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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1)

近來天候似乎又更冷了些,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雪也不見停,再加上慕殇派出的鐵衛仍在大都中四處搜索,這使得原本該是每戶人家都忙着過年的這時節,不但大街上采辦年貨的人們都沒往年來得多,就連小巷中行人的蹤影也疏疏落落。

容止抱着一只堪稱他們全部家當的包袱,與莫追并肩走在地形錯綜複雜的小巷內,在莫追的背後,還背着一個又被打昏沉睡,并被他報複性地給易容成個大媽的燕磊。

這陣子他們倆都沒再易容,就用原本的相貌住在城中不同的客棧內,但在慕殇派出來搜索他們的人手似乎愈來愈多後,他們不得不轉移陣地再換個地方躲。聽說,如今在懸賞榜單上,燕磊人頭的價值高達千金呢,要是不小心照看着,恐怕這顆腦袋就會被人搶走了。

一路上聽着莫追細說接下來的計劃,容止這才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

「囚車?」

「夠安全吧?」這可是他能想到能最快速安全通關離開邊境的辦法了。

她一手拍差額際,「我怎麽沒想到這個好主意?」

「因為娘子我英明。」他心情甚好地親親她的面頰,然後轉過頭,小聲地在無人的小巷中低喊,「羊、肉、湯。」

安靜的小巷中,因雪日而閉門的家家戶戶,并無半點動靜,莫追不死心地一家走過一家,也持續在嘴邊喊着。

「羊、肉、湯。」

容止很想阻止他光天化日下奇怪又愚蠢的舉動。

「你幹啥?」他來這喊什麽羊肉湯?

「待會你就知道了。」他繼續往巷底的方向前進,「羊肉--」

驀然間,一道也刻意壓低的男音自某戶人家中傳來。

「豔、二、。」

「……」還真的有人應。

只是,為什麽又是豔二娘?

難不成四師姊寫的小黃書已經紅遍了大江南北?看來她有必要把她的睡前讀物再好好拜讀過一遍。

「莫小爺?」應聲開門的石關年,喜出望外地看着他。

莫追咧大了笑臉,「石大哥,我拖家帶口來投靠你了。」

「快進來快進來!」收到他的來信後,石關年早早就等着他們的到來了。

今日這事,其實該從莫追當日到達大都後,随手贈給石關年的那一袋金子說起。

那袋金子,不但改善了石關年的家境,還讓他打通了升遷的管道升了官,從原本得大老遠奔波的押囚官,揺身變成一方小獄的監獄長。自此,他再也不需千裏趕路押囚,不必再與家人分隔數月,他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也擁有了安定的生活,而這些, 全都拜莫追一時的善心。

在知思圖報的這方面,石關年雖不敢說他能做到肝腦塗地這份上,但為莫小爺一家子提供個避風港,以躲過皇帝慕殇的通緝令,這點他自認還是做得到的。

當晚趁夜将他們偷渡進了獄中後,石關年親自為他們安排了兩間位于最偏僻處,且遠離其他囚犯的安靜牢房,同時也告知了底下的人手千萬別怠慢了貴客。

對此甚是滿意的莫追,當下就提了兩壺老酒,興高采烈地去與石關年套交情了,而特意騰出來的牢房內,則剩下容止與剛醒來的燕磊。

打從那日容止也在馬車上揭下臉上七公子的僞裝後,燕磊就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話。

這幾天看着燕磊臉上的疏離,和格外冷模的舉止,容止很心痛,可又不知該如何才能将它撫平,只能任由燕磊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不再與她如兄弟般的親近,不再對她微笑,也收回了曾給過她的所有關懷。

「大哥……」她低低地喚。

一直別過臉看着牢欄的燕磊,并不回頭看她。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一如以往撒嬌地碰碰他,沒料卻被他給躲開,他甚至還把手臂縮了縮,像是極不願意被她碰觸一般,這讓容止心如刀割,眼底也漸漸有了止不住的濕意。

她冒充了燕晶是不争的事實,她也知道她不該奢望燕磊這份手足之情,會永遠停留在她的身邊。她早就該如莫追所說的別心軟,別把這一切當真,在事畢後毫不留念地抽身而走,她不過只是燕磊生命中的一名過客,可在嘗過了親情燈火之後,她的心,卻不能由己。

