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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故人

晨光,似乎總是剔透不染纖塵,在破曉時分帶着聖潔的光輝灑滿整個城市,驅散角落裏蟄伏的黑暗與腐敗。夜裏活絡的人在光裏沉睡,夜裏沉睡的人在光裏蘇醒。光透過透明的窗潛入屋內,溫柔的輕撫着床上安睡的人,被光擁抱在懷裏的人美的如夢如幻,扇子一樣的睫毛輕輕顫動,悠悠轉醒,眼裏的水汽像極了冬夜裏的霧。

貝明娜眯了眯眼睛,用手臂擋住陽光迷蒙的從床上起坐起來。昨天又忘記拉上窗簾了,貝明娜懊惱的翻身關上叫個沒完的鬧鐘。小小還在睡,貝明娜親了親小小白淨的小臉輕手輕腳的披衣起身。

貝明娜叼着牙刷翻着衣櫃,衣櫃裏盡是一些晚禮服和職業套裝,貝明娜翻遍了衣櫃也沒有找到一件稍微休閑一點的衣服,只好随手拿了一套白色阿瑪尼職業套裝進了浴室。貝明娜收拾好自己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明眸皓齒遮蓋在輕熟的精致妝容之下,刻意劃得魅惑的眼妝也很好的隐藏了蒙煙水眸裏的清澈,鏡子裏的女人看起來成熟而幹練。

貝明娜笑着用食指點了點鏡子裏的人,很是無奈。貝明娜走出去敲了敲保姆的門,“阿姨,今天我和俊生大哥可能會晚點回來,你看着點兒小小,中午給他做一下烤雞翅。”

交待完這些貝明娜才放心的往車庫走,貝明娜拿出藍牙耳機帶上,邊走邊給一夜未歸的李俊生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聽到耳機裏機械女聲,貝明娜皺了皺眉,再打,還是關機,貝明娜看了一眼時間,七點過十分,據約定的時候還有五十分鐘,貝明娜想了想又給林子宣打過去了。

“喂?”電話還沒有響幾聲就被接通,林子宣極富磁性的聲音通過電磁波傳過來,聽起來很清醒,應該也是起了一個大早,“明娜?”

“你在哪兒啊?”貝明娜倒車出車庫,眼睛盯着後視鏡記錄儀。

“去醫院的路上,怎麽了?”電話那邊傳來嘈雜的喇叭聲,林子宣也在公路上。

“沒事,我聯系不上···”貝明娜話說到一半,耳機裏就嘟嘟的提示音,貝明娜看了一眼手機,發現有一個陌生號碼打過來,“我有一個電話切過來了,回頭跟你說。”

說完貝明娜就騰出右手在手機屏幕上一劃,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公式化,“你好,貝明娜。”

“。。。”那邊的人沒有說話,很安靜,安靜的貝明娜都以為是鬼來電。

“喂?你好?”貝明娜又看了一眼手機,确定電話已經接通。

“你好個頭啊,來接我。”溫和的聲音有些嘶啞和疲倦,但熟悉的調侃語氣讓貝明娜還是在第一時間聽出是誰打的電話。不是消失了一晚上的李俊生還有誰?

“地址發給我,”貝明娜直截了當的說,說完又挑了挑眉,“你用誰的手機給我打的電話?”

“···好心人,”李俊生頓了頓才回答,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李俊生又說,“快點過來,來晚了說不定我就被壞人拐賣了。”

“活該,等着。”貝明娜翻了翻白眼挂斷電話,一看手機上收到的地址,嘴角抽了抽,真不知道李俊生是怎麽跑到那麽偏僻的地方的,貝明娜默默的打開導航,加大火力往李俊生發的地址趕過去,車速明顯加快。雖然貝明娜表現的很無所謂,但一想到李俊生一晚上在外面飄蕩着,也不知道怎麽過的,手機還沒電了,說不擔心是假的,這麽想着貝明娜就又提了提速。

等貝明娜緊趕慢趕趕過去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的事兒了,貝明娜沿着路左右看了看,終于在一棵樹附近看到了李俊生單薄的身影。那個時候李俊生站在綠化樹的影子裏,這麽多年沒有怎麽見過陽光的皮膚蒼白着,淩亂的黑色長發随意的披散在蒼白的頸脖上,碧空如洗,豔陽高照,站在陰影裏的李俊生竟透着病态的美感,還有深入骨髓的孤獨。

