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對于未知領域的東西,人們總是抱着一顆好奇的心不斷探索,渴求真相。而真相背後,往往是更為殘酷的真相。
貝明娜和林子宣通完電話號後就回了屋,客廳裏相對無言的兩個人陌生的如同初見。蘇心茹戴着帽子坐在最左邊的沙發上,臉色慘白,雙目空洞,呆愣的看着茶幾一角,像沒有看到站在一旁的陳淮。陳淮的話很少,但存在感很強,無聲的站在沙發旁邊,像一尊殺神。
看到貝明娜進來,陳淮的頭微微一側,聲音涼如荒漠,荒蕪無垠,“花生住哪兒?”
貝明娜看了蘇心茹一眼,見蘇心茹沒有反應,猶豫了一下指着最外面的一間說,“那兒。”
得到回答的陳淮轉身就往房間裏走,果斷的樣子很理直氣壯,或者說是理所當然。陳淮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走進了李俊生的房間,還順便鎖了門,鎖門之前對着外面說,“花生回來後麻煩告訴我一聲,謝謝。”
看着貝明娜的方向說的,應該是在對貝明娜說話。貝明娜被陳淮的一連串動作搞得摸不着頭腦,她覺得陳淮這個人真的很莫名其妙。
貝明娜二臉蒙圈的看着李俊生房間的方向,随口無心的對蘇心茹說,“他到底和我哥什麽關系,他不是。。。”
話還沒說完貝明娜就噤若寒蟬,因為轉過頭的貝明娜看到了蘇心茹蒼白如紙的臉色,哪怕坐在沙發上,依舊脆弱的仿佛風一吹就會倒。這種狀态下的蘇心茹讓貝明娜不敢提半個關于陳淮的字,可是現在陳淮本人就在這個屋子裏,這樣詭異而壓抑的氣氛讓貝明娜喘不過氣。
貝明娜在心裏默默祈禱李俊生和林子宣能快點回來。貝明娜緊緊的挨在蘇心茹旁邊,攬着蘇心茹的肩膀,無言的陪着蘇心茹坐着,似乎想通過如此笨拙的方式傳遞那份微薄的溫暖。貝明娜時而百般聊賴的看看李俊生緊閉的房門,時而憂心忡忡的看着自顧自發呆的蘇心茹,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終究還是沒有掏出來給林子宣或者李俊生打電話。
正在貝明娜漫無邊際的瞎想的時候,蘇心茹突然輕飄飄的時候,“他一定是來跟我搶安安的。”
聲音裏透着一股虛幻的勁兒,綿軟無力,又深藏絕望。
貝明娜還以為自己幻聽了,把四處飄蕩的目光重新投在蘇心茹身上,“你說什麽?”
“他,一定,是來搶,安安的。”晶瑩的液體瞬間填滿了蘇心茹的眼眶,盡管蘇心茹極力睜大眼睛,液體終歸還是凝成一顆顆豆大的珠子從她光潔的臉頰滑落,留下一條條濕潤的軌跡。蘇心茹說話的聲音很輕,帶着細細的哽咽。
那一顆顆的淚珠似乎砸在貝明娜的心裏,讓貝明娜的心跟着一陣陣的頓痛。
這是貝明娜認識蘇心茹以來第一次見到蘇心茹哭泣,無聲的,只是流淚。經常生氣的人生起氣來你不會覺得可怕,經常哭泣的人哭起來你不會覺得太心疼,但是當某一天一個總是微笑的人在你面前哭的難以,你會跟着一起難過。自已一整張臉白如鬼魅,唯有墨黑的眉和漆黑的眸,還有猩紅的眼圈為這個常年蒼白的人添了幾分嬌弱的色彩。
貝明娜心疼的把蘇心茹往懷裏又攬了攬,順了順蘇心茹瘦的只剩下骨頭的背,柔聲安慰道,“不會的,他說了是來找我哥啊,不會把安安怎麽樣的,他好歹是安安的父親!”
蘇心茹沒有說話,大大的眼睛沒有色彩,貝明娜不擡手拭去蘇心茹臉頰兩旁的淚痕,繼續說道,“你別怕,我哥和林子宣正在往家裏趕,我們都在,陳淮不敢怎麽樣的!”
