身走向花園一旁他早就盯上的仆從們。
臨近傍晚時分,殘陽躲藏在天際層疊的密雲裏,凜冽的朔風在光禿的枝桠間沉沉低吟,因天色昏暗,府中處處都點上了大紅燈籠,院落與花園間也點燃了石制的宮燈照明。
一整個下午都周旋在各色男女間的容止,此刻站在湖心小亭間,在寒風輕輕點過一池湖水挪步來到她的面上時,她将身上的大氅再次緊了緊,一雙水目直望着湖中不知何故猶未結冰的湖水。在小湖的對岸,一群盛裝赴宴的衆家千金與公子,頂着刺骨寒風,正坐在水榭裏聽着據聞是鎮國公主慕臨仙重金禮聘來的琴師彈琴。
與容止分別行動的莫追,直至華燈初上時分,也沒能自公主府裏的下人口中探出什麽關于魂紙的消息,只是大抵将整座公主府的地形給摸了透,順道打聽清楚這座府裏都有什麽成員而已。
他邊拍去身上的落雪邊走近容止,正想問她有什麽收獲時,她頭也不回地直視着前方對他道。
「很遺憾這回恐怕沒法把公主府的魂紙讓給你了。」
「你反悔?」
「不,而是那張魂紙很可能已經被用掉了。」她的面上雖還是挂着笑,可音調卻冰冷得像是沉到了谷底。
已經被用掉了?莫追驚愕地順著她的目光往對岸看去,目光銳利地審視起那些男男女女。
「你确定?」這座府裏……有名魂役存在?
容止沒有回答,只是反覆思索着魂役之所以出現在這座鎮國公主府裏的原因,可自她所得到的北蒙國皇室情報中,北蒙國皇帝慕殇與鎮國公主慕臨仙,一直都在朝中保持着明面上的和諧,即使慕臨仙暗地裏有着攏絡朝臣的舉動,卻也看不出她有和慕殇扯破臉的打算,怎麽她卻突然……
怪了,明明之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啊,她的情報網會在這當頭出了這麽大的岔子?
「是那位琴師?」大致将對岸的人都看過一回後,莫追将目标鎖定在那名長相過于妖豔,似有西胡血統的異域琴師身上。
「應該是。」
「看得出他是什麽來頭嗎?」都因這個出乎預料的意外出現,這下他們找魂紙的目标恐怕就要生變了。
「我不認為魂役能夠輕易被看出本形。」莫說魂役這東西本來就是玄之又玄了,再加上對方武力明顯在她之上,她可沒本事看透那位高人的底子。
「魂主是誰?」莫追的兩眉直朝眉心靠攏。
她覺得他很多此一問,「這府裏有誰想搶帝位?」這還不明顯?
啧,麻煩。
他不過就是想找張魂紙而已,有必要連北蒙國皇室争權奪位的戲碼也這麽好運氣的給他撞上嗎?早知北蒙國的魂紙張張都是燙手山芋,他就不自找麻煩大老遠跑這兒來了。
「依你看,那位大公主為了召出魂役,付出了什麽代價?」這下只能看那個慕臨仙下了多大的成本了,若是事情太過辣手,他寧可選擇抽身不幹。
世人皆不知,傳說中閱魂錄能供人許願的魂紙,并不是光寫下心願就能喚出魂役的。
它得付出等值的代價。
所謂的魂役,皆是已死之身,且都是死不瞑目含怨的厲鬼冤魂,想要召喚它們,就得付出足以讓它們效勞的同等的代價,代價愈大,所召喚出的魂役也就能力愈強,也更加貼近所許下的心願。
且一旦召出魂役後,魂主須以壽元供養重生的魂役,魂主若是不幸身死,魂役亦死,而魂主死後将不得超生轉世,魂役則會得到魂主生前的壽長,轉世投胎。
容止擡首看着天際飄下的細雪,一朵朵晶瑩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至湖面上,不激起一絲漣漪就悄悄融化,就像是那過早凋零的生命。
她淡淡地道:「聽說……大公主的次子于三年前死于溺水意外。」
為了召出足以與皇帝慕殇手下抗衡的魂役,那女人連自個兒的兒子的性命都雙手奉上了?
