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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我要帶花生走

林子宣終歸是沒能拗過貝明娜,留下兩個保镖,喊來了醫生為貝明娜處理傷口後就走了。蘇心茹和小小安安的病房相鄰,為了方便照顧。林子宣離病房還有好幾米遠就看見在門口值班的警務人員,那些人見林子宣來了無不肅然起敬,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林總。”

林子宣點點頭後略過蘇心茹的病房直接推開了小小和安安的房門,安安已經在漂亮的護士姐姐的陪伴下睡着,小身板還抽泣着,小臉兒兩旁還挂着淚珠,小小卻還是抱着雙腿蜷縮在床上,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鬧。

林子宣揮了揮手示意陪着小小的那個護士出去,自己則做到了小小的床邊,輕聲的喊了兩聲,“小小,你怎麽還不睡覺?”

小小沒有說話,林子宣靠過去想要把小小抱在懷裏,小小突然驚慌的彈了起來,瘋狂的推拒着林子宣,尖叫道,“走開!別碰我!都走開!壞人!都是壞人!別碰我,別碰舅舅!”

小孩子奸細的聲音很快把安安也吵醒了,從睡夢裏驚醒的安安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場面立馬變得混亂不堪。林子宣強硬的把小小抱進懷裏掰着他的肩膀逼小小看着他,厲聲說道,“小小,我是林叔叔!我不是壞人,壞人已經被抓起來了,你看着我!”

小小依舊瘋狂的向外推着林子宣,林子宣無法,只得抱起小小向外走,向護士打了個手勢讓她安撫好安安。小小在林子宣懷裏拼命扭動着,小胳膊小腿爆發出來的力氣不小,林子宣一個不小心差點讓小小掙脫開來,小小一個勁的念叨着,“走開!走開!壞人!都走開!”

林子宣加大力道把小小束縛早懷裏,把小小抱到走道裏,狠狠的搖了搖小小,大聲吼道,“小小!你看看這裏!你已經安全了,安全了知道嗎!你沒事兒了,我是林叔叔,這裏沒有壞人!沒有!”

振聾發聩的吼聲似乎真的闖入了小小封閉起來的世界,小小的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恐懼的看着林子宣,與林子宣八分像的眉眼要比林子宣稚嫩得多,此刻的小小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死死的拽着林子宣的衣襟。小小癟了癟嘴,似是要哭出來,可終究沒有哭,他就這樣茫然而驚恐的看着林子宣。

林子宣心疼的把小小的臉按在懷裏,一遍又一遍的摸着小小細小的背,低聲笨拙的安慰道,“沒事了,不怕不怕,叔叔在這裏,叔叔不會再讓壞人接近小小,小小不怕了。”

慢慢的,小小伸手圈住了林子宣的脖子,窩在林子宣懷裏小聲的不斷重複,“好多血,好多血啊,舅舅一直在留血,那些壞人讓舅舅一直在流血,好多血,整個屋子都是舅舅的血,叔叔,那些壞人為什麽一直讓舅舅流血,叔叔,舅舅流了好多血,你救救舅舅好不好……”

本該屬于孩童天真無邪的聲音裏全都是惶恐,林子宣摸了摸小小的頭,冷硬如林子宣,在小孩子純粹的情緒裏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林子宣吻了吻小小的額頭,“舅舅睡着了,小小也該睡覺了,不然舅舅會擔心的,媽媽和叔叔都會擔心,小小不是想見爸爸嗎?等小小醒了都可以見到了。”

“我睡醒了可以見到舅舅嗎?”

林子宣看着窗外飄落而下的落葉,說道,“舅舅醒了的話你就可以見到舅舅了。”

“那舅舅什麽時候會醒?”

“舅舅睡夠了就會醒。”

“那我睡醒了可以見到媽媽嗎?”

“可以的,小小睡醒了媽媽就會出現在小小的床邊,像魔法一樣。”

“叔叔會在嗎?”

“會的,我們都會在。”樓梯轉角處,林子宣這樣回答林念白。

貝明娜站在樓梯上聽着林子宣和小小的對話,拄着拐棍的手抖了抖,紅腫的眼睛裏千般感嘆。無論怎樣,林子宣和小小都是親生父子,這是她沒有辦法改變的,更何況,不管他們這一代多少恩怨,小小都是無辜的。

小小是無辜的啊。

小小終于在林子宣有力的懷抱裏安穩睡去,小孩子沒有防備的睡顏讓林子宣不舍得放下小小,他貪婪的看着小小的小臉兒,萬般不舍也只能化成一聲嘆息,林子宣輕輕的推開病房的門,親了親小小的臉蛋,終于還是把小小放到床上。

林子宣起身的時候小小環着他的脖子不放,他又親了親小小的臉,低聲說,“小小乖,叔叔要去看看心茹阿姨。”

