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用一生贖罪
貝明娜打包好小小的東西就準備帶小小回家,還沒等貝明娜走出醫院大門,她就收到了蘇心茹的病危通知,貝明娜無法,只得暫時将小小和安安安置在醫院,讓護士幫忙照看。安安醒來後誰都不認識,她眨着迷蒙的大眼有些害怕的看着周圍的一切,貝明娜把妞妞放在她的身邊,溫聲安慰。
安安似乎還認得妞妞,把妞妞抱在懷裏迷茫的問貝明娜,“阿姨,這裏是哪裏呀?”
純淨的如同初生。貝明娜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頭發,殘忍而自私的想,為什麽被治好的不是小小,如果小小能變回以前的樣子,變得像安安這樣單純,讓她做什麽都可以,可是為什麽,被治好的那個人不能是小小?
你體驗過恨不得撕爛自己去得到一個東西麽?這就是貝明娜此時的心情,但是她無能為力啊。貝明娜紅着眼睛笑了笑,溫柔而耐心的回答安安的問題,“這是醫院。”
“我為什麽會在醫院呀?”
“因為安安生病了,等安安病好了,安安就可以出院啦!”
安安似乎真的把一切都忘了,她不記得進醫院之前的事,她不記得貝明娜不記得林子宣,甚至,她都不記得蘇心茹。安安再沒有問過,“媽媽的病什麽時候能好”。
貝明娜終于不用回答,“等安安長大了媽媽的病就好了”。
但是小小還是會問,“舅舅什麽時候會醒來?”
“等小小長大了舅舅就會醒來。”貝明娜這麽回答。
起初小小這麽問的時候貝明娜會難過,後來,她漸漸麻木,不再有任何感觸,就像是一個慣于撒謊的人說着最稀疏平常的謊言,一個永遠圓不回來的謊言。
蘇心茹終究沒能挺過這個月,蘇心茹在掙紮了半個月後,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她終于離開了這個世界,帶着永生求不得的愛戀,消失在浩瀚宇宙。貝明娜和林子宣輕車熟路的安排着葬禮的事項,還是那家殡儀館,還是那個會場。只是這次,參加葬禮的只有貝明娜和林子宣,沒有千裏迢迢趕來相伴的愛人,沒有傷心欲絕的親人,只有一身黑衣的貝明娜和林子宣。
這次貝明娜想通知陳淮,哪怕陳淮只是來看看也好,可是她找不到陳淮的聯系方式,蘇心茹至死,都沒能等到陳淮的愛,她有的,僅僅是林子宣這麽多年不離不棄的守候。
不知道蘇心茹的祖籍在哪裏,林子宣和貝明娜将蘇心茹葬在了李俊生墓碑的旁邊,墓碑上的兩個人都淺淺笑着,年輕的樣子滿足而快樂,仿佛沒有後來的那十幾年,仿佛從來不曾痛苦,李俊生意氣風發着,蘇心茹眉目成畫着。
送蘇心茹走的那天正好是聖誕節,H市下了2015年的第一場雪,大雪紛飛,飛舞在墓園的上空,旋轉、跳躍、滑落,漸漸給冰冷的墓碑度上了一層皚皚白雪,貝明娜已經拿掉了拐棍,站在荒蕪雪景裏,蒙煙的水眸怔怔的看着成百上千的整齊排列的墓碑,目光遼遠而缥缈,似是在緬懷,似是在追憶,又似在悼念。林子宣撐着一把純黑的傘默默的為貝明娜擋去風和雪,肩頭一動,抖落雪花斑斑。
從高空看,傘頂遮住了貝明娜整個身體,只露出林子宣的半個肩膀,天空是潑墨一樣的灰藍,籠罩着孤寂的墓園,壓抑而悲恸。
貝明娜和林子宣不知道僵站了多久,在這座冰冷的墓園裏似乎沒有時間,貝明娜突然動了動,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信封,凍得僵白的手指艱難的拆開信封,從裏面拿出了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信紙上面寫滿了工整的字跡。
這是醫院負責蘇心茹的護士給貝明娜的,護士說在蘇心茹離開的前一天晚上醒來過一次,問護士要了筆和紙,在夜晚昏暗的臺燈裏寫下了這封信,交給護士并且再三懇求,一定要在她離開後親手給貝明娜,在她離開之前,千萬不要将這件事告訴貝明娜和林子宣。
貝明娜接過信封的時候沒有怪罪護士隐瞞,她只是禮貌的道了一聲謝後便塞進了口袋。
貝明娜看信的時候沒有刻意避開林子宣,她把紙張舒展開,娟秀的筆跡慢慢出現在貝明娜的視線裏,貝明娜站在H市的第一場大雪裏,在蘇心茹和李俊生的墓碑前,看完了蘇心茹的那封遺書。
林子宣靜靜的看着貝明娜默無聲息的淚流滿面,撐着傘的手已經被凍得醬紫,林子宣恍若未覺。被刻意梳成大背頭的頭發露出了林子宣飽滿的額頭,沒有刻意保養的皮膚在經過歲月的無情摧殘後不再像以前那樣光潔無暇、細膩如脂,眉間深深的溝壑哪怕舒展着眉頭也依然可以清晰看見,高挺的鼻子讓林子宣的輪廓看起來立體而霸氣,濃重的黑眼圈在黑傘的陰翳下越發的明顯,薄唇輕輕閉合,在寒冬裏已然有些蒼白。
哪怕西裝外面套了一件羊毛大衣,也抵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氣,林子宣只覺得心髒被人開了一個洞一樣,飕飕的灌着冷風。
貝明娜無知無覺流出的眼淚暈開了信紙上的鋼筆字,貝明娜看完信後怔愣了很多,回過神才發現臉上涼飕飕的,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聽話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但是貝明娜奇異的不覺得難過,或許很早之前,微笑就不代表開心,淚流不代表悲傷。
在貝明娜看來,流淚不代表哭泣。她面無表情的擦掉臉頰兩邊的水滴,微微側過頭啞着聲音問,“你帶了打火機嗎?”