莫追漠然地扯着嘴角,「我原以為虎毒是不食子的。」
「為了利益,沒有什麽是不能犧牲的……」她低聲輕嘆,大抵也明白慕臨仙為了帝位,在召出魂役時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貪婪是所有野心的動力,付出了那麽大的代價,她要的可不只是利益而已。」他就搞不懂,既然慕臨仙對帝位如此渴求, 十年前她又何必助慕殇登上大寶?難道就只是為了帝位大統的名正言順?既是如此,那麽她又何必在十年後意圖取而代之?這會兒她就不怕人言可畏了?
「只可惜那皇位可不是什麽人都能坐上的。」那位北蒙皇帝慕殇,當年為了登上帝位,不知殺了多少皇室子女,北蒙國的後宮更是因此而血流成河。
「至少她努力了不是?」
容止眼中有一絲黯然,「是啊,連親生骨肉都能狠心下手了。」
自接觸閱魂錄以來,這些年,她曾聽過、看過太多為了魂紙而瘋狂的例子。那些為想擁有魂役而不擇手段的魂主,絲毫不顧前人的警告,大方在魂紙上許下心願,在付出代價時,或是犧牲妻子兒女,或是犧牲父母友朋……只要能達成自身的心願,他們就連人性都可輕易放棄。
在她看來,那本閱魂錄根本就不是什麽供人實現心願的天下至寶,而是凡人靈魂最深處的一柄斷頭刀。
它就這麽赤裸裸地把人性攤在陽光下,冷眼看着人們在欲/望面前揺擺,并在人們的耳邊喃聲誘惑着……這一切,只端看你能不能狠、看你能不能斷,也看你,有沒有莫大的勇氣不顧一切去得到它!
「那個琴師他要過來了。」一直盯着對岸的莫追忙出聲提醒她,「要不避一避?」
「這位置太顯眼,來不及。」她一手按住他,「等會兒見機行事。」她也很想避開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啊,只可惜,眼下天時地利都不在他們身邊。
帶着大批府中賓客前來湖中小亭的琴璞,手抱着一具名琴,站在容止的面前有禮地朝她一揖。
「在下乃大公主府上琴師琴璞。」他緩緩擡起頭,一雙勾人的桃花眼朝她睐了睐,「久聞靖遠侯府七公子琴藝非凡,不知在下能否讨教一二?」
容止聽了不禁在心中冷笑,她怎麽從不知,生前總是纏綿病榻的燕晶有這份能耐來着?
不過既然事關靖遠侯府的聲譽……那麽,就算是燕晶此刻不會也得立刻變得甚是精通此道了。
「這是燕晶的榮幸。」
很快地,另一具由府中下人抱來的素琴擺至容止的面前,亭中的長桌上,她與琴璞各據一頭,而莫追則是站在她的身後,低垂着頭不發一語。
在容止的指尖下,有如高山流水般的琴音流瀉而出,琴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将修長的指尖撫過細細的琴弦,不過片刻,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暗流的莫追忽地擡起頭來,神色不善地将一雙眼瞥向竟将內力藏在琴音中的琴璞。
這個卑鄙小人……有他這麽試探的嗎?
竟不惜在衆人面前動用內力,這家夥就不怕傷了在場的其他人?