聞言,蘇心茹瘦小的身子抖了兩下,似乎是受到了驚吓,淚流的更兇了,甚至用素白的手捂住了即将嗚咽出聲的嘴巴。極力壓抑自己的身軀微微顫抖。貝明娜一見自己的安慰反倒适得其反,立馬手足無措的起來,手忙腳亂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慌亂的擦着蘇心茹越流越兇的眼淚,獨立五年練就的巧舌如簧在這一刻卻變成笨嘴拙舌。
“诶,你別哭啊。。我。。你。。”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想說些什麽。
“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蘇心茹緩緩的斜靠在貝明娜的肩上,語氣裏滿是悲惘。
貝明娜聽不懂蘇心茹的話,只能用手給蘇心茹順氣,抿着嘴唇皺着眉頭看着蘇心茹的頭頂,一言不發,默默傾聽。
“明娜,人真的不能做錯事,一旦做了錯誤的決定,就再沒有資格去争取了。”蘇心茹的眼淚流到貝明娜淺薄的衣服上,濕了一大片,黏糊糊的,就像蘇心茹此刻的狀态,焦灼着,不清不楚,像個孩子一樣茫然,又像一個被判處終身監禁的囚徒一樣無望,“我以為他們分開了,我就可以得到他了。”
蘇心茹雙手掩面,痛苦的倒在貝明娜的懷裏,“我錯了,我真的太可笑了。”
“我為了一己之私,讓三個人互相折磨了這麽多年,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陳淮,更對不起李先生!”
一道霹靂從天而降,劈在貝明娜身上,貝明娜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反應。精致的五官因為難以置信而變得呆滞,貝明娜甚至都懷疑是自己理解錯了。可是,蘇心茹的話都說的這麽明顯了,貝明娜還能如何自欺欺人。
貝明娜攬着蘇心茹的手臂僵硬的仿佛不是自己的,連動一動手指都很困難,貝明娜幹澀的開口,“我哥。。和陳淮。。?”
蘇心茹恍若未聞的自言自語着,幾乎哽咽不成聲,“我明知道他們的感情好,非要硬生生插上一腳,如果不是我,如果我沒有認識他們,他們會一直恩愛下去。”
“李先生不會被逼的在H市待不下去,陳淮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的人生沒有他們,他們的人生裏也沒有我。”
“那個時候我是知道宣要做什麽的,我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的趁虛而入,我以為和陳淮結婚了就可以留着他了,我以為有孩子就可以留着他了。”
蘇心茹趴在貝明娜的懷裏,眼裏是足以撕裂貝明娜的悔恨和自責,貝明娜聽見蘇心茹用世界上最悲傷的語氣說,“我是罪人,我對不起他們。”
貝明娜怔怔的看着蘇心茹濕潤的眼睛,心裏仿佛被誰撕開了一條縫,越裂越大,終成天塹,不痛,卻讓她忍不住彎了腰。李俊生出事那年25歲,貝明娜11歲,如今貝明娜28歲,17年前,她的哥哥到底經歷了什麽以至于不得不離開中國定居英國。
為什麽那麽久遠的故事裏要有蘇心茹和林子宣的身影。林子宣,林子宣。
“人呢!”林子宣急匆匆的從破門而入,向來慢條斯理的動作有些淩亂和慌張。
貝明娜靜靜的看着即使慌張也依舊優雅的林子宣,男人的頭發被發蠟固定成成熟的大背頭,剛毅俊美的輪廓被襯的越發立體,剪裁得體的西裝也沒有因為奔跑而出現任何瑕疵,時光把男人打磨的更加穩重內斂。這個男人似乎永遠是一副有條不紊的深沉模樣。
林子宣身上的每一寸貝明娜都非常了解,男人的臂彎處有一顆痣,不順心的時候會皺眉,眉間因為常年皺眉留下了深深的褶皺,男人的皮膚很好,光滑而有彈性。這個男人她曾經無比熟悉,微微喘息着站在貝明娜面前的他依舊是記憶裏的樣子,只是此刻貝明娜卻覺得這個無比陌生,好像從未走近過。
貝明娜垂下眸子掩去情緒,不冷不熱的說,“陳淮在我哥房間裏。”
林子宣看了貝明娜和蘇心茹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徑直走向李俊生的房間,一把推開了房門。從縫隙裏,貝明娜看見陳淮手裏拿着李俊生床頭的相框,從來冷如寒雪的臉龐蕩漾着一個不深不淺的滿足微笑,眼裏濃濃的眷戀仿佛用水都沖不淡。
那樣的陳淮讓貝明娜相信,這個男人刀槍不入的外表下有一顆柔軟的內心,而那個內心只有一個人可以看見。
林子宣推開了門,卻沒有說話,陳淮只看了他一眼,便興趣缺缺的把注意力又放到自己手中的照片裏,其狀之專注,如身處無人之境。場面陷入空前的尴尬。
房子裏很安靜,林子宣看着陳淮,貝明娜看着林子宣,蘇心茹待着貝明娜懷裏。随着時間漫漫的流逝,蘇心茹的情緒穩定了不少。這樣詭異的局面在李俊生帶着兩個孩子回來後被打破。