林子宣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遞給貝明娜,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随身帶煙成了林子宣的習慣,林子宣的煙瘾越來越大。
貝明娜接過打火機,擦出火苗,将信紙對折,點燃。袅袅黑煙在冬季的天空緩慢飄散,搖曳的火光虛晃着,明明滅滅,虛幻了貝明娜和林子宣的神情。信紙快要燃盡的時候貝明娜松開了捏着信紙的手指,潔白的滿是字的信紙很快被火焰吞噬,那滿紙的悔恨和愧疚随着紙張慢慢變成灰燼,伴着無盡淚水,被大雪掩埋,被刻在記憶深處。
“親愛的明娜: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善良的你請不要難過,因為這對我而言,才是最好的歸宿。
我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能碰見宣,是我這輩子最最幸運的事情,如果沒有宣,我可能上不了學讀不了書,也遇不到陳淮和李先生。你知道嗎,當初在校慶上見到陳淮的第一眼,我就認定了陳淮,就是這個人,我愛的這個人。我明知道陳淮愛的是李先生,我明知道宣他愛我他想要的是什麽,我卻自私的利用宣對我的愛,狠心拆散陳淮和李先生。宣以為我愛的是李先生,他匿名把李先生的事情告訴了李先生的父親,又匿名公布到媒體大肆宣揚,當李先生被撤職審查的時候,當李先生被李叔叔鎖起來的時候,你知道嗎?我好高興,因為被衆人唾罵的是李先生不是陳淮,我以為我終于可以得到陳淮。
李叔叔威脅陳淮,如果陳淮不離開李先生,李叔叔就不會放過陳淮一家,陳淮為了不牽連家人,他終于妥協,我終于如願成為了陳淮的妻。可是啊,你知道嗎?和我在一起,陳淮沒有一天開心,他每天都會看着李先生的照片睡去,他的睡夢裏叫的永遠是李先生的名字,你知道嗎?陳淮他生病因為李先生,痛苦因為李先生,努力因為李先生,在他的世界裏,從來沒有出現過蘇心茹三個字。
那個時候我就意識到,我錯了,我大錯特錯。我辜負了宣對我的愛,是我讓陳淮和李先生這麽痛苦,是我,是我太過卑劣,太過自私,一手創造了這個悲劇。我明知道我愛的始終是陳淮,我卻理所應當的享受着宣對我的愛和包容。我沒有辦法和陳淮生活,不是因為陳淮越來越冷漠,而是因為,我沒有辦法和我犯罪的罪證繼續生活在一起。我逃離了陳淮,卻又一次拖累了宣,又一次害了李先生。
你知道嗎?當那個人拿着刀要劃傷我的臉的時候,李先生毫不猶豫站在我的身前,他從來沒有我這個怪過毀了他幸福的始作俑者,他保護我,他拯救我,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李先生。是卑劣的我,害了李先生。
是我害李先生和陳淮生死相隔才能在一起,是我害宣為了我做了那麽多錯事,得癌症,不過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對不起,明娜,對不起。我沒有顏面再見你,沒有顏面再見宣,只能将所有罪孽寫在紙上,向你們忏悔,但我不求得你們原諒,只希望,被我的自私傷害到的你們,能夠得到幸福。
明娜,你和宣都是無辜的,宣很愛你,他真的很愛很愛你,如果他做了什麽事情傷害到你,你不要怪他,從小處心積慮才能活下的宣,他不懂愛啊。
最後,祈求你們能幫我照顧安安,她的媽媽是罪人,但是她是無辜的。對不起,明娜,如果有下一世,我願意用一生向你們贖罪。
心茹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