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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回不到過去

人們往往無法早知今日,所以人們總愛悔不當初。

“這麽多年了,您還要反對嗎?”簡簡單單一句話,十一個字,卻是李俊生和陳淮的半生苦楚。那句平淡的近乎冷漠的話裏,貝明娜甚至可以看見李俊生在自我折磨,可以看見陳淮在痛苦掙紮。

“我也會痛,你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那天陳淮指着自己的胸口,雙目赤紅猶如一頭困獸一般的模樣在貝明娜的腦海裏清晰浮現。那天李俊生是怎麽回應的?貝明娜歪着頭努力回想,對,那天李俊生麻木的說,“但我不愛你了。”

後來,李俊生躺在血泊裏,在流進最後一滴血之間對着鏡頭笑的滿足的說,“陳淮,我愛你”。仿佛單單把這句話說出口就能讓李俊生感到莫大的幸福。

貝明娜不懂這是怎樣絕望的愛戀才會将彼此折磨至此。

貝明娜聽見陳淮說,“我會把今天當做我和花生的婚禮,他生前你們阻止我們在一起,他死後我們總能如願,希望你們成全。”

最後,在貝明娜舅媽的哭求下,李方傑還是讓陳淮帶走了李俊生的骨灰,那個總是溫柔笑着的男人終于化成一抔塵灰,伴在那個他辛苦愛了半生的人的身邊。貝明娜看着色調灰暗的殡儀館想,或許這對李俊生而言,是最好的結局。

在陳淮帶着李俊生的骨灰離開之前,貝明娜拄着拐杖艱難的走到陳淮面前,将李俊生的手機遞給了陳淮,她對陳淮說,“這裏面有我哥哥最後的念想,祝你們幸福。”

陳淮看了貝明娜一眼,道了一聲謝後接過手機鑽進他那輛純黑的邁巴赫57絕塵而去。貝明娜不知道陳淮有沒有看到那段視頻,也不知道陳淮看到那段視頻後是什麽反應,或許是哭了,或許依舊冰冷,後來她聽說陳淮賣掉了所有的産業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裏。

陳淮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蘇心茹和安安一眼,到來、離開,行雲流水,在那個總是冷冰冰卻比誰都長情的男人眼裏,從來沒有過除李俊生之外的人。

肖恩找到貝明娜問,“那天出現在葬禮上帶走lee骨灰的人是不是叫陳淮?”

貝明娜驚訝于肖恩的問題,“你怎麽知道?”

肖恩無奈的笑着攤手說道,“在lee犯病的那段時間,他經常提這個叫陳淮的人。”

貝明娜看着遠方笑了笑,語氣有些蒼涼的說道,“他是我哥畢生所愛。”

但因為性別相同,因為不被常理所接受,所以他們錯過了十四年,所幸,十四年後他們沒有錯過彼此,雖然那時他們已經陰陽相隔。

“你說,愛一個人真的要在乎那麽多嗎?只要你愛了,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醜是美,真的那麽重要嗎?重要到,足夠讓世人譴責,活活拆散,這樣的思想綁架和文革時期有什麽區別呢?”貝明娜喟嘆般的問肖恩。

肖恩只單單回答了五個字,“這就是心理。”

哪怕李俊生的骨灰被帶走了,貝明娜依然給李俊生建了一個墓碑,裏面埋了兩件李俊生的衣服,貝明娜讓小小給李俊生拜了拜,貝明娜對小,“你一定要記住,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舅舅很愛很愛你,只是舅舅有些累了,他要睡很久很久。”

辦完李俊生的葬禮後蘇心茹就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短短的兩天,林子宣和貝明娜就接到了三張病危通知,貝明娜問林子宣要不要通知蘇心茹的家人,林子宣說,“心茹是孤兒。”

貝明娜終于知道為什麽不管蘇心茹出了什麽事林子宣都要守在蘇心茹身邊,因為從小就孤苦無依的蘇心茹一直以來能依靠的,只有林子宣。那是一種,超越血緣的牽絆。自那以後,貝明娜再沒有提過類似的話題,和林子宣一起任勞任怨的照顧着昏迷不醒的蘇心茹。

蘇心茹撐不過一個月了,林子宣知道,貝明娜清楚,兩人又一次默契的保持了緘默。

李俊生葬禮後的第一天就有一堆人闖進了小小和安安的病房,那時候貝明娜正在給小小喂飯,小小不再像以前愛笑,不愛見人,特別是陌生的男人,一見就怕,沒有半點以前古靈精怪的樣子。為此,王正英特地請了一個女的心理催眠師。

“催眠治療手法在心理學上很常見,要抹去兩個小孩心裏的陰影,就要把兩個小孩的腦海裏那段可怕的記憶封藏起來,讓他徹底的變成一張白紙從頭來過,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你們家長做好心理準備。”心理醫師對貝明娜和林子宣說。

“失敗會怎麽樣?”