李俊生在開門的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貝明娜看到李俊生後下意思的看了一眼房間裏的陳淮,陳淮癡癡的看着李俊生,冷冷清清的眼睛裏是醉人的癡戀。如此令人心驚的情感。
李俊生進門後如常的拍了拍小小和安安的頭,溫和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好了,回來以後乖乖的去書房看書哦。”
“好!”小小乖巧的點頭,大大的笑容如蜜一般的甜,“那舅舅要說話算話,下次還帶我們去上陶藝課。”
“舅舅什麽時候說話不算話了?”李俊生把小孩子的東西放在玄關處的櫃臺上,沉默了兩秒說。
“舅舅說回國以後帶我去吃好吃的,也沒帶!哼!”小小皺着鼻頭。
盡管李俊生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麽兩樣,貝明娜還是看到了他比平時更空洞的眼睛。每次李俊生難過的時候,他的反應就會比平時慢很多。貝明娜輕輕的放開身上的蘇心茹,站起來走過去笑着說,“舅舅最近很忙,沒有時間帶小小去吃東西,下次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小孩子的心情都是四月的天,小小立馬一臉明媚的抱着貝明娜的腿仰着小臉兒說,“好啊好啊,要媽媽舅舅安安姐姐蘇阿姨還有林叔叔,我們都去!”
“你表現好的話就都去。”貝明娜說。
“小姐姐,我們去看書吧!”一聽貝明娜這麽說,小機靈鬼小小就拉着安安往書房走,李俊生跟在他們兩個人的身後上二樓,把書房的門關上囑咐了一句,“好好看書,不要老是出來晃。”
自始至終李俊生都沒有看陳淮一眼。
貝明娜想起剛回國的時候,李俊生在醫院門口對她說的話。
“之所以說我要有足夠的權勢才能愛你才能和你在一起,只不過是不願意放棄那些權勢,在他選擇放開你去尋找足夠權勢的時候,就已經下了定論,在那個人的心裏,權勢位于你之上。”
或許在李俊生心裏,陳淮早已不是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你們能先回避一下嗎?我想和他單獨談談。”李俊生站在第二級臺階上,對着我們說。微微笑着的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若隐若現,一雙總是平淡的眸子深處似有什麽妖魔鬼怪伺機而動。李俊生一身純白筆直的站在,貝明娜終于知道為什麽她會覺得陳淮身上的氣質很熟悉了,因為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她曾經在李俊生的身上也看到過。
聽到李俊生這麽說,蘇心茹直接從沙發站起來,虛弱的身子因為過激的動作而晃了兩下,神情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惶恐,她驚呼,“李先生!”
李俊生無所謂的笑笑,“不放心也可以留下來,畢竟都知根知底。”
貝明娜瞪着笑的一臉風輕雲淡的李俊生,癟着的嘴巴在告訴李俊生她有多難過。她難過為什麽李俊生沒有早點告訴她真相。
李俊生看見貝明娜粉紅的眼圈,頓了頓,無奈的說,“你都知道了吧?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
本就心裏壓抑的不得了,聽見李俊生到這個時候了還說這樣的話,貝明娜的心裏湧上一簇無名的火,有失望也有憤怒,“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我?你覺得我沒有能力幫你分擔壓力嗎?!我28了!不是那個只會依賴你的小女孩!你就這麽不信我?”
李俊生顯然沒有想到貝明娜會這麽激動,頓了頓習慣性淺淺笑着說,“畢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一句不甚在意的話,卻讓貝明娜又一次紅了眼眶,鼻頭酸酸的,貝明娜比任何人都知道這麽簡短的一句話裏包含了李俊生多少的痛苦。
“明娜,你別任性。”林子宣上前想拉一把貝明娜,讓貝明娜不要和李俊生,但貝明娜不動聲色的躲過了林子宣伸過來的手,動作裏隐晦的抗拒準确無誤的被林子宣接收。
“你別說話,現在我還不想和你說話。”貝明娜看都沒看林子宣,紅着眼眶冷聲說。
林子宣默無聲息的看了一眼蘇心茹,真的沒有再說話。
“既然這樣,就都坐下來好好說話吧,都站着是幹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來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