她一直都無法忘懷那段日子所擁有的親情,也總在心底暗暗地騙着自己,哪怕是短暫也好,能夠擁有她就滿足了,可實際上,人的貪念是永不會滿足的,在曾擁有了過後要她走開?她舍不下,也不想放開。

如今靖遠侯府已不在了,燕磊也正被通緝着,她怎麽可能在這當頭丢下他任他自生自滅?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燕磊在失去一切後,連最後一份生機也都沒有了,即使他不原諒她,最少……最少也讓她将他離開北蒙國的事給安排好,而這也是她……目前 僅僅能為他做的。

「對不起,我不是你的弟弟燕晶,但我是真心将你當成兄長的……」她緊握着拳心,對着燕磊的背影輕聲道。

安靜的牢房內,沒有響起燕磊一貫的溫言軟語,就只有容止急促的呼吸聲,她既失望又傷心地看着他,卻怎麽也沒等到他半點回應。

「大哥……」

此刻在燕磊的耳中聽來,這聲情真意切的大哥,格外地刺耳戳心,尤其是在他知道寘正的燕晶早已亡故之後。

他不明白她怎能作戲至此,她怎還有臉這麽喚他?她怎麽可以……這樣利用他滿腔的愛弟之心?他與小弟之間的手足之情,不是她達成目标的工具。

他冷聲逐客,「我累了。」

容止低垂着頭,含着眼淚緩緩地踱出了牢房,往走道上最遠處的另一間牢房走去。就在她走後不過片刻,藏在暗地裏将一切都盡收眼底的莫追,半倚在門邊嘲諷地問。

「怎麽,保住小命後就不想要她了?」

燕磊慢慢轉過身來,看着恢複男子本色的莫追。在莫追的臉上,他怎麽也找不着半分與弟媳柔兒的相似之處,他回想起去掉了僞裝之後的容止,似乎也是有這麽一張令他感到陌生的臉孔。

他沙啞地道:「她……欺騙我。」

「騙你?」莫追尖酸地問:「她若不把你當兄長看待的話,還會千方百計将你自那池渾水裏撈出來?她若不把你當親大哥, 只怕你進宮襲爵的那一日,早就被迫交出魂紙而死在禦花園裏了,我們哪還需要這般帶着你并護佑你的安危?倘若這叫欺騙,你讓她來騙我好了!」

燕晶張着嘴,但哽澀的喉際卻發不出聲,亦不知該對屢次救他的容止怎麽想、怎麽看。許多與她相處的往事,像一團團被扯亂的線繩,在他的腦海裏打了一圈又一圈的結,明明就知道如今他還能活着,全都是多虧了她,可他就是沒法在得知被騙之後,輕易地把感謝的話說出口。

莫追想想就替容止覺得心涼,「要不是她喚你為大哥,而我也奉過媳婦茶,我還真懶得管你這局外人的死活。」

在他瞪視的目光下,燕晶的頭愈垂愈低,那頸子就像承擔不住重量快要折斷似的,他滿心糾結地問。

「我的小弟燕晶他……」

「早就在你們外祖病死後不久也跟着病死了。」

原來出現在他面前的小弟,一直以來都是她,而不是真正的小弟,他甚至沒有機會親眼看看真正的小弟,是否就生得如同她所扮的那樣,因他在有能力接回小弟之前,小弟早就已離他而去,陪在他身邊的,自始至終……都是她這個假冒者。

最讓他難過的,是她與他相處之間,不經意流露出來的親呢,是她滿心滿眼對兄長的孺慕與尊敬,是她為他心急、為他着想……

在将她接回了侯府之後,他不知有多麽的開心,多麽想将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雙手奉上,就因為他眼前的這個小弟值得,也因為,她是這麽的貼心。

他一直很想問,就算是個假冒者,他們之間那份令人難以忘懷的親情,也是能夠假冒的嗎?

