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差一個契機
貝明娜紅着眼睛瞪着站在門邊蒼白如舊的男人,咬牙切齒的說,“你幹脆別回來!”
站在門口的人穿着一身純白的衣服,衣服空蕩蕩的,松松垮垮的勉強挂在身上,手腕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一串佛珠,血紅血紅的,像是福咒盤旋着。他就這樣倚在門邊淺笑着,如三月春風沁人心脾。放眼望去,除了烏黑的頭發和血紅的佛珠,門口的男人白的晃眼睛,好像這個人随時都有可能随着白光離開。
李俊生好脾氣的笑了笑,走到炸毛的貝明娜身邊習慣性的擡起右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被包成粽子的手暴露在貝明娜視野裏,“一天不見怎麽變成這樣了。”
本來還有些生氣的貝明娜一看到包子手,鼻頭一酸,揉了揉沒有再和李俊生擡杠的心思,悶聲說,“你的手怎麽樣了?”
李俊生不甚在意的晃了晃,說的時候還瞟了蘇心茹一眼,“沒什麽,就是包的有點誇張。”
那邊安慰着安安的林子宣擡起頭看着李俊生,也問了一句,“怎麽樣了?”
貝明娜還在好奇林子宣怎麽和自己問一樣的問題,就聽到李俊生說,“他說了不會再來找心茹的麻煩。”
林子宣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貝明娜恍然大悟,想起那天李俊生說他去處理這件事,可是林子宣是怎麽知道的,貝明娜狐疑的看了林子宣一眼也沒有點破。
倒是蘇心茹聽了這句話很激動,病态白的臉上終于漂了一層淡淡的粉,滿是驚喜的眼睛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精神多了,她對着林子宣說,“宣,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安安聽不懂大人說的話,但聽得懂出院兩個字,眼睛瞪得大大,亮亮的,仿佛已經得到了林子宣肯定的回答,她窩在林子宣懷裏不停的搖着林子宣,“叔叔,我可以和媽媽在一起了嗎?”
天真浪漫的童音讓在場的大人心軟的一天糊塗。
貝明娜心下不忍,把抱着她腿的小小往懷裏攏了攏,也開口勸道,“你前天說怕陳淮找心茹麻煩,現在我哥都說陳淮不會了,你再拒絕就沒理由了。”
林子宣在心裏嘆了口氣,無奈的看着眼前的兩大一小,還是很不放心,但語氣很強硬,“出院以後,請一個家庭醫生專門負責你,定期來醫院檢查,哪裏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如果讓我發現你的病情惡化了,你就準備和醫院來個不離不棄吧。”
林子宣的答應附加了一堆條件,活生生的現代萬惡資本家,貝明娜還是在心裏松了一口氣,面上假裝很嫌棄的說,“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和我哥一樣那麽唠叨呢?”
雖然貝明娜在吐槽,蘇心茹卻很心滿意足。林子宣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李俊生,李俊生看着粘在貝明娜旁邊從他出現就沒有再說一句話甚至都沒看他一眼的小小,輕輕嘆了一口氣走到小小面前蹲下,摸了摸小小的蘑菇頭,輕輕笑着說,“怎麽,不想見舅舅了?”
小小往貝明娜懷裏躲了躲,臉埋着沒有看李俊生。
李俊生蹲着沒有動,“那舅舅可走了啊。”
貝明娜摸了一把懷裏小小的臉,發現小孩兒悶頭哭呢,故意說,“哭什麽,你要是不想見舅舅你就說,有什麽好哭的。”
李俊生收到貝明娜的示意,也配合的作勢站起來要走,嘴裏還在說,“诶,我的小心肝寶貝就不要我了,我還是走吧。”
“舅舅可兇了,昨天,可壞了,不要那樣的舅舅····”小小細細的哽咽着,兩個小拳頭狠狠的揉着眼睛,窩在貝明娜的頸間委委屈屈的說。
李俊生見小小終于肯說話了,又重新蹲下來把小小扒拉到自己懷裏,修長的手指輕輕拭去小小小臉兒兩邊的淚珠子,親了親小小的臉說,“昨天舅舅犯渾了,吓到小小了,舅舅給小小道歉,小小接不接受舅舅的道歉?”
