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害死了身邊那麽多人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嚴肅的場合都看起來格外冰冷,貝明娜覺得那天的法院看起來像個人來人往的墓園,每個人都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嘴角微揚,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笑意,毫無生氣。
像場黑白啞劇,每個人都褪去顏色,失去聲音,變成鉛筆畫,機械的動作着。
“最好記住你說的話,讓開。”在那場黑白啞劇裏,貝明娜面無表情,薄唇張張合合,深色的口紅遮去了原本蒼白的顏色。
聽到貝明娜這麽說,林子宣真的帶着保镖給貝明娜開了一條通向外面的路,在高大恢弘的建築裏由內向外看去,外面就像一團光,照亮了陰暗的建築內部,只有貝明娜知道,那光亮代表的不是希望,而是無窮無盡的自我折磨與自我譴責。
那條路,在光亮裏看不到盡頭。
貝明娜看也沒看林子宣,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個斷了她最後念想的地方,就像她後來頭也不回的離開中國一樣。她最後還是沒能要回小小,她完全可以換個律師繼續和林子宣死磕到底,但是在貝明娜看來,已經沒有必要了。
林子宣可以用那麽肮髒的手段打贏這場官司,他就能用更加肮髒的手段贏下一場官司,她起訴,他勝訴,沒完沒了。她怎麽忘了,林子宣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她從來也沒贏過林子宣。
她最開始招惹林子宣就注定她終會一敗塗地。
可笑,貝明娜覺得她自己可笑極了。可是她卻笑不出來,亦或者說,今時今日,無論什麽表情對貝明娜而言做起來都極為費勁。她似乎一夜之間就變得極為懶惰,并且渾身乏力。
沒有力氣生氣,沒有力氣欣喜,連強顏歡笑都再支撐不下去。
貝明娜面無表情的在前面走着,林子宣就帶着一衆的保镖在後面跟着,貝明娜去哪兒他就去哪兒,貝明娜回了闊別已久的小別墅,林子宣就跟着回了小別墅。貝明娜沒有把車停進車庫,自從上次和林子宣談判時進過車庫後,貝明娜就再沒有去過車庫,李俊生每次等她回來時靠的那扇門,成了貝明娜這輩子的記憶禁區。
貝明娜像不知道林子宣的跟随一樣,如常的打開大門,步伐優雅的走進早已人去樓空的二層小別墅。在林子宣和蘇心茹搬進來的時候貝明娜就把菲傭辭退了,小小和安安被接去了林家大宅,貝明娜逃跑了,這棟曾經每個角落都布滿溫馨因子的家如今冷清的如同荒廢已久的老舊住宅。
貝明娜無言的站立在客廳中央,林子宣他們來後,客廳的茶幾旁放了一個小型的羊毛毯,小小和安安經常在那裏玩游戲;沙發旁邊加了一個香蕉躺椅,蘇心茹很喜歡,經常躺在上面和貝明娜聊天;小小對花粉過敏,所以在電視機旁邊養了一株仙人掌,或許是太久無人照料,已經接近枯死;安安很喜歡娃娃,所以安安來了以後就在客廳增放了許多玩偶,沙發上就能看見三四只。
從貝明娜的角度看,可以看見李俊生房內的擺設,貝明娜見路易北那天走的時候忘記随手把門關上,被子亂七八糟的堆放着,旁邊的椅子上還有兩件貝明娜換下來的衣服。
貝明娜就這樣漠然的看着她曾經熟悉的一切,林子宣就這樣默然的站在貝明娜的身後看着貝明娜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氣裏流動的冷空氣盤旋在兩人之間,涼了兩人的眉梢。不知道過了多久,貝明娜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貝明娜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一個陌生人發了一封郵件發到了她的郵箱裏。
這個郵箱很私密,除了她的秘書和李俊生之外再沒有人知道。貝明娜以為是垃圾郵件,習慣性的點開郵箱界面準備删除。
等貝明娜看清楚郵件的标題後貝明娜點動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你不想知道你哥到底是怎麽死的嗎?”