他不相信,人心和感情,也是演得出來的。

「她……叫什麽名字?」說起來,他都還不知道她是誰呢。

「容止。「

「她那麽精通易容……她是內間?」想來想去,也只可能是這祥了,而她之所以會扮成小弟進入靖遠侯府,八成與那陣子大都頻發生的竊案有關。

「她跟我一祥都是來北蒙國找魂紙的。」莫追也不掩藏了,毫不在意地老實招認,「不過她心軟,扮了燕晶後,就被你的兄弟之情給拖得抽不開身,全心當起你的小弟,都忘了她是個假的。說到底,今日她會又是受傷又是中毒的,可全都拜你之賜。」

他一臉懵懂,「我?」

「你還真以為她跟燕晶一祥,身上都有從娘胎裏帶來的寒疾?那是為了救你而中的毒!」他一想到這事就心情糟,「要不是為了你,她老早就可全身而退離開北蒙國了,她能落到今日這個下場?」

毫不知情的燕磊忙想解釋,「我并不知道……」

「你哪會知道?她就算快被毒死了也要瞞着你。」莫追狠狠瞪他一眼,末了又以退為進地說着,「算了,我明白你現下心頭亂得很,你就慢慢想吧,想想她不顧一切的救你值是不值,想想你是否真惦着那個十來年未見過面的燕晶,還是這個在府裏日日喚你為大哥的容止。」

他猶豫地喚,「弟妹……」

「莫追。」

「你……和她?」難道說,他們成親一事并不是假的?

「都拜過堂了不是?」莫追聳着寬肩,別有深意地看着他,「我可不會不認自家相公,自然也不會在事成後狠心翻臉抛下她。」

「我……」某種深沉的罪惡感,登時沉甸甸地壓在燕磊的心坎上,再想到他方才是如何拒絕了容止,他不禁感到有些後悔。

見他神情動揺得很,莫追語重心長地再道。

「大哥,無論你想做什麽都成,就是別辜負她一番拳拳愛護兄長的心意,我言盡于此。」

丢下了滿心愧疚的燕磊,莫追不帶半點同情地轉身回了牢房,可他才一腳踏進他與容止的牢房內,就見着了一只哭花臉的小花貓。

他伸手關好牢門,心疼不已地坐至她的身旁撈她入懷。

「不哭不哭,娘子疼你……」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給養得如此油光水亮、膚白肉嫩,萬一又被燕磊給害得變回那個病恹恹的七公子怎麽辦?燕磊上哪兒賠給他一個水靈靈的相公啊?

容止趴在他的懷中嗚咽,兩肩因抽泣而頻頻顫抖着。

「我早就知道……他在知道實情後,不會要我這個陌生人……」

「沒關系,他不要我要,咱們回家找親親二哥啊。」他又親又哄,恨不能把她揣進心肝裏疼,「乖乖,不哭了。」她不就是想要個哥哥嘛,這還不簡單?他家五師兄還等着上位呢。

「你說……」她擡起頭,淚眼迷蒙地問:「你說燕磊他會不會不原諒我?」

他惡形惡狀,「他敢?忘恩負義的東西,我打死他!」

「不許你打他……」她輕捶他的胸口,說着說着眼淚又掉下來。

「好好好,不打不打。」他不舍地替小花貓擦淚,「沒事的,相信過陣子便宜大哥就會想通的,你再忍忍啊。」

「 ……真的?」

「真的。」只要能哄得她開心,就算是假的,他也把它生米煮成熟飯變成真的。

容止稍稍冷靜了些,猶遲疑地問:「那靖遠侯府的魂紙……」

「不還他了!這是咱們該收的保護費。」在他們為燕磊做了那麽多後,還給他?作夢去吧。

哭意漸淡的她窩在他的胸前,撒嬌似地蹭了蹭,閉上眼嗅着他身上那股令她安心的氣息。

她很清楚魂紙那個燙手山芋,若是留在燕磊手中将會有什麽後果,要想保住燕磊,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繼續什麽都不知道地當個普通人下去,就如同他從不知他曾擁有過魂紙一般。

而這道理,她懂,莫追也懂,不同的是,她會明确地說出這是為燕磊着想,但莫追就只會強盜似地搶走魂紙,說是什麽保護費,才不承認他也關心燕磊。

「其實你的心也很軟……」滿滿的感動快溢出心底,她忍不住低聲拆穿他。

他兇巴巴地,「要你管?專心哭你的!」

「哭不出來了……」誰教他一直打岔?

等到容止心緒不再那麽激動後,莫追喂她喝了點水潤潤喉,再把這間牢房打掃好鋪上全新的床鋪和棉被,抱着自家鼻子還紅通通的相公坐在床上,耐心無限地哄她睡覺。

「咱們這陣子就躲在這兒避風頭?」容止習慣成自然地像只鳥兒般在他的胸前築巢,基本上是一到了晚上就窩在他的身上不挪地方。

莫追很得意,「我保證慕殇絕對想不到我們就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往後呢?」總不能一直在這兒當囚犯吧?

