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快離開這裏。”貝明娜用手支撐着頭,冷豔的五官在昏暗的車廂裏看起來魅惑而神秘,貝明娜冷然的看着茫茫夜色,如是說道。
路易北沒有多加詢問,聽見貝明娜這麽說立馬加大了馬力,在馬路上飛馳的黑色車輛像一道暗色的流光在路的盡頭迅速出現又迅速消失,淩晨的馬路上車輛很少,少的看不出白日裏的喧鬧與繁華。
一直到回到住處路易北和貝明娜都沒有進行過交談,一個專心開車,一個專心發呆,詭異的靜谧裏兩個人相處的格外和諧。貝明娜回去後第一時間問路易北要了手機,把視頻傳到自己的手機裏後就走進房間裏再沒有出來過。路易北看着貝明娜穿着潔白浴袍的背影,眼神明明滅滅,似是熱帶雨林的深處危機重重。
貝明娜死死抓住手機倒在床上,從車上到房間裏,短短的一段距離就已經足夠讓她凍得渾身冰冷,赤裸的腳趾已經凍得醬紫,腳尖還因為用力泛着白,貝明娜蒼白的嘴唇發青,抓着手機的手指通紅僵硬,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的眼神依舊冰冷而麻木。
不知道又過了過久,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外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躺了很久的貝明娜突然動了動手腕,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按亮了手機的屏幕,點開了那段從她的舊手機傳到路易北手機裏,又從路易北手機裏傳到這個手機裏的,她千辛萬苦才找回來的視頻。
鏡頭裏的景物有些晃,拍攝的人的技術明顯不怎麽樣,搖搖晃晃的畫面裏一扇門被推開了,慢慢出現了李俊生的身影,李俊生在洗浴室的旁邊被拍攝的人一把拉住,還是那一身的純白,還是那間熟悉的簡單而單調的房間,還是那溫柔中帶着淡淡疏離的表情,一切都和記憶裏的一樣。
“請問李先生,今天玩得是否開心?”拿着手機拍攝的人這麽問道,揚起的聲調宣告着那人的好心情,嬌滴滴的聲音裏滿是恃寵而驕的驕縱。
“今天玩得很開心,很盡興,希望下次有機會還能一起出去玩,貝小姐對我的回答滿意嗎?”那個時候,李俊生滿臉無奈的任由貝明娜扯着他的袖子,寬松的圓領套頭衫已經被貝明娜拉到了肩膀處,圓潤白皙的肩膀半遮半掩,白的可以清楚看見經脈的頸脖仿佛一折便斷。
“不是很滿意,你都沒有誇我!”拍攝的女人拉着李俊生撒嬌道,甜糯的聲音仿佛要酥到人的骨子裏,這般神情,分明是對李俊生極度依賴并且信任着。
“你每天都很漂亮,今天格外漂亮。”那個時候,李俊生總愛這麽敷衍貝明娜。
“你漂亮你說了算。”這是李俊生最常對貝明娜說的話,每當貝明娜開始無理取鬧或者是鑽牛角尖的時候,李俊生都會用這句話去哄貝明娜,明知道李俊生是在敷衍,貝明娜每次都會喜滋滋的放過李俊生。
“喂!事兒媽!都說了不要總是給小小吃糖,小孩子牙齒會吃壞的!”在英國的時候,李俊生總是背着貝明娜給小小吃糖,每次東窗事發貝明娜就會氣急敗壞的沖着李俊生一通吼,滿臉漲的通紅,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偶爾吃,小孩子天生愛吃糖果,又不是經常吃,沒事的。”每當這個時候李俊生就會笑嘻嘻的護着小小這麽說道。
“等有事就晚了,小孩子牙吃壞了怎麽辦!一星期吃一小罐已經很多了,再被我發現你偷着給小小買糖,我就取消小小一個月的零食!”
“诶行行行,你漂亮你說了算。”
“說了多少次了,給小乖洗澡的時候不要帶着小小玩水,小乖會感冒的!”
“哪裏會那麽容易感冒?”
“上次就感冒了,你能不能走點心!”