說着,就把小小抱起來往窗戶邊走去。
林子宣看着相處和諧的舅甥兩人,把安安放在蘇心茹身邊,語氣酸溜溜的說,“這舅舅當的跟爸爸似的。”
貝明娜好笑的看着明顯吃着飛醋的林子宣也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态,居然回了一句,“你這叔叔當的可不也跟爸爸似的麽。”
這話一出,連哄着小小的李俊生都看了過來,貝明娜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接受着三方視線的洗禮,貝明娜的眼睛都不敢瞎瞟,面目表情僵硬的跟打了瘦臉針似的,還是安安解救了不尴不尬的貝明娜,安安玩着手裏的妞妞,無心的說,“如果林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這話一出,四個大人都沉默了。看似無意的一句話背後是無比沉重的話題。愛而不得受苦的不僅僅是大人,還有無辜的孩子。孽緣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終結。很多年後貝明娜想,如果他們之間的終結是以那樣的方式來終結的話,她寧願他們三個人能糾纏一世。
“林叔叔對安安來說,和爸爸是一樣的,會比爸爸對安安更好。”林子宣看着安安認真的說。
林子宣是個很魅力的人,面無表情的時候烏雲密布風雨欲來,笑起來的時候卻陽光明媚春暖花開,而認真時專注的樣子會讓人覺得,萬丈深淵亦敵不過情深不壽。林子宣認真說話的樣子總能讓人無條件的信服。
貝明娜默然的看着林子宣對着另一個小孩的承諾,她的孩子的親生爸爸,卻在照顧着另一個人同樣可憐的小孩兒,貝明娜說不清心裏是難過更多還是介意更多。
李俊生了解貝明娜,所以在聽到林子宣這麽說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貝明娜,發現貝明娜的狀态不對,開口扯開了話題,“你出院以後打算住在哪裏?”
“回去住吧,我會把安安接回去,這幾天真是麻煩你們。”蘇心茹略帶歉意的眼神讓貝明娜心裏的那點不平衡很快消失,想起蘇心茹的遭遇貝明娜也沒有心思計較那麽多。
“你的情況需要一直有人陪着,你回去過後我們也不放心,”李俊生的話頭讓貝明娜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她聽到李俊生說,“要不你先和我們住吧?有什麽事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說完這些李俊生才想起征求貝明娜的意見,“你覺得呢,小明娜?”
貝明娜滿頭黑線,她介意的不是蘇心茹和他們一起住,她介意的是蘇心茹住進來過後林子宣一定會沒完沒了的找借口來看小小,可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貝明娜幹笑兩聲,“我哥說的沒錯,我一會兒打電話讓阿姨把屋子給你收拾出來。”
“多收拾一間吧,林先生願意和我們一起住嗎?”小小用小短手夠花瓶裏的花,怎麽夠都夠不着,李俊生伸手掐了一朵遞給小小,平常的語氣平常的動作卻讓貝明娜有一種“這個哥哥是盜版”的錯覺,“你總是幾點一線也很辛苦吧,和我們在一起住會方便很多。”
貝明娜知道李俊生了解她,所以她為李俊生的這句話感到震驚。她的想法李俊生一定是知道的,李俊生不會做違背她意願的事,所以李俊生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貝明娜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默認了李俊生的這一舉動。
林子宣一看貝明娜的反應就知道這完全是李俊生的自作主張,不管李俊生是出于什麽目的,這麽好的機會他當然要把握住,他笑的很客氣,話一點不客氣,“那就打擾你們。”
事已成定局,貝明娜也不會公然反對,既然林子宣已經知道小小的存在,其實怎麽樣都已經無所謂,她只是覺得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會和林子宣還有蘇心茹住在一個屋子裏,還多了安安這個小天使。
貝明娜猜不透李俊生的用意,她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李俊生了,雖然她從來也沒懂過李俊生,但至少李俊生做的每一件事情她都能知道李俊生在想些什麽,現在她連李俊生在想什麽都猜不到。因為貝明娜和李俊生都沒有開車,所以林子宣說要送他們的時候貝明娜沒有反對。貝明娜一路都想問李俊生到底為什麽要讓林子宣住進來,一路上都沒有找到機會問個徹底讓貝明娜很是憋屈。
終于到家了,貝明娜讓安安和小小都去房間裏玩,拉着李俊生就往院子裏走。失血過多還沒有調整過來的李俊生被貝明娜拉了一個趔趄,腿下一軟差點給跪了,被暴走的貝明娜拽着,李俊生無奈的說,“能不能溫柔一點。”
貝明娜氣哄哄的把李俊生拉到了院子裏就把李俊生的手臂一扔,形狀姣好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亮亮的,雙頰也因為過于激動而染上了紅霞,甚至好看,“你把林子宣弄我們家來幹嘛?”