「當然是逮着機會就回原國去,不摻和北蒙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他理所當然地說道,然後打了個呵欠摟她在床上躺平,「睡吧,天色不早了。」

也許是因為又換了地方的緣故,容止躺了好半天就是沒什麽睡意,所以一直在他的懷中挪來動去,試圖找個好睡姿。而被她這麽不經意地一撩撥,莫追不但身子都熱了起來,也同時想起了某件事。

「怎麽?」被他轉過身子的她,不解地看着他近在眼前的俊容。

「收利息。」他可沒忘了她先前說過欠着的。

她訝然地張大眼,「在這?」他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反正牆壁厚得很他們又看不到,況且,再不收利息娘子我就要枯萎了。」他才不管那麽多,一口一口地噪吻着她柔潤的唇瓣。

彼此氣息交融不分你我,是種能讓人輕易沉腼其中的眷戀,容止感覺他吹拂在她耳畔的呼吸愈來愈急切,同時他亦不滿足地拉住她的手貼上他的胸口,再一寸寸地往下移動。

潔白的纖指一路滑過他結實的胸口,與他腹間一塊塊線條分明的肌肉,容止突然覺得喉際有些焦渴,在他還想把她的手再往下拉至他的腰帶裏時,她猶豫地把掌心定在他的小腹間不動。

她紅着臉,「再這祥下去……你會很難受的……」

他頓了頓,壓低了嗓音危險地問。

「你怎麽知道?」她找人練過?

她心虛地瞥開目光,低聲在嘴邊咕哝。

「四師姊的小黃書我背得很通透……」沒辦法,寫得真的很好看,看沒兩本她就迷上了。

莫追黑了半邊臉,「燒掉,那玩意兒往後都不許再看了!」萬惡的四師姊啊,沒事教壞他的相公做什麽?這種事要教也該是由他來教才對。

「……知道了。」她扁着小嘴,狀似有些惋惜。

「可惡,下回我要找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好地方……」欲求不滿的他,忍抑地埋首在她的肩頭又啃了幾下。

「下回再說吧。」她拍拍他的腦袋,拉來被子蓋好彼此。

「你保證會有下回?」

「會啦會啦。」反正又阻止不了他。

他還在羅唆,「咱們說好了,不許敷衍我啊,我已經把它記在帳上了,你要是拖欠的話,我可是要加收利息的……」

「睡覺!」

「向天借膽了啊你,你敢漏了這碗?」

「我喝不下了。」容止一手掩着嘴,看到那一大海碗的熱湯,她就有些反胃想吐。

「喝不下?」莫追兩手叉着腰,「天沒亮我就蹲在小廚房裏給你準備食材,文火細炖了一整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喝?你說,你對得起我這一番苦心嗎?」

她很堅持地揺首,「我真的喝不下了。」

「你、你……」莫追要哭不哭地瞅着她。

容止撫着額,實在不知該拿這個老媽子上身的莫追怎麽辦才好。

入住這所監獄避風頭以來,也不知那個在人前舌粲蓮花的莫追是使了什麽手段,她一直過着好吃好喝的生活,這隆冬的日子 過得可舒坦了。就連離開北蒙國的事也不需她來操心,莫追都已經同石關年商量好了,眼下就等着離開大都的時機到來,她只須乖乖蹲在牢裏,專心當她的富貴囚徒就好。

而她那一身的蛇毒,也早就被月穹的解藥給徹底解了,連這些年因傷而受損的經脈,也都得到了良好的修複,只是在拔毒之後身子仍虛着,得花點時間把失去的元氣和體力給補回來而已。

為此,奉了月穹旨意的莫追就像只老母雞似的,日日鐵面無私地監督着,她少喝一碗湯、少吃一粒米都會被他給逮到,哪怕她都同他說她的身子已經全好了,他也只會把它當成耳邊風,照祥努力不懈地将她給補到底。

她覺得她就像只年三十快要被宰的豬,為了增肉長膘,成天都被人拿食物往嘴裏塞,哪怕她已吃得撐喝得膩,甚至因被補過頭半夜常爬起來擦鼻血,可只要她稍稍皺眉,或是鼓起勇氣想要拒絕莫追的好意,她家娘子就會灑淚給她看。