他再偷偷看向容止,見她始終隐忍着對方高過于她的內力,裝作絲毫沒有察覺似的繼續撥動琴弦,可或許是因為對方這名魂役的身分太特殊,好一陣子過去,他還是摸不清這位琴師的底細。
感覺到對方威脅性的內力,猶如猛藥般愈下愈重,深知容止有多少斤兩的莫追再也看不下去,深怕容止再強撐下去會因此而傷了心脈,他忍不出聲輕喚。
「小少爺……」
豈料容止并沒有理會他,兀自撥動琴弦接下對方琴聲中的挑釁,這時對面的琴璞兩眼一眯,一雙眼瞳詭異地豎成杏形,正打算在下一刻對她下狠手時,莫追已快步欺身上前,一把按住容止手中的琴弦,中斷了這場他人皆不知的內力比試。
莫追兩手扶穩了容止輕輕顫抖的身子,在亭中所有人都朝他看過來時,不勝惶恐地向衆人致歉。
「我家少爺今日離府太久,興許是累了,還望諸位大人多多海涵……」
衆人這才發現半靠在莫追懷中的七公子,那張本就白皙的臉龐,似乎變得更加蒼白了些。
「小弟!」因小弟天黑了還沒回府,燕磊在接到下人的通知後,便心急火燎地登門來找弟弟回家了。
燕磊洪亮的叫聲,及時地蓋過了衆人的交頭接耳低聲竊語,而在聽到他的聲音後,容止與莫追則是在暗地裏偷偷松了口氣。
眼看着燕磊三步作兩步地朝亭中跑來,全無半點侯門世子該有的風範,莫追卻一反往常,從沒那麽欣喜見到她這便宜大哥的到來。
「小弟,你沒事吧?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燕磊排開亭中的人群,一見容止氣色不對,忙緊張地湊至面前想扶起她。
容止孱弱地擡起眼,「大哥……」
燕磊心下一急,也不管這是什麽場合了,當下他大剌剌地一把将她橫抱起來,轉過身就要往亭外走。
「慢着--」琴璞追上他的腳步,正欲開口留人,不料燕磊竟是不管此舉是否失禮,誰的面子都懶得給。
「抱歉,舍弟略有不周,少陪了!」他強行将人抱了就走,而身為府中小厮的莫追也快步跟上。
一路急匆匆抱着容止離開鎮國公主府後,才把人抱進馬車躺妥,燕磊便迫不及待地催促車夫火速返府。容止低垂着眼眸,任由他取來厚厚的毛毯将她給包裹成粽子般,再将她的頭擱放在他的腿上,時不時地摸着她的額頭。
坐在車廂角落邊的莫追挑高了眉,雖是什麽也沒說,但眼底的意味也算是明顯了,容止暗暗掃他一眼,以眼神向他示意別在這時添亂。
「小弟……」燕磊心疼地撫過她幹澀脫皮的唇瓣,眼中盛滿了自責。
「我沒事。」
怎麽會沒事?好不容易這陣子才把小弟養胖了些,沒想到就這麽一會兒功夫不見,就又再次變得羸弱又蒼白,這教他這個大哥怎麽放得下心?
他試着建議,「改明兒個,大哥給你找幾名丫鬟放在你房裏頭伺候你,好不好?」 她聽了馬上皺起眉,一副打心底抗拒的模祥,就連一邊的莫追也直揺頭向她暗示。
燕磊的大掌撫過她糾結的眉心,「小弟你就別再固執了,瞧瞧你的臉色,那個奶娘定是上了年紀才疏忽了沒把你照顧好,大哥知道你念舊,可你的房中不能一直都不添人手,再這祥下去,大哥會擔心的。」
側過臉看着燕磊那不容拒絕的神态,容止想了想,決定這回就順他的意讓步。
「那就讓柔兒來吧。」
「柔兒?」這誰?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莫追,「嗯,就他。」
打燕磊出現起,一直很努力裝作自己不存在的莫追,為了她此刻面上詭谲的笑意,他突地打了個大大的寒顫。
猶記得,上一回見她這等意味深長的笑容後,他便不甘不願地進府當了她的奶娘,而這回……
她又想做什麽了?
