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有小孩在哭泣
《兵臨城下》歷時四個月終于殺青,陸晨宇說如果不是溫一沖的要求太過嚴苛,劇組的人都能在過年之前趕回家裏,對此溫一沖沒有反駁。
“如果溫一沖的要求不高那溫一沖就是溫一沖了。”私底下,路易北這麽對貝明娜說。
貝明娜想了想,如果溫一沖為了省事将那些拍的勉強及格的片段剪輯在一起,也許就不會有那麽多精彩的電影,也不會留下那麽多經典的瞬間,溫一沖雖然脾氣沖又邋遢,但是他對電影的敏銳感知力讓貝明娜不得不感嘆,溫一沖是導演界難得一見的天才。《兵臨城下》的本子并算不上多麽新穎,有些情節的設計甚至算得上老套,偏偏這樣沒有亮點的劇本,被溫一沖拍成了讓無數人為之悲嘆的驚世之作。
有一類人就是具有點石成金的能力。
溫一沖和路易北都極力要貝明娜參加《兵臨》的殺青宴,貝明娜沒有拒絕,遠離塵嚣的貝明娜似乎慢慢重新習慣了人間的喧嘩,也許是因為有很多放不下的東西漸漸放得下了,真正的做到了心如止水,人聲再鼎沸的地方在貝明娜看來都是安靜的。
殺青宴很熱鬧,大家都玩的很瘋,因為有路易北和溫一沖頂在前面,平時也不假辭色,所以不管大家怎麽鬧,鬧導演鬧編劇,鬧主演鬧替身,都鬧不到貝明娜這裏。也有可能是因為貝明娜在劇組裏一直是一個毫不相關的人,更像是一個誤闖進來的過路客。
溫一沖喝大了之後拉着貝明娜不放,無意間念叨了一句,“長姬,長姬。”
貝明娜哭笑不得為戲癡魔的溫一沖,貝明娜沒能飾演長姬,成了溫一沖心裏永遠的遺憾,貝明娜眼神複雜的看着已經喝得飄忽的溫一沖,和路易北一左一右把死豬一樣的溫一沖拖到了酒店的房間裏。
喝的都已經無法直立行走的溫一沖還不甘心的繼續折騰着,大喊着,“我還能喝!我還能喝,來,我們繼續!幹了這一杯!”
說着拉着貝明娜的袖子就往嘴裏塞,貝明娜拉了拉想把衣服從溫一沖的豬爪爪裏拽出來,奈何喝醉了的溫一沖的力氣賊大,路易北正準備上手幫忙的時候貝明娜把外套脫了蓋在溫一沖的身上,路易北停下手裏的動作默無聲息的看着只穿着毛衣彎着腰的貝明娜。
路易北喝的也有點多,看人有點重影,貝明娜站在光影裏,輪廓模糊,路易北只隐隐能看見貝明娜眉眼裏的一抹柔情,臉頰不複以前的白皙,也褪去了以前的濃妝淡抹,稍稍修飾過的臉龐更加溫和純粹,找不到以前驚心動魄的美感,卻更添了另一種風情,複古棕的毛衣在暖色的燈光下看來像是溫暖的源頭,晃得路易北更加的暈眩了,也不知道是酒醉了人還是人醉了酒。
路易北後來想,或許是從那一瞬開始貝明娜在他的心裏開始變得不一樣了。每念及此,路易北就會無比困惑,以前的貝明娜是那般的驚才絕豔,容貌家世頭腦都是一流的,那樣耀眼的貝明娜都沒能讓他動搖,他卻栽在了褪去優秀光環的後來裏。
路易北時常會想,沒有貝明娜,故事的結局也許會不一樣。或者說,如果他能先遇到貝明娜,故事的幾句也會不一樣。但是偏偏,他在不适合的時候不适合的地點抱着不适合的目的認識了那個讓他今生唯一心動過的女人,這樣不純粹的開始,注定了他們會有一個不純粹的結局。
路易北不恨造化弄人,他只怪自己明知道不可能還任由心裏的滋味肆意生長。
那一晚心裏的悸動一直到路易北第二天醒來都清晰記着,記了一天,一月,還記了一年,半餘生。
《兵臨城下》拍完後就開始進入後期的整理階段,沒有路易北什麽事兒,路易北又回到了以前忙碌的生活裏。路易北邀貝明娜當他的助理,“我看你對這些事情也挺感興趣的,我平時也就是拍拍戲,你就當換個職業玩一玩,當我的助理,也不用你做什麽,工資随便你開。”
能當路易北的助理,成天陪在路易北的身邊,還想要多少工資就有多少工資,這樣的條件放在平常人早就答應了,但是貝明娜不算平常人,她聽了路易北的提議後只是笑了笑,她知道路易北是在想方設法的讓她放松放松,但是她還是拒絕了,“不了,我想找個地方開間咖啡店,那樣的生活更适合我。”
跟着路易北和溫一沖待在《兵臨》的片場,并不是因為她對那個圈子感興趣,僅僅是因為劇組的人都還不錯,她又等着林子宣的答案,既然如此,為什麽要離開。這些話貝明娜沒有講給路易北聽,一個不懂你的人就算你給他說再多你的感受,他依然不懂你,一個願意懂你的人,就算你把自己裹的再嚴實,他都能從縫隙裏看到原本的你。
強求和勉強從來換不來一個好的結果。
對于貝明娜的拒絕,路易北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貝明娜的回答完全在路易北的意料之中,貝明娜如果答應了,路易北反而會吃驚。貝明娜放棄在英國的事業,整日游蕩,又怎麽願意重新被某件事物和職業而束縛,路易北沒有堅持勸說貝明娜,說道,“咖啡店的地址定了之後給我發個短信,讓我體驗體驗當老板朋友的感覺。”
貝明娜果斷的點頭,一本正經的說,“行,你來價格翻倍。”
路易北配合的裝出遺憾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失望的說,“啊,這樣啊,我還以為能夠喝到免費的咖啡呢。”
