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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而不是因為你

星期天的天氣特別好,初秋的太陽已經不那麽的咄咄逼人,陽光不似冬的純淨和夏的黏膩,是秋天獨有的橙紅色的溫暖,灑在人的身上,為來去匆匆的每一個人都鍍上一層暖色的保護罩。蘇心茹全副武裝的站在這樣的天空底下,橙色的光洗去了她長久住院的渾身陰霾,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的精神,就像和每一個普通的健康人都一樣。蘇心茹的笑總讓貝明娜有種雨過天晴的感覺,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其實內心深處比誰都堅強,她笑着說,“霸道是霸道,但有時候還是會講講理。”

貝明娜一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怔忡的看着蘇心茹,機械的被蘇心茹拉着走,沒有反駁。或許是在潛意識裏認同了蘇心茹的觀點。

“你和宣還有兩個孩子一輛車吧,我和李先生還有話說。”蘇心茹把貝明娜牽到林子宣的車前,還順手打開了車門。

貝明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居然被蘇心茹照顧了,沒來得及有其他想法,連忙坐進了副駕駛拉上車門,眼睜睜的看着蘇心茹走向李俊生的奧迪A8。

後排兩個熊孩子吵得貝明娜頭嗡嗡的響,等都坐定了發車了離開別墅區了,也沒能有其他的想法。準确說不是兩個熊孩子,是一個熊孩子瘋狂折騰着另一個乖寶寶。

貝明娜揉了揉發疼發漲的太陽xue,想不通她和李俊生養出來的孩子怎麽能這麽鬧騰。

林子宣的餘光瞟到了貝明娜帶着倦色的臉,“沒睡好?”

“恩。”貝明娜怏怏的。

“你把椅子放下來睡一會兒,到地方我喊你。”

“別了吧,就小小這動靜,都快趕上法定的噪音标準值了。”貝明娜轉身對小,“小小,把你旁邊的頸枕遞給我。”

但是和安安玩的正嗨的小小顯然是沒有聽見的。小小繼承了他爹的好皮膚和高鼻梁,繼承了貝明娜的大眼睛和深酒窩,配上特意留的蘑菇頭,如果他能安靜下來的話,看起來像個娃娃,但是此時的小小烏黑發亮的眼睛裏滿是興奮,正拉扯着稚嫩的童音對着笑的文靜的安安手舞足蹈的比劃着,貝明娜覺得自己的青筋在跳動。

“小小,媽媽在和你說話你聽到了嗎?”貝明娜側着身子靠着椅背無奈的補了一句。

小小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無辜的看着貝明娜,聲音甜得發膩,“媽媽你喊我?”

哪裏還有半分剛才小魔王的樣子。

“把你旁邊的頸枕遞給媽媽一下。”

小小乖乖的把咖啡色的U型頸枕遞給貝明娜,安安本來坐着,站起來扒着座位夠着看着貝明娜,聲音軟軟糯糯的,“阿姨想睡覺麽?”

貝明娜接過頸枕擱在脖子後面,頭歪着看安安,伸手摸了摸安安水嫩的小臉蛋,還沒有說話就被林子宣搶先,“你貝阿姨沒有休息好,頭痛,現在要睡覺,我們來玩個比賽,比誰不說話的時間長,最後贏了的那個叔叔請他吃冰淇淋。”

兩個小朋友一聽冰淇淋眼睛都亮了,頭點的跟搗蒜似的。

貝明娜滿臉黑線,“小孩子冰淇淋吃多了不好。”

“下不為例,僅此一次。”林子宣的目光仍然放在馬路上,但是揚起的微笑卻讓貝明娜無法拒絕。

托林子宣的福,貝明娜真的在車上倉促補了一覺,雖然沒有多長時間,但精神總歸是好了一些,下車的時候兩個小孩圍着林子宣喊冰淇淋,一個拽着右手,一個拽着左手,像兩個小跟屁蟲一樣林子宣走到哪裏兩個人就跟到哪裏。

“叔叔叔叔,冰淇淋。”

“叔叔我想要三顆球球!”

“叔叔我想要草莓味道的!”

“叔叔,我···”

林子宣拖着兩個小拖油瓶滿大街的找哈根達斯的營銷店,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牽着兩個瓷娃娃,其中一個還自帶喇叭效果,方圓百米之內無人不聞,一路的回頭率相當高,貝明娜看着林子宣無奈尴尬的臉色,很不厚道的笑彎了腰。

“這是怎麽了?”和林子宣還有貝明娜接頭的李俊生和蘇心茹一臉驚訝,在他們的記憶裏林子宣就沒有這麽丢人過,在大街上耍雜耍似的招搖過市。那個精明睿智的男人,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強勢姿态。

“自作孽不可活。”貝明娜挑了挑眉,得意的小模樣讓林子宣氣結。

“白眼狼。”林子宣似寵非寵的丢下這三個字後牽着兩個大喇叭繼續晃悠。兩個人的有愛互動差點沒有閃瞎李俊生和蘇心茹的眼,李俊生和蘇心茹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的不再追問。別人小兩口之間的“小秘密”,他們這些旁觀者當然不會不識時務的瞎打聽。

林子宣的尴尬終于在一家哈根達斯的店鋪門前走向了終點,林子宣一臉松了口氣的樣子從店裏走出來,後面跟着心滿意足抱着冰淇淋吃的不亦樂乎的小小和安安。

林子宣佯裝生氣的指着兩個小的說,“看到沒有,大白眼狼養了兩個小白眼狼。”

路過的小小恰巧聽見了,冰淇淋吃的滿臉都是,吃的東西到手了也有心思管別的東西了,瞪圓了兩個大眼睛一派天真無邪的看着林子宣,清澈的眼睛裏只是單純的困惑,“叔叔,什麽是白眼狼啊?”