李俊生縱容的笑了笑,溫和的輪廓仿佛能将寒冷消融在無邊夜色,一身純白站在月色裏猶如皎月之子遺世獨立。一天奔波讓他有些疲倦,左手撐着身體随意的坐在臺階上,右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打起精神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先坐,我們兄妹很久沒有好好聊聊了。”
貝明娜癟了癟嘴很不情願的挨着李俊生坐下。
“小小都五歲了,你怎麽跟小小似的。”李俊生摸了摸貝明娜的頭,帶着暖意的掌心讓貝明娜的心也跟着一暖。
“這樣才能看得出來小小是我親生的。”貝明娜頂了頂李俊生的手掌耍賴。
“小小也是林子宣親生的,如果不是小小和他長得像的話,還真看不出來。”李俊生古井般無波無瀾的眼睛看着虛無的夜色,被風吹起的發端拂過溫柔卻寂寥的眼梢,讓李俊生整個人看起來很空靈。
貝明娜側着頭看着這樣的李俊生,心裏沒由來的一慌。自回國以後,李俊生就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這樣的李俊生像極了有什麽東西隐忍許久,即将破土而出。太反常了,李俊生每消失一次,就會變得更反常。
“哥,”貝明娜蹙起描畫精致的眉,棕黑色的眼睛裏全是擔憂和認真,“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你把蘇心茹弄到家裏來,我可以理解,你把林子宣也拉進來又是為了什麽?”
李俊生死水一樣的沉默讓貝明娜漸漸心涼,上翹的眉眼裏射出攝人的光,“既然你不願意回答,那我們換個問題好了。”
“你昨天離開醫院後,是去找陳淮了麽?”
李俊生無法直視妹妹迫人的目光,淡色的唇無力的向上彎了彎,睫毛微微顫動兩下後重歸平靜,他繃緊下巴對上貝明娜的眼睛,眼神裏是該死的萬年不變的平淡,如羽毛輕落,大羽紛飛下藏着滿腹心事,不灼人,卻撩動神經,“你還愛林子宣嗎?”
面對李俊生突如其來的詢問,貝明娜瞪大了雙眼,收縮的瞳孔閃爍着未可知的光,嫣紅的雙唇微啓,似欲語還休,又似啞口無言。
愛嗎。五年前林子宣因為一張假的行程表讓她滾,五年後林子宣帶着重病的蘇心茹出現在她的面前然後告訴她他從未懷疑過她他在乎她,五年前的冷漠和五年後的多情讓貝明娜分不清哪個才是真的林子宣。曾經錐心一樣的痛還歷歷在目猶如昨日,雲溪串通方惟布下彌天大網讓林子宣和她分開,林子宣冰冷的眼神和背影還時常出現在夢裏,提醒着一無所有時那個男人狠心的抛棄。
愛嗎?愛。但無法原諒。
和平相處不代表重歸于好。
默然的看着貝明娜大變的臉色和閃爍的目光,李俊生斟酌開口,“自回國之後,你從來沒有好好的認真的考慮過你和林子宣之間的感情,你照顧蘇心茹其實只是你放不下林子宣而給自己找的一個借口,林子宣還是能輕易的影響你的情緒和判斷。”
“如果不是你對林子宣用情至深,我怎麽能眼睜睜的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接近他?”
“你和林子宣和好,中間只差一個契機,”李俊生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直擊貝明娜心髒中央,“這就是你們的契機,小小需要一個爸爸,你需要一個丈夫,那個人,非林子宣不可。”
貝明娜勉強收回即将潰散不成軍的心神,拍了拍自己的臉蛋讓自己清醒,逞強一樣的說,“不需要,我們有你就可以了。”
“就是因為有我所以你現在才能心安理得的忽視你對林子宣的感情,”貝明娜現在才知道原來李俊生也可以如此強勢,李俊生逼着貝明娜直視她最不想面對的東西,李俊生像個溫柔而殘忍的劊子手,“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和小小,我希望有一天我不在的時候,有人可以繼續陪伴着你們。”
貝明娜離李俊生很近,近到可以聞到李俊生淡淡的香味,這個貝明娜熟悉的無條件信任和依賴的人哪怕說着這麽可怕的話卻依舊平靜,平靜的近乎淡漠。貝明娜忽然覺得很恐懼,她抿了抿嘴唇從地上彈起來,快速的說,“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們都有些亂,這件事我們回頭再談,你要讓蘇心茹和林子宣住進來就住進來吧,我先去睡了。”
說完後貝明娜沒敢再看李俊生的臉,狼狽的落荒而逃。
身後的李俊生僵硬的坐在原地,客廳的燈不知道被誰關了,純黑的發與漆黑的夜融為一體,白衣在夜裏散發着微弱的光芒,他怔愣許久,緩緩的合上了深藏着疲倦和悲惘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