殺青後路易北又被叫回來補拍了一條,溫一沖整天忙得見不到人影,貝明娜去過剪輯室一次,見識了一下剪輯時期靡亂的樣子,溫一沖本來就邋遢的形象愈發的沒個人形,在黑暗的剪輯室裏眼睛發光的盯着屏幕,像只餓了很久的流浪狗。
貝明娜也不知道溫一沖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或者是有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麽,她嚴重懷疑溫一沖的眼裏只有他的電影。
貝明娜離開z市後又開始了她的漂流生活,不過這次她不是沒有目的的飄蕩,她去到每個地方她都會刻意的尋找适合定居的地方,然後她在大理的一條不那麽有名的街道定了下來。買了一間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店面,把屋子按照自己的愛好裝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貝明娜在尋找的路上就已經想過了,燈要用橙黃的,地板要是木頭做的,最好能看到年輪,家具要是櫻花木的,一面牆放書,一面牆放各種咖啡豆和巧克力豆,還有一面牆專門用來挂照片,每一個來這裏的人,只要願意都可以留一張照片在這裏,寫上時間,等若幹年後,可以回來再取。
之後,之後的事情貝明娜還沒有想好,她慢慢的填滿了設計圖紙,慢慢的尋找自己喜歡小玩意兒,慢慢的把空蕩蕩的房子變得滿滿當當,在購買精巧的手工藝品的時候,貝明娜突然想到,對了,還有一面牆用來放收藏品。
貝明娜的咖啡店就這樣開業了,沒有所謂的開業大酬賓,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開張,靜靜的在老舊古巷的深處,像是一個等待發現等待陪伴的孤獨的老人。
起初店裏沒有人,貝明娜就窩在沙發裏看書,看着書裏的故事,貝明娜有時候會想起以前遇到過的人,貝明娜突然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沖動,她要把那一年裏遇到的人寫下來。然後貝明娜就養成了讀讀寫寫的習慣,
後來貝明娜還種了花草,有一個來店裏買咖啡豆的人說貝明娜年紀輕輕就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貝明娜笑而不語。老年人就老年人吧,挺好。
貝明娜申請了一個微博號,專門用來記錄記憶裏的那些人,那些人都生活在她離開H市之後的記憶裏,她還特意回了一趟英國,把匆忙回國時遺忘在家裏的相機拿到了她的咖啡店裏,每當她寫完一個人,她就會找一張和那個人在一起時拍攝的照片配上,然後再發表在那個微博裏。配圖有時候是風景,有時候是一個模糊的人影,或者是一個背影、側臉,總之一定不會是正臉。地名也不會寫的特別清晰,只會寫一個大致的地名。
一個看過她文章的人問她,“你怎麽不放正面照?”
貝明娜說,“不想打擾他們的生活。”
回憶屬于她,但是生活依然屬于他們自己。很多人還會問貝明娜那些人的具體位置或者是照片,貝明娜都沒有回複。
看貝明娜文章的人愈來愈多,甚至有出版社找她出版,也有雜志找她寫專欄,她都拒絕了,她寫這些,只是想給自己看而已。她不想讓這份回憶染上金錢利益的味道。
微博火了,咖啡店的生意依然不好,偶爾會有三三兩兩的人來坐一坐,來的人不多,但來過的讓你大多數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牆上的照片愈來愈多,貝明娜閑來無事的時候會把那些照片一一看過。
貝明娜住的地方在咖啡店的後面,有一個不大的房間,裏面有一個卧室,一個衛生間,一個廚房,和貝明娜之前的生活完全不同,開了咖啡店的貝明娜的活動範圍仿佛只有這一百多平方米,就這麽看貝明娜一點兒都不像跑遍了全球很多國家的人。
貝明娜的文章依然在寫,更新的不快,想起來才會更新一章,有時候寫着寫着就會開始發呆,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但貝明娜總會一口氣寫完一個人才肯罷休,最長的一個人貝明娜熬夜兩天才洗完,等寫完的時候貝明娜到頭睡的天翻地覆。
文章的每一條評論她都會看,有人說她裝逼做作,她也不惱,任由那些人去罵,但如果有人找她文章裏提到的人的茬的話,她會毫不猶豫的予以反擊。如果對方太不講理,她會直接拉黑。
看得人太多了,貝明娜很少會記住那些看她文章的人的艾迪,唯有一個人給貝明娜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叫“你想看日出她卻想看日落”,他會在貝明娜的文章發表過後,隔很長時間在她的評論區寫上長篇大論,說一些他對那個地方的感受。
然後貝明娜關注了她開微博以來的第一個人。
那個人有一次在貝明娜寫敘利亞的一篇文章下寫到,“硝煙彌漫的敘利亞的深處有小孩在哭泣,有的人卻沒有聽到,還在得意洋洋的哈哈大笑。”
也許僅僅因為這一句話,讓貝明娜認可了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