「我上輩子是殺了你爹還是砍了你娘?」莫追自暴自棄地蹲在地上,邊以指畫着圈圈邊數螞蟻。
容止托腮沉吟 「這個嘛……」
「不然我肯定是滅你滿門了。」他起身拿起置在桌邊的手鏡看了看,頗麻木不仁地再道。
「誰曉得呢。」
身為七公子房中新進的小丫鬟柔兒,莫追不得不盤算一下,搭上這個太會善用他的同夥究竟合算不合算?再加上打從遇上她起,他就一直楣事不斷,這讓順風順水多年的他,不禁深深反省起這年頭慎選夥伴的重要性。
手鏡黃澄澄的銅質鏡面上,映出了一張少女的臉龐,莫追摸了摸頭上兩個丫鬟統一制式的發髻,再以掌心碰了碰胸前兩顆今早剛出爐的肉包子,已經對容止興不起半點火氣的他,面無表情地走至窗邊推開窗扇。
窗外一衆女人一見着他,當下即令院中的怒氣更加濃重了些,配合上慘恻恻的北風疾吹,還真有點怨魂飄飄的味道。
莫追看着那些女人一個個咬牙切齒,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塊的模樣,心中不但沒有半點郁卒,反倒覺得再痛快不過。
恨吧、怨吧,都把小眼神殺過來吧!
看得到偏偏吃不着,還被他這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給叨走了眼中的上肉,這還不憋死她們?
愈想愈得意的莫追,面對她們朝他射來夾槍帶棒的目光,也不再視若無睹了,他一反扮奶娘時那般,總是能避就避、能讓則讓,不願與她們有所沖突,頂着七公子房中新寵的光環,他揚了揚新月般的柳眉,高傲地擺出勝利者的姿态,對她們笑得要有多挑釁就有多挑釁。
容止愣張嘴,怔怔地看着他自毀形象的舉動。
「……你的節操呢?」
「剛哪跟臉皮私奔去了。」曾經身為奶娘的教訓告訴他,該添油該點火的時候就該使勁去做,何必顧忌身分綁手綁腳的?反正眼饞的人又不是他,如今他連顏面都不要了,他還在乎她們個什麽勁?
容止搔搔發,「早說嘛,還可以幫你擺個兩桌酒席。」
「你別太順着梯子往上爬了……」他的目光穿過一院子的怨女,乍見遠處燕磊前來的身影,算了算時辰,發現某人兄長前來探望的時辰又到了。
随着院子裏衆女的鳥獸散,容止也發覺時間差不多了,于是她躺至床榻上就好位置,水眸習慣性地往莫追的身上瞄過去。
「知道,忍着點是不?」他不疾不徐地走至床邊一角站定,兩手收攏至袖內,微低着頭,擺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祥。
身為合夥二人組的他倆,雖是深有默契,但愛弟心切又沒默契的燕磊卻怎麽也沒法習慣這點。
一進到小弟房中,就一直坐在床榻邊瞪着莫追看的燕磊,眼中的不合意與不滿,讓人想裝作沒看見都難,這讓容止實在無法理解這年頭當大哥的人都是怎麽想的。
「大哥,你就別再這麽瞪着柔兒了。」
他欲言又止,「小弟,你……」
「喔?」
「你與她真是青梅竹馬?」這祥貌也不是特別突出的女人,就是小弟贊不絕口大力推薦的人選?那個外祖父也真是的,怎會讓小弟與下人的女兒混在一塊兒?也不怕壞了小弟的名聲。
「柔兒自小與我一塊兒長大的。」
他有些不放心,「她真能照顧好你?」不過是個丫頭片子而已,能管用嗎?
「嗯,以往在外祖家柔兒便專司照料我。」容止乖順地點點頭,然後忽地一頓,兩眼暗示性地瞥向窗外,「況且……有她在,我也安心些。」
不明所以的燕磊就着她的目光朝外頭看去,赫然發現那些成日徘徊院子裏,期望能制造一次偶遇的丫鬟,個個皆打扮的花枝招展,根本不像是在院裏做事,倒像是青春少艾正準備出門春游般。
好啊……都已三令五申了,這些不安分的女人還膽敢打他小弟的主意,她們當真以為他靖遠侯府是吃素的嗎?