比如眼前這祥。

莫追兩手掩着臉,好不委屈地嗫泣,「嗚嗚嗚,我就知道你嫌棄我……」

「我是嫌棄那茅房,今日我都跑幾回了?」他都不知道,最近石關年的手下瞧她的目光,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害她臉上都臊得慌。

「我這麽賢慧……」他拉着衣袖擦淚,仍在自艾自憐。

「娘子,你快變成老媽子了!」怎麽成親前就不知他是這麽煩人、羅唆兼母愛無限的?偏偏他還沉迷其中,愈演愈上瘾。

他含悲帶淚地望着她,「我……我這都是為了誰?」

她煩躁地揮着手,「知道了,為了我行吧?相公我不嫌棄你這黃臉婆就是……」怕了他怕了他,早知道如此,她打一開始就不該讓他有機會揣摩奶娘這角色,現在報應來了吧?

莫追馬上變臉,一碗湯又端到她的面前,「那就把它喝了。」

說來說去就是要她灌下去……

容止求救地看向牢外的局外人,「石大哥……」

「呢,我還有事,你們慢慢喝湯。」站在牢房外頭看熱鬧的石關年兩肩一縮,很不講義氣地摸着也裝滿了補湯的肚子轉身就跑

瞪着那碗還泛着騰騰熱氣的補湯,容止挫敢地坐在小桌邊,看來看去就是下不了口。

「明日別再弄這些湯湯水水了……」日日都變着花樣給她做湯,裏頭又是好料又是上等藥材的,他哪來那麽多的銀子?就算是家底厚也沒他這樣散財的。

莫追揉着酸疼的兩肩,「放心,明日我也沒那閑工夫。」

「要離開北蒙了?」她兩眼一亮,就像是聽到了解救她脫離補海的聖音。

他捏捏她紅潤有光澤的面頰,「高興吧?」

容止的好心情只維持了一會兒,很快地,想到另一間牢房裏住着的人,她又垂下了眼眸。

「燕磊他……」

「他跟我們一祥,都還在牢裏蹲着呢。」雖然話還是很少,可是近來心情明顯好多了,看上去,眉眼間的抑郁也少了些許。

「你說,他願不願跟我們回原國?」她拉拉他的衣袖,始終不放心将燕磊一人留在這殺機四伏的國家。

他沒什麽好臉色,「腳長在他身上不是?」

見他又是那副死德行,容止板着臉,兩手伸過去使勁捏他,偏他皮粗肉厚,沒把她的爪子當回事,于是她改為使勁掐他腰際的肉。

莫追邊躲邊哀哀叫,「又不是我不要他跟我們走的,是他自個兒腦袋轉不過來嘛,我哪知他為何還想留在這?怕慕殇找不到他砍頭啊?」

算了,跟他在這兒吵也沒用,她還不如直接去找燕磊問問。

「你去哪?」莫追看她端了那碗她沒喝的湯就往外頭走。

「探監。」就算做不成兄弟了,就算他可能對她假扮燕晶一事心中猶有怨……但看在相處這麽久的份上,燕磊總能夠聽她說一說吧?

莫追跟上去攔住她,瞄了瞄她手中的湯碗,然後與她大眼瞪小眼。可惜的是,在那雙明亮水眸的坦坦注視下,沒過一會兒工夫他就又再次敗下陣來。

「行了行了,我跟你去成不成?」就知道她有什麽好的都想着燕磊,他這陣子也沒少給便宜大哥進補好嗎?

容止忐忑不安地往燕磊所居的牢房處走,可能是因為好陣子沒見燕磊了,她有些緊張,于是她也沒注意到,沿路上其他囚犯鄰居是帶着什麽樣的目光看着她的,一旁的莫追見了,趕緊上前摟住她的腰,邊走邊對她叮咛。

「眼珠子別亂瞄啊,我不許你出牆的。」

她看了四下一眼,拍拍他水嫩的面頰,心神也跟着放松了許多。

「娘子你才少在人前露臉當紅杏才是。」他長得可不只是不錯而已。

燕磊坐在房中,面上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遠遠聽着那對小倆口在走道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嘴,一路吵到他的房門口這才消停。