貝明娜的瞳色深了深,抿着嘴唇按了兩下喇叭,背對着她的李俊生卻一動不動。貝明娜只得又向前開了兩米,連着按了好幾下。從始至終貝明娜都沒有表情。

似是才聽到喇叭聲,李俊生如夢初醒的動了動,回頭看貝明娜的時候像是刻意放慢的鏡頭,貝明娜的視力很好,她清楚的看見了李俊生眼睛裏還沒有來得及轉換的呆滞,貝明娜覺得自己的心有些抽痛。

貝明娜放下車窗揶揄的看着李俊生,“怎麽?一晚上就變傻了?”

李俊生愣了愣,空洞的眼睛極為緩慢的聚焦,他輕輕的笑了笑,擡步想往這邊走,可剛邁步腳下一軟就硬生生的跪在地上,李俊生皺着眉頭吃力的撐着自己的身體,似乎也沒有弄懂自己怎麽就跪下了。

貝明娜趕緊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跑到李俊生旁邊扶起他,觸手是冰心的涼,入眼是青黑的眼和無色的唇,貝明娜看着李俊生失魂落魄的樣子,鼻頭忍不住有點兒酸,貝明娜習慣性的揉了揉鼻子,死拖硬拽的把死沉死沉的李俊生弄到副駕駛上,打開車內暖氣,放平車座讓李俊生躺着。

就在原地坐了大概十分鐘,李俊生全程瞪大兩個眼睛看着車頂,貝明娜估摸着李俊生緩過勁兒了,才開口問,“還去醫院麽?”

這次李俊生倒回的快,簡簡單單的一個字說的輕飄飄的,“去。”

飄忽但是堅決。

貝明娜知道李俊生說一不二的倔勁兒,只能發動車子往醫院去,貝明娜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李俊生歪着頭垂着睫毛,看着乖巧的像孩子,只是說出來的話讓人有些抓狂,“亂走的。”

“你走了一晚上?”那麽遠的距離,不是一時半會可以走到的,貝明娜秀氣的眉頭皺的愈發的緊了,“你沒帶錢嗎?”

“恩。”一個恩字,也不知道是回答第一個問題還是第二個問題,聲音還小的可憐,李俊生神情恹恹的,貝明娜也不忍心再追問下去。

貝明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的這個哥哥有的時候總是間接性的抽個風,抽的讓人心疼。

等貝明娜載着李俊生折騰到市區已經九點多,貝明娜在一家廣東糕點前停車,“在這兒等我一下。”

等貝明娜回來的時候手上拎着幾盒精致的粵式早點,直接仍在李俊生身上,不容置喙的說,“吃完。”

李俊生看着懷裏的盒子,俊秀的五官都糾結在一起,貝明娜就樂了,“叫你吃飯不是讓你吃藥,至于麽?”

貝明娜還準備再埋汰埋汰李俊生,林子宣的來電很适時的插了進來,貝明娜撇了撇嘴暫時放過了李俊生,接通電話很自然的說,“怎麽了?”

“怎麽樣了?”林子宣問。

知道林子宣是在問早上打電話的事兒,貝明娜看了一眼在副駕駛上挺屍的李俊生,說,“哦,沒事兒了,我找到人了,你還在醫院嗎?我和我哥馬上就到了。”

林子宣聞言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時間,面不改色的說,“在,我下午才去公司。”

看到林子宣挂斷,蘇心茹放下手中端着的水杯不解的問,“你不是說你十點有個會麽?”

