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如果你沒有失去過什麽的話
“對這裏還滿意嗎?”路易北晃了晃手裏的酒杯,紫紅色的液體在高腳杯裏小幅度的蕩漾着,像是水晶在哭泣。路易北看着貝明娜淺淺笑着,一雙上挑的鳳眸裏深情款款。
貝明娜用手指點了兩下桌面,“不錯,很适合逃犯藏匿。”
得到貝明娜肯定回答的路易北眉眼彎彎的笑了起來,一瞬間笑靥的感覺像極了李俊生笑眼吟吟,貝明娜不着痕跡的皺了皺眉毛,挪開開着路易北的目光,抿了一口酒壓去心底怪異的感覺。
“看來我的判斷還沒有離譜到所有人都難以接受。”路易北笑着說。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在開了暖氣的房間裏也不會冷,反倒在臃腫的冬天裏看起來多了幾分清冷和仙氣,配着一張笑的優雅的漂亮臉蛋,讓人倍生好感。
這樣的路易北給貝明娜的感覺和李俊生更為相像,李俊生對純色的衣服有着莫名的執着,特別是對純白色格外偏愛,李俊生本就白的透明,一身純白的他總有一種脫塵的氣質,溫潤的,卻又拒人于千裏,像一個高不可攀的仙尊。這讓貝明娜本就不怎麽愉快的心情變得更為糟糕,如果不是确定路易北不認識李俊生,貝明娜甚至懷疑路易北是在故意模仿李俊生。
貝明娜強忍着心裏的不适勉強提起興趣問道,“有誰很難以接受嗎?”
“有啊,我的經紀人就說我總是做出一些她無法理解的選擇,她時常會懷疑我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路易北開着無傷大雅的玩笑,“事實證明我的腦子很正常并且非常好用。”
路易北的幽默貝明娜無暇欣賞,貝明娜的注意力被路易北放在桌子上的電腦深深吸引,貝明娜從浴室出來之前路易北應該在上網,上面有一個半開的聊天界面,大概占據了屏幕的五分之一,各色各樣的圖标密密麻麻布滿了半個屏幕,但貝明娜依然能看見路易北的電腦桌面。
桌面上是一張普通的風景圖,飛流直下的瀑布恢弘壯觀,水霧漫天,長廊上一個大人領着一個小孩兒在瀑布下笑的幸福而興奮,頭發都已經半濕,卻熱情不減。照片拍的很專業,修的也很好,小孩兒和大人的表情很生動,但從畫質可以看出照片的年代已經很久遠。
照片的尺寸和桌面并不是很搭,豎着的照片讓12寸的電腦屏幕邊緣留出了大片的黑。
“伊瓜蘇大瀑布?”貝明娜看着那張照片面無表情的問道,黃鹂般的聲音冷冰冰的無悲無喜。紅酒在酒杯裏輕輕的蕩漾着,為貝明娜素白的手指間蒙上了一層魅惑的紫光,似是魅惑至極,又像在淺唱着血色的歌,照片倒影在貝明娜的水眸裏,似曾相識的波光潋滟,卻再沒有那時的神采飛揚。
順着貝明娜的目光望去,路易北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間臉色僵了僵,深情的眼眸閃了閃,很快恢複常态,随即放下酒杯站起來,坐在沙發上,把電腦抱起來放在腿上,滑滑點點,屏幕忽明忽暗,熒光打在他的臉上,為他那張絕色的臉增添了幾分怪異。路易北看似随意的邊擺弄着電腦邊說,“對啊,是不是很壯觀?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貝明娜不動聲色的看着自顧自擺弄起電腦的路易北,手指無意識的在桌子上點動着,動人的雙眸竟然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貝明娜的眼神依然漠然,只是眼眸深處卻多了些其他的東西,那神情,似乎是想透過路易北看到別的人。
“我最想去伊瓜蘇瀑布,不過,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去了。”
“為什麽?你是破産了還是腿瘸了?”