“好吧好吧,你漂亮你說了算。”
貝明娜半哭半笑的捧着手機,手機的畫面已經變成了臉色依舊蒼白但是精神還不錯的蘇心茹,貝明娜癡癡的看着手機喃喃道。“李俊生,你這個大騙子。”
你有過那種感覺嗎?感覺明明可以不失去不分離,可是你不得不悶頭向前走,步伐踉跄,身後甚至有一雙手把你往後拉,你的理智卻告訴你,走啊,繼續走,于是,你神志模糊的哭着,機械般的往前走着,你也不知道你在堅持些什麽,你的世界仿若世界初開一片混沌。
你珍惜的全都離你而去,你痛恨的卻死死的纏繞着你,你相信的背叛你,你深愛的傷害你,痛,痛到無法呼吸,卻不至于窒息,你哭不得、笑不得、怨不得、恨不得,所有的舉動和言行都變得毫無意義。
但是你還是偏執在這條路上走着,起初是為了逡巡,後來是為了堅持,最後是無法停下。
一個錯念,便會從此萬劫不複。貝明娜就是最好的例子,怨恨啊,報複啊,最後還是害了自己身邊的人。世界上最大的罪惡就是,你沒有犯罪,但你身邊的人卻一個個因你而死。他們何其無辜,真正該死的人卻茍且活着。
貝明娜的餘生将在悔恨和內疚中度過。她純粹的世界裏容納了太多的污穢,曾經單純的以為除了善便是惡的女孩,終于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披着人皮的惡魔。
爸爸媽媽、謝明、方惟、林子宣、李俊生、蘇心茹,這一個個卷入這場恩怨的人,皆因她貝明娜。如果她沒有認識謝明,謝明就不會變成沉迷于權勢利益的人,她的爸爸媽媽就不會死,她也不會被仇恨蒙蔽雙眼,她不會去找林子宣,她不會認識雲溪不會再見到方惟,李俊生也不會再回到中國,她不會惹上江威軍,李俊生和蘇心茹都不會死去,沒有小小,小小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所有人都會好好的,按部就班的過着屬于各自的人生。從貝明娜二十三歲開始,她似乎就被厄運之神找上了,所有她接觸到的人,所有她愛的人,都不得善終。
這樣的念頭一旦出現就會像春雨過後的野草瘋長,就像陷入沼澤的人無論怎麽掙紮都無法脫身,直至被吞噬,直至被徹底覆蓋,貝明娜的腦子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貝明娜,“是你害死了所有人,你這樣的人還有什麽臉面繼續活着。”
煎熬,每多活一秒對貝明娜而言都是煎熬。她突然明白了李俊生和蘇心茹的感受,她突然明白為什麽李俊生能把自己關在英國九年不出門一步,她突然明白為什麽蘇心茹一提到陳淮就會哭,連臨死前都要在信裏說自己是個罪人,要用一生去贖罪。
當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崩塌,這個人将再無藥可救,并且愈演愈烈。
但是貝明娜不能死,她還有小小,她還沒有幸福,李俊生說要看着她幸福,要看着小小長大,她不能讓李俊生連死都死的不夠安心。
貝明娜就在這樣的自我的精神折磨裏一天又一天的活着,對所有的東西都失去了興趣,不想笑不想哭,不想争不想搶,甚至連憤怒和悲傷,貝明娜都懶得體會。
貝明娜再見到林子宣是一個星期以後的法院裏,貝明娜坐在原告席上,林子宣坐在被告席,兩個人都帶着各自的律師,一個想要離婚,一個堅決反對離婚,一個拼命的想要逃離,一個拼命的想要抓住。兩個人唯一相同的,可能就是那一張略顯憔悴又面無表情的臉。
貝明娜不知道她的律師是什麽時候被林子宣收買的,有利于貝明娜的證據他統統沒帶,當聽到法官的判決的時候,貝明娜居然一點都不覺得生氣和意外,她只是覺得無比的厭倦。貝明娜面無表情的從位子上站起來,漠然的大步離開了這個冰冷的審判庭。
原告的訴狀駁回,被告罪名不成立。
貝明娜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裏多待,和裏面的人呼吸同一個屋檐下的空氣只會讓她覺得惡心,讓她想要作嘔。貝明娜還沒有走出大門就被林子宣的人圍着了,貝明娜冷眼看着比她穿着高跟鞋的她還高出一個頭的保镖,連一個表情都不想賞給林子宣,對付林子宣這樣的人,一個表情都算多餘。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林子宣從貝明娜的身後走出來,漆黑如同黑曜石的眼睛深沉如海,黑色西裝剪裁得體,穿在他黃金比例的身上,完美如同行走的衣架子。林子宣一直都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現在在貝明娜看來林子宣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至少乞丐的心是紅的,而眼前這個男人的心仿佛黑的看不見一點兒其他顏色。
貝明娜冷冷的看着林子宣的那張令無數女人神魂颠倒的臉,林子宣又恢複到原來的精英模樣,最常用的大背頭整齊的向後梳着,光潔的臉龐看不見一根胡茬,領帶打的一絲不茍,鑽石袖扣閃着微光,整個人打扮的精致到毫無差錯。
貝明娜一聲嗤笑,諷刺的說,“我們還有什麽好談的?”
“留在我身邊。”林子宣似乎沒有感受到來自貝明娜的嘲諷,看着貝明娜蒙水一般的棕黑色眼眸,異常認真的說,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裏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您真搞笑,您不是喜歡直接做決定麽?還用問我的意見?”貝明娜不為所動的繼續嘲諷道,言辭間有些妄自菲薄,“我貝明娜算什麽啊,居然值得您大少爺費這麽大勁來對付我,真榮幸。”
“這次決定權在你手上,除了離婚,除了帶走小小,願不願意跟我回去,全憑你個人意志。”那天,林子宣這麽說道。。
“最好記住你說的話。”貝明娜冷漠的看着林子宣,冷聲說,“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