他沉默地看着院中那些處心積慮妄想攀上枝頭當鳳凰的女人,再轉首看向臉蛋勻嫩素浄,衣着樸素不花俏,安安靜靜待站在屋內一角的柔兒,當下他即飛快做了決定。
「既然你喜歡,那就把她留下吧。」燕磊一掌按在她的肩上,「你歇歇,我找管家有事。」
「大哥,我送你。」她朝旁揚手一招,莫追即熟練地上前扶着她下榻,陪着她一道走向門口。
顧不了身後的小弟還在看,怒焰熊熊的燕磊大步走至鋪滿厚雪西院子裏,惱火的扯開了噪子大喝。-
「管家!還不快給我滾過來--」
一直靜站在院外的管家,差點被燕磊的嗓門吓飛七魄三魂,他抖索着兩腿,戰戰兢兢地趕緊上前接受訓示。
與容止肩并肩站在門邊送客的莫追,邊看着護弟至上的燕磊又對苦命管家練起獅吼功,邊低聲喃喃對她抱怨。
「差點就被你那便宜大哥鄙視的眼神給戳死……」這個柔兒到底是有多見不得人、多不合他心意?敢情應征七公子的丫鬟還得是天仙國色不成?
「多幾個洞也不錯,通風嘛。」容止倒是為了燕磊的一片愛弟之心,而覺得心頭暖洋洋的,臉上的笑意是止也止不住。 他以肘撞撞她,「你會不會入戲太深了?」
「我敬業。」她睐他一眼,「當初我可沒眼巴巴的逼着某人與我合夥,你若有不滿,咱們随時可以拆夥。」
「事情都還沒辦成就急着想把我扔過牆?」莫追皺皺鼻尖,見院裏的燕磊又轉過頭來掃了他幾眼,他忙跟她告狀,「瞧,我又被他鄙視了!」
「好歹燕磊他沒把你給踢出府去不是?」容止對遠處的燕磊揮揮手,轉身走進房裏。
莫追邊關起房門邊問:「我該謝主隆思嗎?」
「愛仆不必如此大禮。」
「你又在口頭上占我便宜……」怎麽覺得打從他倆熟穩後,她就愈來愈肆無忌憚了?
容止以一指勾起他的下颔,「或者你比較喜歡我化為實際行動?」
「你扮七公子扮上瘾了嗎?」他沒好氣地挪開她的指尖,扣住她的腕間,查探起上回她被琴璞內力所傷的狀況。
「沒法子,習慣成自然。」
莫追白她一眼,轉身去了內室端來她這陣子一直在喝的藥,順道也把火盆給搬至她的腳邊。
「這柔兒的身分會不會有問題?」
這點容止還是有把握的,「放心吧,外祖府上的下人們都被我給換過一輪,而這府裏的人也都在事前被燕磊先洗刷過兩輪了,如今入府者的資歷皆不到一年,沒人會懷疑到你頭上的。」
對于她辦事的細致周到,莫追是有信心的。他将涼得差不多的湯藥遞給她,然後習慣性地去小花桌底下的小抽屜裏挖出她愛吃的蜜餞小罐,撿了一小盤的甜杏桃放至她的手邊。
容止有些怔忡地看着他流暢自然的舉動,忽地有些憶不起,他是在何時已經這麽順當地融入了她的生活中了?
說起來,打從他們合夥之後,他倆之間就存在着一種很奇怪的狀态。
本就不是同一路人的他倆,在勉強湊在一塊兒後……吵嘴不?
答案是天天吵、日日杠,只要與他湊在一塊兒,他們的嘴巴似乎就是停不下來。
打架不?
打,怎麽不打?心情好時就練練拳腳,心情不好時,當然就更要過過幾招發洩一下。
可他們卻從沒有為此耽誤過正事,更別提,他們那好到一個眼神就能明白的默契。
這種情況……到底該算是好還是不好?
還有,他倆是何時起這麽熟稔了?