一見到燕晶,容止霎時忘光了前頭與莫追在吵些什麽,看着他平靜的面容,她不确定地出聲輕喚。

望着她不安的眼眸,燕磊溫和地朝她招招手,一如以往一段。

「身子好些了?」看來這個弟媳真的很會養人,瞧她,整個人看上去就很有元氣,一點也沒有以往在府中病苦的模樣。

「嗯,都好了……」她局促不安地乖乖坐在他的身畔。

莫追像個母夜叉似的,搶過她手中的熱湯往燕磊的面前重重一擱。

「喝湯!」這家夥要是再敢說什麽欺不欺騙的,他就下藥拉死他。

燕磊很意外,「原來這是你炖的?」他還以為有這手藝的是身為女人的容止呢。

他将下巴翹得高高的,「哼。」

「給我規矩點。」容止一巴掌賞在他的頭頂上,很看不慣他跩得二五八萬的态度。

「小……」燕磊習慣性地開口,又突地頓了頓,「小妹。」

容止猛然擡起頭,眼中盛滿了不敢置信和隐約的淚光。

一連想了許多天的他,最終還是不舍為他做了那麽多的容止傷心,對于已經付出的感情,他也沒法說收回就收回。與其讓他們兩人的心頭都帶着傷,還不如讓他倆都留着記憶中美好的回憶,這祥,或許往後在他們的心上,也能少了點不完滿的缺憾。

那一段他原本就不該擁有的兄弟之情,說來,還是她帶給他的,若是沒有她,只怕他這輩子都只能孤單一人,更別說如今還能有個家人留在他的身邊。

他愛憐地輕撫她額問的發絲,「小妹,咱們談談。」

「好……」她吸吸鼻尖,用力地朝他點點頭,然後撇過頭朝莫追示意。

遭人驅趕的莫追很不放心地盯着燕磊。

「我先說好,不許又欺負她啊。「要敢讓她又哭着回去,他就把他關在這兒一輩子。

為了他的防備祥,也知道先前自個兒舉動很傷人的燕磊,慎重地點頭保證。

「談好就要還給我啊。」莫追邊退往門口處,邊泛酸地道。

容止不耐煩地瞪他一眼。

「也不許又霸占着她啊。」他像只老母雞般繼續叽叽咕咕。

「炖你的湯去!」容止直接把愈來愈婆媽的他給轟到門外。

那一夜,莫追并沒按照容止的吩咐炖揚,也沒不識相地去打擾那兩人,他只是由着他們敞開心房長談了一整夜。

幽靜的夜色裏,空曠孤寂的牢房外,隐約能聽到燕磊壓抑的哭聲,以及容止小聲的勸慰。

第二日清早,莫追帶來了兩襲押囚官的衣裳和易容的工具,神色不滿地瞪着眼睛都腫得跟核桃似的兩人,在幫燕磊易容之吋,他聽到容止又像以往一樣喚他大哥,而燕磊也改口叫她小妹……雖然有時還是會叫錯改不過來。

在把燕磊打點好後,莫追迫不及待地摟過容止。

「還我,都借你一整晚了!」看她往後還敢不敢說他不大度?

燕磊搔着發,「弟妹,你也太小氣了……」還真沒看出來,原來他是個妒婦?

「你少丢人現眼了。」容止朝天翻了個白眼,動作快速地拖走他一塊兒去換裝。

外頭的院子裏,決定親自送他們離開北蒙的石關年,已套好了馬車也備齊了通關文書,就等着他們一家子準備好出發,等了許久,這才見三張陌生又不怎麽起眼的臉龐出現在他面前。

初升的驕陽下,石關年帶着笑臉,将手中長長的馬鞭劃過天際。

坐在車後頭的莫追挪了挪身子,把頭一回坐押囚車的容止帶進懷裏坐好,免得被積雪深厚的路況顛着,而她正偏頭聽着坐在前頭的燕磊和石關年,讨論起北蒙國通大都有些什麽手續和過程。

「談得如何?」他兩指捏着她的下颔,将她的小臉轉來他的面前。

容止開心地漾着笑,「大哥他願意跟我們一道去原國,還說咱們上哪他就上哪。」

「瞧你這心花燦爛的……」他以指戳戳她的面頰,而後又對那觸感食髓知味,伸出狼爪又在她臉上摸摸揉揉好一通。

整張臉被揉躏過的容止,趴在他的懷裏動也不動,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真好,我有大哥了呢。」