林子宣郁卒,貝明娜搶在林子宣之前開口,蹲在小小和安安身前用紙巾擦去臉上的冰淇淋,下巴指了指林子宣說,“白眼狼就是誇像你們林叔叔這樣的人的,知道了麽?你們以後得管林叔叔叫白眼狼叔叔。”

鑒于林子宣的“冰淇淋恩情”,小小和安安果真按照貝明娜說的,對着林子宣喊了一聲,“白眼狼叔叔。”

林子宣一聽臉不青不綠不紅不白不黑的,很精彩,貝明娜笑的更歡了。李俊生聽着兩個人的對話,好笑的拍了一下貝明娜的腦袋,“有你這麽當媽的麽?”

貝明娜沖着李俊生龇牙一笑,眉眼彎彎的,宛若璀璨星河,在陽光底下耀眼無雙,貝明娜理直氣壯的說,“我不就是麽!”

林子宣皮笑肉不笑的沖着貝明娜勾了勾嘴角,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似乎會說話一般把主人的情緒完完整整的傳達給了貝明娜,林子宣沖着貝明娜挑了挑眉,貝明娜下意識覺得不妙。

“別鬧了,我們去買衣服吧,都快十一點了。”蘇心茹笑着打斷了林子宣和貝明娜之間的打鬧,這兩個是如此的契合,這樣的發現讓蘇心茹發自內心的感到欣慰。

一聽這茬,貝明娜站起來不耐煩的“啧”了一聲,“還真去買啊?”

“不然車停這兒是幹嘛?”林子宣戲谑的看着貝明娜,好像貝明娜因為這一個問題就顯得智商有多麽低似的。

貝明娜從林子宣身前飄過,輕飄飄的說,“看白眼狼啊。”

林子宣一聽被氣笑了,跟在貝明娜身後幾乎是貼着貝明娜的耳朵說話,呼出的氣息噴灑在貝明娜的耳朵上,低沉的聲音聽起來極富磁性,“小東西挺伶牙俐齒。”

一小股電流順着耳郭一路披荊斬棘直沖心底,貝明娜把林子宣的胸膛往外推,隔着薄薄的衣料,常年健身的結實肌肉紋理清晰,燙的貝明娜手一顫,貝明娜佯裝鎮定的說,“這位先生,你今天還沒有丢夠人嗎?”

林子宣輕輕笑了笑,一聲低低的輕笑分外好聽,林子宣繼續撩撥着貝明娜,“回去有你好看。”

暧昧不明的話語耳病厮磨的說話方式讓貝明娜紅了臉,貝明娜目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的向前大步走,快速鑽進一家服裝店,借着空調勁兒才把臉上的熱氣散了出去。貝明娜的輕輕吐了一口氣,拍了拍還泛着紅的臉頰。

跟在他們身後的蘇心茹和李俊生并肩走着,蘇心茹看着前面和諧的兩個人,笑着對身邊蒼白的男人說,“他們真般配。”

哪怕是在如此溫暖的陽光下,李俊生依舊蒼白,脖子上暗自潛伏的青色經脈隐隐浮現。和蘇心茹站在一起,李俊生看起來更像一個病人。他淡色的唇揚起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平靜如水的眼眸似是望着不遠處貝明娜的背影,又似乎在看着遙不可及的遠方,溫和的嗓音不鹹不淡,“是麽?或許吧。”

含糊的回答讓蘇心茹沉默了兩秒,眼睛常如秋天時葉子不得不離開大樹而飽含不舍與無奈,還有隐忍的深沉愛意,蘇心茹的聲音微啞,帶着些許不明顯的顫抖和濃烈的歉意,“你是不是還在為當初的事情怪我和宣?”