李俊生終究還是一言不發的解決了所有的貝明娜買來的早點,慢條斯理的動作雖然優雅如舊但有些略顯遲鈍,貝明娜的餘光時不時的瞟一眼,疼在心裏。

“你說你平時總是折騰自己幹什麽?”到醫院的時候貝明娜忍不住這麽說了一嘴,李俊生還是那副死樣子,一句話也不說。

但是越接近蘇心茹所在的病房,貝明娜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李俊生越起伏不安的情緒。

“心茹,我和我哥來看你了。”貝明娜自行打開房門,笑着對房內的人說,眉眼彎彎。

蘇心茹一見貝明娜就揚起了微笑,指着椅子說,“盼你們半天了,快坐吧。”然後又向貝明娜的身後看去,“明娜的哥哥我還是···”

說沒說完笑容就僵在了臉上,連給他們倒水的林子宣都愣在原地,一看蘇心茹和林子宣的反應貝明娜就蒙了。

此刻全場最鎮定的居然成了李俊生,也不知道是反射弧過長還是早已預料到這般情形,他死水般的眸子靜靜的看着蘇心茹,一夜流浪讓他看起來有些潦倒頹廢,但聲音一貫溫和,他對蘇心茹說,“好久不見。”

但眼裏沒有懷念。

貝明娜面對這樣的場面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絲毫沒有頭緒,只知道事情的發展又一次的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幹巴巴的說,“你們真認識啊?”

只是在現在聽來反倒像一句廢話。

蘇心茹回過神後還是笑着,只是笑的有些悲傷,透着病态的臉龐輪廓被光虛化,竟讓貝明娜有一瞬間覺得這個人只是一個幻象,蘇心茹淺淺一聲嘆息般的說,“故人了。”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蘇心茹的這句話說得有些言不由衷,但是情真意切,“李先生。”

雖然貝明娜被眼前詭異的場景弄得摸不着頭腦,但是她沒有忽視林子宣在聽到李先生三個字時聚變的臉色。

“的确很意想不到,”李俊生笑的蒼白,貝明娜從來沒有在李俊生的眼睛裏看到如此濃烈的孤寂和悲惘,李俊生也不知道在看着誰,說,“我可以和她單獨談談嗎?”

貝明娜拉了拉李俊生想說些什麽,卻被林子宣拽着胳臂出了病房。貝明娜從緩慢閉合的門扉空隙裏看到了李俊生逆着光的側顏,他半啓的眸子仿佛看着遙不可及的遠方。

“你幹嘛?”貝明娜甩開林子宣鉗着自己的大手,惱怒的看着比穿了高跟鞋的自己還高半個頭的林子宣,都說仰角會把人看醜,可是從這個角度看到的林子宣輪廓變得更深邃了。

林子宣面無表情地垂下純黑的眼眸深深的往進貝明娜的眼睛,似乎要将貝明娜精致的五官刻進心裏。縱使看不完全林子宣的眼,貝明娜還是看見了林子宣眼裏深不見底的黑幕,好像黑幕下面藏着無數的秘密和心事。

林子宣和貝明娜站得很近,至少貝明娜可以聞到林子宣身上特有的冷香,剪裁得體的純手工西裝把林子宣襯的挺拔,梳的一絲不茍的發型和擦得透亮的皮鞋都在彰顯着這個男人的講究和品味,只是無聲的站着渾身的氣場都讓貝明娜覺得無力招架。

林子宣低沉的聲音仿佛是從胸膛裏發出來的,他問,“他是你哥?”

貝明娜想起林子宣曾經把李俊生當做她的情人,以為他在介意這個事情,就翻了翻白眼,“不然你以為?”

“他是不是叫李俊生?”林子宣語氣裏的嚴肅讓貝明娜情不自禁的也跟着認真起來。

“怎麽了?”貝明娜直覺他們三個人之間有事情瞞着她,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林子宣沒有再說什麽,皺起的眉峰間可以看到深深的紋路,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無意的搭在扶手上有規律的點動,看着地面的眸子裏若有所思。

“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貝明娜走到林子宣面前,強行遮住林子宣的視線,語氣裏的狐疑和不滿準确無誤的傳到林子宣。

林子宣順着貝明娜的腳一路望到貝明娜的眼睛,視線跟裝了激光掃描儀似的弄得貝明娜渾身不自在,林子宣別有深意的問,“李俊生跟你提過陳淮嗎?”

和李俊生生活的這幾年貝明娜從來沒有聽到李俊生提起過任何人,她不明白陳淮和李俊生有什麽關系,“心茹和我提過。”

林子宣點點頭,拉着貝明娜的手腕把她拖到旁邊的位子上坐下,說,“如果有一天李俊生願意跟你提陳淮,你就問他本人吧,畢竟這是他們的事,他們不願意講,我一個外人也不好說。”

“我只能告訴你,他們很早以前就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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