「嗯。」

「還缺個二哥。」希望能早點到達他的師門,見一見那個多年未見的容易。

滿心不平的莫追不幹了,「我呢?你就不缺個娘子?」

「知道了,醋桶。」她一把拉下他的衣領,煩不勝煩地以嘴堵上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巴。

囚車一路順順當當地出了大都的城關,看在石關年那張熟客的面孔上,城門邊的官兵并沒有怎麽為難,在通關文書上蓋了官印後,便很快地放他們通關。

坐在揺揺晃晃的囚車上,因天冷的緣故,容止早就不耐冷地窩在莫追的胸前睡着了,看着她香甜的睡臉,莫追也被她給感染了些許睡意,正打算抱着她好好睡個午覺時,囚車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回事?」不是才剛通過檢查哨站,怎麽又停車了?

石關年的聲音有些緊張,「莫小爺,前頭有人攔路……」

攔路?誰這麽不識相?

揺醒懷中的容止後,莫追一骨碌地跳下車。他本以為是終于遇上了追兵,才想好好一展身手給他家相公看,可見着了來人的那張臉,登時他所有的磕睡蟲都被吓跑光了。

「五師兄?」怎麽他也往北蒙國跑?

容易一手按着胸口,胸膛裏的那顆心跳得正厲害,因為多年來渴望而不可得的夢想就近在眼前,這讓他無措得不知腳該怎麽走、嘴巴該如何開口說話,他緊緊握着手中的信紙,目光一直徘徊在莫追身後的囚車上。

自月穹的來信中,他得知失散多年的小妹,已被莫追找着了,眼下莫追正想辦法要帶她離開北蒙國回師門來。

原本還不情不願離開師門的他,在接到這封信後,整個人都傻住了,來得太過突然的龐大喜悅沖昏了他的腦袋,他當下便什麽也不管不顧,日夜兼程地往北蒙國趕,心心念念的,都是那個他原以為再也找不回來的小妹。

「是誰啊?」容止也跟着跳下車,一手揉着眼,睡意濃濃地問。

容易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小妹?」

怪不得他老覺得今兒個濕氣特別重。

莫追盤腿坐在囚車上,一個頭兩個大地看着眼前的一家子,不禁有些後悔,當初他幹嘛同意讓四師姊提前告訴容易這項驚喜。

這下可好,他家的五師兄,一個鐵铮铮的男子漢,硬是哭成了個淚人兒,與同祥淚崩不止的容止,抱在一塊兒一道哭了個天昏地暗,就連跑到後頭參觀他們兄妹團圓的燕磊,聽着聽着,也許是想起了家破人亡的心酸處,不知不覺也跟着拉起衣袖痛哭起來。

供獻完身上所有的手絹和汗巾,迫不得已連衣裳都捐出去的莫追,忍不住要仰天長嘆。

有完沒完啊?這堆哭包。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個個都愛哭得很,哭得連前頭駕車的石關年都眼眶紅紅的,像是随時都有可能停下車來加入他們。

等到他們三人都哭啞了嗓子,也快哭幹身體裏的水分,終于不再制造魔音傳腦的哭聲後,莫追備妥了熱呼呼的茶水,老媽子似地一個個灌完,再用溫熱的濕巾一個挨一個地擦過臉,并順手換掉他們那一身半濕半幹的衣裳。

「好了,都歇會兒,都不許再哭了啊。」他對着三只紅眼睛紅鼻子的小白兔叮咛着,很怕他們又再來上一回。

容止摸着喉際,「我嗓子疼……」

「誰讓你哭得那麽用力?」莫追沒好氣地将她拖回懷裏,然後用熱熱的濕巾敷在她的頸間。

剛喝完茶水,肚子還暖烘烘的容易怔了怔,對着看似親密的兩人瞪大了瞳鈴眼,并怒不可遏地拉大了獅吼般的嗓門。

「小八,這是怎麽回事?」

莫追處變不驚地道:「我嫁給了她。」唉,該來的總會來,果然是遲早都要還的。

「你說你嫁了誰?」怒氣一路直線上升的容易漲紅了臉,橫眉豎目地揪着他的衣領大喝。

「你妹子。」

容易不相信地轉過頭,「小妹?」

「我答應過他不休妻的。」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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