李俊生無所謂的笑了笑,眼角堆起了細細的皺紋彰顯着他已經不再年輕,常年不見陽光的皮膚白的透明,永遠不溫不火的臉龐溫潤如玉,李俊生溫和的聲線裏空蕩蕩的一無所有,沒有悲憐沒有怨怼沒有懷念沒有嘆息,就像個局外人說着毫不相關的話,“就算沒有你們,也會有其他人,對我來說結果是注定的,這不過是最壞的一種情況。”

這樣平靜的如同死水的李俊生讓蘇心茹紅了眼眶,她激動的停下腳步拉住了李俊生潔白的袖子,楚楚動人的秀美臉龐滿是急切和歉意,卻沒有悔恨,人聲鼎沸的鬧市都沖散不了蘇心茹聲音裏的絕望,蘇心茹有些哽咽卻沒有流淚,她說,“對不起,我沒有陳淮真的會死的。”

李俊生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這張語達淚未至的動人臉龐,這雙滿是深切而無望的愛意的瞳孔似曾相識,這樣的瞳孔曾經陪伴了李俊生十多年。李俊生看着掙紮的蘇心茹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他在心底重重的嘆息,伸手把蘇心茹死死拽着他袖子的手指一根根費力掰開,蘇心茹的手從李俊生手臂脫落的一瞬間李俊生以為自己看到了蘇心茹的眼淚,定睛一看不過是錯覺。

李俊生像摸貝明娜和小小腦袋那樣輕輕摸了摸蘇心茹的頭,揚起他招牌式的溫柔微笑,能融化人的溫柔嗓音好似具有撫平一切傷痕的神奇功效,在這繁華都市裏聽起來格外寧靜,“不要太糾結于過去,你現在過的很好,我們都會活得很好。”

貝明娜的美眸直直的望着窗外的兩個人,語氣有些猶豫的對林子宣,“我哥和心茹···”

林子宣順着貝明娜的目光望去,看到李俊生溫柔卻又堅決的把蘇心茹的手掰開,然後摸着蘇心茹的頭淺淺微笑,淡色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林子宣深色的瞳孔顏色又深了深,把目光重新投到眼前的酒紅色薄紗裙上,不動聲色的想把貝明娜的注意力拉回來,“這件衣服不錯,你試試吧。”

貝明娜回神看了一眼林子宣和衣服,又重新向外看去,李俊生和蘇心茹的對話已經完成,兩個人正往服裝店裏走,一個滿腹心事一個風平雲淡,李俊生看到貝明娜還笑着揮了揮手。

“我哥和心茹···”貝明娜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為了防止貝明娜繼續問下去,林子宣把衣服塞到貝明娜的手中,手支着貝明娜的肩膀把貝明娜往試衣間裏推,邊推邊說,“他們的事我們少管。”

貝明娜想起上次林子宣告訴她的那一半故事,以為林子宣是不想讓她提起蘇心茹的傷心事,便點點頭順着林子宣的力道進了試衣間。

看到蘇心茹和李俊生進來,林子宣沒有提剛剛貝明娜的反應,只是問蘇心茹,“你要不要也購置幾件衣服?”

蘇心茹無力的笑了笑,“不了,穿了也沒人看。”

林子宣從衣架上拿了一件素色的衣服遞給蘇心茹,“我和李大哥不是人?”

林子宣自搬來以後一直喊跟着貝明娜喊李俊生哥,李俊生笑了笑也沒有反對。

蘇心茹還是推開了林子宣手裏的衣服,搖了搖了頭,笑的有些虛弱,“不了,如果要衣服的話,我也不會跟你們客氣。”

說完又看了看在店內跑來跑去的兩個小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了,“前幾天就想問了,只是沒找到時間,小小,是明娜和··你的孩子嗎?”

林子宣把衣服挂回去的手一頓,而後流暢的衣服挂回原處,頭也不回的說,“這個李大哥應該比我更清楚。”

李俊生笑了笑,疏離而溫和的招牌式微笑,疏離而溫和的招牌式語氣,只是話語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這裏都是老熟人,我就直接說了,當初明娜在懷小小的那段時間受了不少苦,我不想管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更不想在提起十幾年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兒,但是請記住,如果你再敢傷我妹妹半分,我絕對會讓你林家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李俊生對着林子宣笑開了眉眼,可是笑意始終沒有觸及眼底,他笑着的樣子似乎不是在說威脅人的話,李俊生笑着說,“哪怕傾家蕩産。”

一瞬間林子宣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個站在鎂光燈下耀眼無比的李俊生,面對萬千目光和崇拜從容不迫進退有度,溫文爾雅的性格和雷厲風行的作風大相徑庭。從前叱咤政界和商界的李俊生似乎又回來了。

林子宣也對着李俊生笑了笑,眼裏的流光色彩複雜絢爛,瑰麗卻又致命,林子宣一如既往的不可一世,深沉的黑眸死死的盯着李俊生古井般無波的瞳孔,不緊不慢的對着李俊生說,“我會認真的對待明娜和小小,因為他們對我而言很重要,而不是因為你。”

李俊生看着林子宣的眼睛,平靜的目光仿佛能将人看穿,淺淺的笑容如同雁過轉眼便無痕,李俊生撤回目光看着林子宣身後一身華服的貝明娜說,“如此更好。”

貝明娜牽着酒紅色的薄紗,人比花嬌,明媚的笑容仿佛能融化所有寒冰,鹂鳥般甜美清脆的聲音不像是一個五歲孩子媽媽該有的聲音。

貝明娜好像沒有聽到李俊生的話,臭美的問,“我美不美!”

浪漫的樣子好像讓每個人都沒有對貝明娜産生任何懷疑,等千帆過盡之後,貝明娜站在冰冷的墓碑前,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演技更好。

那個時候,墓碑前的矢車菊花已經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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