“你不覺得這個地方比較适合兩個人去嗎?你這麽蠢,所有的地方在你眼裏都是一樣的。”
在英國的時候,在李俊生還活着的時候,李俊生這麽說對貝明娜說。那時貝明娜不懂李俊生話裏的意思,可笑的是,等她明白的時候她只剩下一生的忏悔。說出這句話的李俊生心裏有多少苦,心裏有多少對那段無望愛戀的絕望,她這個做妹妹的,竟然渾然不知。
他終究沒能親眼看到伊瓜蘇瀑布,因為他沒有陳淮。現在他有陳淮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去看看這個他們生前沒能看見的大瀑布。這一刻貝明娜竟然生起了強烈的渴望,她想立馬收拾行囊,去看看這個被李俊生心心念念的地方,在那個仿佛要撕裂天際的天塹旁,留下屬于李俊生的心思與念想。
但是她不能就這麽離開,她還沒有奪回屬于她的小小。
“這個地方适合兩個人去。”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态,貝明娜如是說道,小臉兒依舊繃的緊緊的,似是蒙了煙塵的眼睛裏渾濁而寂寥。
路易北打着字的手聞言一頓,比女生還要卷翹濃密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半垂着看着屏幕的某處,沉默許久,聲音清澈依舊卻染上了些許意味不明的味道,“這個地方适合所有人去,如果你沒有失去過什麽的話。”
含糊不清的話語裏沾染了些其他貝明娜聽不懂的情緒,貝明娜蒙上煙霧的瞳孔冷冷的看着自顧自垂着頭的路易北,空無一物的瞳孔裏沒有對神秘事物的探究,卻如林子宣一般深不見底,帶着些許棕色的瞳孔妖異而危險。
貝明娜總覺得路易北沒有看起來的那麽簡單。或許是看到照片影響到貝明娜的情緒,本打算敷衍敷衍路易北的談話夭折在半途,貝明娜冷着臉把酒杯裏的酒一口悶了,把空酒放在吧臺上徑直往主卧走,“我睡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1米68的貝明娜瘦的跟一張紙片一樣,浴袍穿在她的身上空蕩的仿佛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赤着的雙足如同骨架行走在羊毛毯上,背影看上去孤單而脆弱。貝明娜像是一盞被滅了火的油燈,只剩下殘垣茍且偷生。
貝明娜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自始至終路易北都沒有擡頭看一眼,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頓過,恍若貝明娜這個人根本不存在,總是紳士着的路易北居然也有失禮的時候,或許這張照片不僅僅對貝明娜造成了莫大的沖擊感。
裝修的簡約時尚的客廳只剩下路易北一個人抱着電腦坐在沙發上,只開了一盞壁燈,燈光昏暗而暧昧,餘晖撒在路易北的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近看才發現,路易北那雙深情脈脈的鳳眸裏已然被風雪所侵占,眼神極為陰翳,惡狠狠的盯着電腦屏幕,仿若對這臺電腦的恨意深入骨髓。
電腦的桌面上,還是那張普通無華的風景圖,男人帶着小孩兒笑的單純而幸福。
貝明娜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剎那,挺的筆直的腰背瞬間垮了下來,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倒在床上,雙目放空的看着虛無的一點,神情木讷如生前的李俊生。
李俊生死了,卻留下了貝明娜活着繼續痛苦,貝明娜活生生把自己活成李俊生,仿佛這樣她就能離李俊生更進一步,仿佛這樣李俊生就從未離開。
貝明娜愛上了發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漠然的看着天花板,KINGSIZE席夢思大床微微凹陷,把貝明娜整個擁抱在懷裏,偌大的床襯的貝明娜越發的嬌小,那雙明亮卻空洞的眼睛總能讓人為之悲傷。
鼻間沒有貝明娜熟悉的專屬于李俊生的味道,這是李俊生去世後貝明娜第一次睡在李俊生沒有睡過的床上,夜深了,貝明娜卻輾轉難眠。果然只有抱着李俊生的被子她才能睡得着,她似乎得了一種病,一種沒有李俊生就不行的病。
貝明娜擡起手臂掩住雙眸,可是為什麽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林子宣。終于從林子宣身邊逃開了,她理應高興。現在,她要做的就是把小小搶回來,然後回英國重新開始,忘掉這裏的人和事,忘掉這裏的一切。
哪怕李俊生和蘇心茹已經化為齑粉,即使事情已經過去月餘,貝明娜卻總覺得這只是她的一個夢,只要夢醒了,李俊生和蘇心茹就會帶着小小和安安笑着出現在她的面前,在得知她夢境後取笑她的庸人自擾,然後在平安夜那天參加她的婚禮,李俊生是伴郎,蘇心茹是伴娘,小小和安安是花童,林子宣還是那個她覺得可以托付一身的男人,她們會繼續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沒有那麽多的陰謀和陽謀,沒有那麽的算計和利益,沒有那麽多的恨與怨,只有滿滿的深沉的愛。
多麽可笑,貝明娜到現在還在奢望着能夠好好生活,為什麽就不能呢?怎麽就不能了,怎麽就獨獨她貝明娜不能得到幸福?貝明娜百思不得其解。
“叮咚——”短信的提示音打破了深夜的死寂,貝明娜保持着原來的動作一動不動,連胸膛都看不見呼吸時的起伏,那模樣,像在安然的熟睡着。
過了許久,貝明娜才慢悠悠的把手臂從眼睛上挪開,手臂在眼睛上壓得久了,視線模糊了很多,貝明娜睜了睜眼睛,周圍依舊什麽都看不清,朦胧的世界讓貝明娜心裏發慌。
她擡起頭看了看床頭櫃,勉強可以看見床頭櫃上的手機,伸手想拿手機,卻不小心碰掉了櫃子上的杯子,還好地上有羊毛毯,只發出一聲悶響,杯子完好無恙,但水撒了一地。貝明娜坐起來彎腰把杯子放回原來的位子,靠在床頭閉着眼睛緩了緩才重新睜開重歸清明的雙眼,确定能看清楚後貝明娜才再一次把手機伸向手機,手機已經不是原來的手機,原本已經裂開的手機屏幕光滑無痕,初始化的設置可以看出這個手機是個十成的新手機。
貝明娜沒有設置密碼,一按亮屏幕就可以看見桌面,貝明娜點開短信,看見信息欄上半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簡簡單單一句話,“一個星期以後開庭,相關事宜已準備完畢。”
貝明娜只看了一眼便将手機扔到了一邊,無悲無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手機靜靜的躺在貝明娜的手邊,像個被遺棄的孤苦無依的嬰兒。
貝明娜面無表情的直視前方,一雙被煙霧彈遮住內心的眼睛冷冷的,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不知道過了多久,貝明娜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臉色大變,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那雙蒙水的眼睛裏滿是慌亂和驚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