李俊生到底是怎麽死的,貝明娜一直下意識的逃避着這個問題,她屏蔽了一切可能讓她更加痛苦的因素,想就這樣自欺欺人的活着。可是現在有人把這個問題擺在了她的面前,她卻不能像以前一樣心安理得的逃開。
貝明娜看着這封郵件,凝成冰的瞳孔裏宛若南極冰川一片晶瑩,素白的手拿着銀色的手機一動不動的站着,背挺得筆直,面容依舊精致,穿着阿瑪尼秋冬新款的職業套裝,一動不動的怔愣了許久,像一個在原地伫立了許久的雕刻完美的雕塑。
空氣在肉眼看不見的時空裏兀自流動,缱绻在貝明娜的發間,舞動于嫣紅的唇瓣,穿梭在林子宣的衣袖裏,貝明娜在這樣靜默的環境裏終于還是點開了這封郵件。
這是一個将近一個G的大視頻,貝明娜仿佛能遇見她将會看到的會是怎樣一副畫面,但她還是點擊下載。光纖的網速很快,在貝明娜的心裏防設還沒有建好的時候就已經下載完畢,确認播放,貝明娜看着這四個人突然感到一陣惶恐。
貝明娜做了好幾個深呼吸調整亂掉的心率,可是無論她怎麽深呼吸都沒有用,她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戰栗着、恐懼着,并且越來越沸騰,讓她近乎無法穩住紙片一般的身形。手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抖的不成樣子,貝明娜想點擊屏幕,點了兩三次都沒能成功播放視頻。
林子宣一言不發的看着貝明娜痛苦掙紮,氣宇軒昂的身姿宛若大山一般沉穩的守候在貝明娜的身後,就像他十年如一日的守候蘇心茹那樣,只要回頭便能看見,縱使是要鑿山伐樹,終無怨無悔。
貝明娜的身影顫抖着,林子宣動了動手指想将貝明娜擁入懷中,想用胸膛給貝明娜撐起一片淨土,想用臂彎給貝明娜搭建一個依靠,但貝明娜厭惡而冰冷的眼神生生的止住了林子宣蠢蠢欲動的手臂。
林子宣深沉的宛若深海般的眼神無聲的注視了貝明娜,漆黑的瞳孔只容得下貝明娜一人的身影,那個身影消瘦的不成樣子,像個紙片人仿佛風一吹就能暈倒,就能輕松折斷。
林子宣不知道貝明娜怎麽了,他只看見貝明娜低頭看手機看了許久,像個木樁子一樣愣在原地,然後突然跪倒在地上瘋了一般的嘶吼起來,曾經黃鹂般的聲音凄厲如冤鬼,撕扯着人的神經,手機被摔到很遠的牆上,四分五裂的飛濺到各個角落。
貝明娜把她伸手能夠夠到的東西全部砸的粉碎,力氣出奇的大,連林子宣都無法控制住她,她尖叫着把香蕉椅推翻在地,價值不菲的花瓶統統被砸碎,電視機的屏幕如同花朵盛開碎的不成樣子,茶幾上的東西全被貝明娜掃到了地上,其狀之癫狂,哪怕是李俊生去世那天都沒有出現過。
林子宣看的一陣陣心驚,攔腰死死的抱着貝明娜,力氣大的仿佛想勒斷貝明娜的腰,貝明娜瘋狂掙紮,打理整齊的頭發雜亂的散着,手掌也被割破往外滲着血,染紅了小小和安安那塊潔白的小地毯。
“明娜,你怎麽了!你冷靜一點!明娜!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林子宣急的大聲吼道,也顧不上形象,狼狽的用盡全身力氣抱住發狂的貝明娜,因為說話用力過度,眼球略微向外凸起,眼圈血紅,很是吓人。
貝明娜聽不見林子宣的聲音,她甚至感受不到林子宣死死禁锢着她的手臂,她的耳邊仿佛有一萬個人在跟她說話,不停的說,不停的說。
“你看看,你哥哥被你害成什麽樣了。”
“你看看,都是因為你你哥才死的這麽慘,都是因為你,你的孩子才被逼着經歷了這樣慘無人道的事情。”
“如果沒有你,他們就不用死,他們就會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這個掃把星,你害死了身邊那麽多人,你還有什麽臉繼續活着。”
貝明娜甚至還能看見李俊生還有蘇心茹向她走來,甚至還能看見死去五年的爸爸媽媽在她的身邊飄蕩,蘇心茹滿臉淚痕的說,“你來陪我啊,我一個人好孤單。”
李俊生滿身血跡,血肉模糊的臉上可以看見輕輕皺着眉頭,滿眼的清愁,李俊生語氣溫柔而悲惘的說,“這裏好冷,我好疼,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來接我好不好?”
總是無條件疼着她寵着她的爸爸媽媽失望的對她說,“我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才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貝明娜頭痛欲裂,她驚慌的向後躲着,無力的揮舞着雙臂,想要拉住他們,可每次當貝明娜剛剛觸碰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會消失不見,然後出現在她的背後,貼着她的耳朵繼續訴說。貝明娜想說話,可是她發不出聲音,無論她怎麽慘烈的吼叫,他們都無動于衷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同樣的話。
林子宣見貝明娜的目光越來越驚恐渙散,情急之下一巴掌扇在貝明娜的臉上,貝明娜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演越烈,那模樣,和神經病患者沒有兩樣。
如果放縱貝明娜這麽瘋鬧,林子宣覺得他很難控制住貝明娜。來不及多加思考,為了防止貝明娜這樣無休無止的鬧下去,更為了防止貝明娜誤傷到自己,林子宣高聲喚來了在外面待命的保镖,把大力掙紮的貝明娜按到椅子上,林子宣吃力的抱住貝明娜,對一旁的leon說,“快去找繩子來!”
Leon沒有找到繩子,從李俊生的房間裏抽出床單,把床單擰成麻花狀暫時作為替代品,勉強把貝明娜綁在椅子上。哪怕貝明娜已經捆的動彈不得,她依然劇烈的掙紮着,她奮力的向前仆,椅子差點都被她帶倒,林子宣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不斷扭動的貝明娜。
今天開庭,貝明娜特地早起化了一個大濃妝,但是此時此刻,貝明娜貼上的眼睫毛半耷拉着,大地色的眼影塗了出來,口紅和衣袖摩擦太久,也看不清唇線了,雜亂的頭發半遮半掩着貝明娜慘不忍睹的臉,剪裁精良的衣服也崩開了一個扣子。
一向愛美的貝明娜,如今卻如同一個不修邊幅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