「快趁熱把藥喝了。」見她一迳地發傻呆愣,不想辛苦熬的湯藥被她白費,莫追輕聲催促。
她吶吶地,「喔……」
幾聲鳥兒羽翅的拍撲聲,自窗邊的角落傳來,莫追看了看吋辰,來到窗邊打開窗棂底下的暗格,自其中取出每日必收的私家信鴿傳訊。
喝完藥正含着甜杏桃去除口中苦澀味的容止,剛收好藥碗,就見他沉着一張臉朝她走來。
「怎麽了?」
「燕家的情況恐怕不妙。」真不走運,事情果然一如預期的往最不好的方向走……他是不是天生與北蒙國八字相克啊?
一聽到事關燕磊,容止忙把他拉過來,「為何?」
他嘆口氣,「燕氏一族三代皆是支持皇帝一派的,如今雖不如以往,但靖遠侯府的地位擺在那兒,在朝中還算是很有分量的。」
「所以?」這不早知道了?
他以指彈向她的眉心,「你以為,公主世子會突然想起七公子這青梅竹馬的機率有多大?」難道她還以為那個兩歲就被送到外祖家的燕晶,真跟世子魏延年有啥交情?還青梅竹馬?
容止一怔,這才恍然明白他們早已一腳踏入他人的布局。
「燕家……是北蒙皇帝與大公主博奕的褀子?」怪不得那日前去拜壽也不見世子,原來拜壽就只是個藉口。
「恐怕是。」這下就得看燕磊選擇站哪邊了。
她遲疑地問:「這麽說來……北蒙國就要內亂了?」
「本就是遲早的事。」
倘若慕臨仙就只是個平凡的鎮國公主,那麽在皇帝慕殇的庇蔭下,自是可過着一人之下的富貴榮華舒心日子,可她偏不是普通人,她有野心,她是北蒙先帝所誕下的正統皇室血脈,她更擁有讓世人瘋狂的魂紙,一旦她召出魂役,就注定了她不可能過着沉寂無聲的日子,更不可能甘心永久屈居于人下。
而這一點,當年賜予她魂紙的皇帝慕殇,自然不會不明白,更不會蠢得不多加防備,又或許,慕殇早就等待着這麽一日了。
「大公主的勝算有多少?」那對姊弟想自相殘殺就提兩把刀去互砍吧,做啥把無辜的燕磊也給拖下水?
「勝算?哼,天底下哪一個皇帝是好相與的?別忘了,皇宮裏本就有個相級中階的大內高手在呢,誰知道慕殇的身邊還有誰?」莫追一點也不看好那個女人的皇帝夢,「以為得到魂役就有把握了?那位大公主她也未免太有自信。」
「她若不賭一賭,怎知沒有機會?」
「也是。」
「那……」她小心地看着他,「燕府……該怎麽辦?」
她其實想問的是燕磊該怎麽辦吧?
莫追很有良心地沒戳破她,「不如,咱們将大公主有魂役之事捅出來,透露給北蒙皇帝讓他及早下手?」
「不妥,萬一慕殇不相信燕磊怎麽辦?」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更何況,你能肯定大公主府裏就只有一名魂役?我倒認為,反水也要有反水的資本,大公主應該不會冒然行無功之事。」
明明就不是她的親大哥,她有必要替他這麽緊張嗎?