林子宣僵硬着叫來了陪着安安的護士和他一起輕手輕腳的把小小的手掰開,叫回他來時陪着小小的護士,林子宣交代了兩句後去直接去了蘇心茹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沒人知道林子宣和醫生聊了些什麽,只知道等林子宣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眼圈不知道是困倦還是難過,有些泛紅。他沒有去任何一個人的病房,他徑直拐進了垃圾區,從口袋抽出一根煙點燃狠狠吸了幾口,一整根香煙很快就只剩下煙蒂,沒有煙瘾的林子宣接着又點了第二根、第三根,只到整個空間裏都是煙味,只到煙盒裏再不剩一支煙。林子宣煩躁的将煙盒扔進垃圾桶,順着牆壁蹲下來,狠狠的撸了兩把頭發,雙手掩面。

在煙霧缭繞的狹小空間裏,那個被無數人仰望、只要他在所有事情就能得到解決、神明一樣存在着的林子宣,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終于在高強度忙碌二十多個小時後,彎下了他總是挺的筆直的腰。

有能力的人似乎總要承受的比別人更多。別人痛了可以哭,別人生氣了可以怒吼,別人難受了可以埋怨,可是有能力的似乎永遠只能成為那個默默承受一切的人。然後,為心愛的人考慮成了錯,為在乎的人擔心成了錯,做的所有事情都成了錯,不能發洩,不能怨恨,因為在別人看來,都是自作自受。

等林子宣重新走出這個地方的時候,他依然西裝革履,沉着冷靜,看起來像個裝了永動機的機器人周旋在所有的場合,有條不紊的安排着所有的事項,那個在煙霧缭繞的狹小空間裏獨自放逐的林子宣似乎從未出現。等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他已經連續一個多星期沒有正經睡過覺。

這都是後話,此時的林子宣讓MATA去小別墅把他和貝明娜平時的生活用品打包一些送來醫院,從他們的現狀看,他們會在醫院待很長一段時間。貝明娜的舅媽當天就得到消息從首都趕了過來,哭的比貝明娜都慘,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在醫院屢見不鮮卻總能讓人默哀的悲劇。醒來後的貝明娜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不再哭,也不怎麽笑,拄着瘸了的腿四處忙碌着,不知道貝明娜是怎麽說服李方傑的,李方傑居然同意讓她一手操辦李俊生的葬禮。

小小醒來後終歸沒能見到他心心念念的舅舅,小小問貝明娜,“舅舅什麽時候能睡醒啊?”

貝明娜說,“等小小長大舅舅就會睡醒了。”

安安問貝明娜,“媽媽的病什麽時候能好啊?”

貝明娜說,“等安安長大媽媽的病就會好了。”

貝明娜知道,李俊生永遠不會醒,蘇心茹的病也永遠好不了,就像,小小再也變不回那個總是笑的眉眼彎彎的可愛小孩兒一樣。那天終歸在兩個小孩子幼小的心靈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灰色記憶,接受了警方的提議,貝明娜和林子宣決定讓心理醫生對安安和小小進行催眠。時間定在李俊生葬禮後的一天。

貝明娜和林子宣之間似乎形成了一個默契,貝明娜負責籌辦李俊生的葬禮,林子宣負責處理江威軍那邊的事,兩人唯一重合的部分就是蘇心茹還有兩個孩子,除此之外,兩人再沒有多餘的話,對2015年12月4號那天發生的事情,兩人絕口不提。

李俊生的葬禮并不隆重,他在英國隐居十四年沒有和任何人聯系,和他接觸過的人只有貝明娜和小小,還有他的心理醫生肖恩。為了不讓這場葬禮太過冷清,貝明娜還是向遠在英國的肖恩發出了邀請,在接到貝明娜電話的時候肖恩沉默了很久,表示會準時出現。貝明娜猶豫了很久,最終也沒有通知陳淮,在貝明娜看來,與其讓陳淮知道李俊生的死訊痛苦不堪,還不如讓他以為李俊生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好好的生活着。

貝明娜只邀請了李俊生的雙親和肖恩。那天很神奇,昏迷了三天三夜的蘇心茹居然醒了過來,不聽醫生的再三阻撓,掙紮到了葬禮的會場,陳淮的出現也在貝明娜的意料之外。

陳淮一身筆挺的黑西裝,胸前別着一朵血紅的玫瑰,依舊是記憶裏冰冷而孤寂的樣子,那雙清冷的眸子似是蒙了千年的飛雪,飛雪之後,是和李俊生眼底一模一樣的憂郁和孤獨。

陳淮走到李方傑的面前,看着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眼睛裏一片坦蕩,面色也不見一絲痛苦,他不帶任何情緒的對李方傑說,“我要帶花生走。”

貝明娜看見陳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蘇心茹在一旁哭的不能自已,蘇心茹捂着嘴巴的手骨瘦嶙峋,小聲的嗚咽着,似是害怕這哭聲驚擾了夢裏的安魂。

李方傑有些混沌的眼盯着器宇軒昂冷氣森然的陳淮,幾日不見,老人的腰背已然有些佝偻,但氣勢依舊逼人,他如刀鋒般的目光逼視着陳淮,陳淮不卑不亢的和他對視着,目光堅定。李方傑嘆息般的說道,“這麽多年了,你還在堅持。”

陳淮沒有太大感觸,他只是平靜的詢問,“這麽多年了,您還要反對嗎?”

那語氣,像在說一件毫不相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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