“失敗的話,這次的治療對孩子來說不會起任何的作用,這段記憶會一直留在孩子的心裏,成為他今後人生裏的絆腳石,如果處理不當的話,會讓孩子走入歧途。”

貝明娜摸了摸小小的臉,親吻了一下小小的眼睛,沒有再提問,将小小交給了心理醫生。看着緩緩閉合的門,貝明娜很想沖進去把小小抱出來,然後永遠離開這裏,回到英國繼續無憂無慮的生活。一個不大的房子前面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院子,小小和小乖在院子裏玩的滿頭大汗,肆意大笑,貝明娜皺着眉頭邊給小小擦汗邊訓小小,李俊生就在旁邊笑着替小話,這個時候貝明娜會抱怨李俊生太寵着小小,小乖圍着他們不停的轉圈搖尾巴,有時候本森夫婦會站在籬笆旁慈祥的看着他們,有時候他們也會端上剛出爐的手工甜點。

但貝明娜知道,從今以後,這樣的場景只會出現在夢裏。貝明娜拳緊拳頭,指甲刺進柔嫩的手掌仍不為所動,尖銳的疼痛感可以讓她保持冷靜,她喜歡這樣暢快的痛感。林子宣眸色深沉的看着貝明娜近乎自殘的舉動,彎下腰讓貝明娜的手握緊手心,然後輕輕卻不容拒絕的将貝明娜緊握的手指一一展開,半垂着頭,溫柔無雙。

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過的男人眼睛下方有一大片烏青,垂下的眼皮遮住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胡子已經刮幹淨了,頭發也有好好打理,如果不仔細看,從這個男人身上看不到半分疲态,任誰都看不出這個男人已經忙碌了三天四夜不曾睡覺。

一次無意間貝明娜見到林子宣在蘇心茹的床邊用手撐着頭不小心睡過去,也僅僅是一瞬,他很快就被手機鈴聲吵醒,然後又開始新一輪的忙碌。這個男人似乎不需要休息,每次收到蘇心茹的病危通知,林子宣就會更瘋狂的工作,沒日沒夜,廢寝忘食。

本該心疼的貝明娜此時此刻卻沒有太大的感觸,她冷漠的看着林子宣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打開,她沒有像以前一樣反抗林子宣,她只是等林子宣弄完後抽出了手,然後不再看林子宣一眼。争執,已經沒有意義。

林子宣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怒目相對不可怕,因為至少對方的心裏還有你,全然的忽視才最讓人難過,因為,你不知道對方的心裏是不是還有你。貝明娜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她才會更加漠然的對林子宣。

“這兩個小孩大難不死,又有你們這樣的長輩照顧着,總有辦法讓他們的情況好轉的。”在等待的途中,王正英這麽對貝明娜和林子宣說。

知道王正英是出于好意,貝明娜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道一聲謝,并沒有把王正英的話放在心上。林子宣深沉的眼睛掃了王正英一眼,氣氛一時間有些尴尬,王正英也就沒有再說些什麽,這樣的相對無言一直持續到醫生出來。

“小女孩成功了,小男孩……”女醫生的面色有些遺憾和奇異,“他似乎對那些記憶的執念特別深,對不起,恕我無能為力。”

貝明娜的心裏微沉,她的視線越過女醫生看向門內蜷縮在病床上的小小,潔白無瑕的床,潔白無瑕的牆,所有的一切都是白的,白的讓人暈眩,白的讓覺得渾身發寒,只有五歲大的小小就這樣待在一片慘白裏,臉上露出與他年齡極為不符的冰冷,他雙手圈着雙腿,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鍋蓋頭像個沒有生機的蘑菇,頭發有些長了,遮住了小小呆滞膽怯的大眼睛。

貝明娜莫名的想笑,然後她就笑出了聲,蒼白的臉上滿是譏諷,而那雙蒙水的眼睛裏悲惘盈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貝明娜想不明白,她是做了多大的惡,才讓她落得如此下場。

林子宣看着這樣的貝明娜,心裏一痛,他上前擁着貝明娜輕聲安慰道,“沒事的,今天不行我們明天繼續,這個醫生不行我們明天換個醫生,我們一定可以把小小治好。”

貝明娜任由林子宣抱着,她看着不複當年模樣的小小幽聲說道,“不用了,我的兒子,無論是什麽樣我都要,他沒有病,他不需要治,我要帶他出院。”

“貝小姐,小公子目睹了案發的全過程,這些可能會改變他的心理,随着他慢慢長大,他對鮮血的執念會越來越……”王正英有些焦急的說。

“我已經決定了,你們不用再說,我要帶我的兒子離開。”貝明娜推開林子宣,不顧衆人反對,将拐杖扔到一邊,雙腳落地忍着劇痛走進病房抱起小小就往外走,神情堅決。

“貝小姐,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就是因為小時候經歷這樣的事長大後就無法抑制殺人的欲望!您一定……”王正英還想繼續勸,說得越來越嚴重,在貝明娜看來有些危言聳聽。

貝明娜有些生氣,王正英憑什麽如此倉促的就能斷定一個孩子的一生,她冷冷的看着王正英說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兒子,我會讓他無憂無慮的長大,不勞王局長操心。”

說完貝明娜就抱着小小一瘸一拐的離開了這裏,貝明娜走不得不穩卻走得很快,貝明娜邊快步走邊吻了吻小小的頭頂,她顫聲說,“小小,別怕,媽媽帶你回家。”

王正英還想追上去再說些什麽,奈何林子宣擋在他的面前,林子宣攔着王正英說,“我和明娜會想辦法讓小小走出陰影,你放心,我們不會讓我們的兒子變成殺人不眨眼的變态殺人狂。”

林子宣的語氣總是平淡,卻篤定而強勢,讓人不得不信服,王正英看着氣宇軒昂的林子宣,再沒有說反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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