莫追告饒地嘆口氣,不語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後,投降似地舉高兩掌。
「好吧,你就直接告訴我,你打算拿燕磊如何吧。」
容止一臉再理所當然不過,「這還用說?」
他捏着眉心,「你想保住他?」
「眼下他可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她說得義正詞嚴,好像她就從來沒有私心一祥。
「你別心軟了,這對你、對燕磊,都不是好事。」就知道這女人所有的理智只要搭上燕磊就都不管用了。
莫追一手掩上她的嘴,止住她所有未竟的話語,真心實意地向她再次提醒。
「別忘了你是因何而來這府中的,在事成後,你早晚都會棄了他。」
不是他無情,而是他們身為內間,本就只是他人生命裏一場戲的短暫過客而已,在這段由虛妄所構築的時間過後,他們總要回歸到原本的生活。
哪怕這一身假象的外衣再華美绮麗、再讓人沉迷不舍,無論如何,他們都得抽身扮回自己。
容止不語地凝視着他黑亮的眼眸,卻在其中找不到半點欺騙自己的可能性,只是看到了不可否認推拒的現實。
她別開眼,低啞地輕吐。
「……再說吧。」
過了幾日後,莫追才剛剛治好容止先前被琴璞內力所傷的經脈,朝中與燕磊有舊的同僚們,便遞了張帖給燕晶,說是大公主近來得了一名新琴師,樂音高妙琴藝精湛,故特意過府與他一同賞樂。
可容止沒想到,上府的來者除了燕磊的同僚們外,還有一幹大公主底下的門人,就連燕氏一族的族老們也都跟着來了,美其名為賞樂,實際上卻是拉攏。聽他們話裏的意思,明顯就是要他靖遠侯府改投靠大公主一派,為了燕氏一族的興盛,他燕磊最好 是別不識擡舉。
在琴璞又奏畢一曲後,隐忍許久的燕磊似是再也忍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朝那些又想對他勸谏的來客擡起一掌。
「諸位不必再說。」他毫不客氣地拒絕,「靖遠侯府只會忠于陛下。」
幾位族老笑得有些扭曲,臉上像打翻了五顏六色的顏料。事前他們對大公主的門人說得很有把握,卻沒想到燕磊竟是軟硬都不吃,面子挂不住的他們,當下就端足了族老的架子想上前好好訓斥一番,一直默不作聲坐在一旁的容止擡起頭,眼中淩厲的目光朝他們一掃,似有若無的殺意随即讓他們欲出口的話全都咽回嘴裏。
燕磊直接下逐客令,「諸位請吧,本世子事忙,就不多留客了。」
一群歡喜前來的貴客,最後幾乎可說是被燕磊給押着趕出大門去,琴璞抱着素琴在轉身之時,不着痕跡地以指勾往其中一柱琴弦,松弦之際,內力随即化為一道白光直撲燕磊的身後。
就近站在燕磊身邊的容止,想也不想,側過身子就替燕磊擋了下來。一招沒有得手的琴璞也不惱,只是在意外之餘,別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再帶着神秘的笑意跟上前頭的同伴。
容止在他們走後,吃疼地按住像被撕裂的胸口,腳步踉跄地來到大廳後頭的內室,喉際忽地一甜,她忙以袖掩住鮮血,整個人差點就要站不住。
「這是--」一直等在內室的莫追見狀,大驚失色地上前攬住她下滑的身子。
「先回院再說……」她緊抓着他的衣袖,任他半拖半抱地快步離開主院。
一回到客院裏頭将她安置妥當後,莫追先是探過她的脈象,方才拉起她染血的衣袖,皺眉地盯着上頭烏黑色的血跡。
「是毒。」
她半合着眼,微微輕喘,「那個琴璞他将毒藏在琴弦裏……」
「那你還不快叫你那便宜大哥招大夫來?」他說着說着就要站起身。
「這毒是針對武者的,一招就露餡了。」她一手扯住他的衣袖,「我懷疑,那個琴璞不只針對我來,他還想試探大哥。」
莫追一怔,「為何?」上回在鎮國公主府裏就已經試探過她了,這回換成了燕磊?
「我也不明白……」那位大公主究竟是為何這麽在意他們燕家?
「先別說那些旁的。」莫追的神色從沒那麽正經過,「你說,你這毒不找大夫來要怎麽辦?難不成你要一直這麽生生受着?」
她垂下眼眸,「總不能給燕磊添麻煩。」
「你……」他又氣又想把她拎起來揍一頓,「什麽人不扮,偏要扮七公子,這下扮出麻煩來了吧?」那個燕磊最好是值得她這麽做,日後燕磊要敢不對她好一點,他就宰了那個便宜大哥!
「別動。」他一把将她按回床榻上,坐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