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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仔細想想,人的一生只做了幾件事:相遇、分離,誕生、死亡,得到、失去。在這些過程中還會摻雜一些其他的東西,例如:大笑、痛苦,憤怒、欣喜,眷戀、厭惡。

這所有的東西都會在該出現的時候适時出現,然後在合适的時候悄然退場,很多人會悵然若失,更多人會痛苦不堪,極少人會歡欣鼓舞。所以忘記變得難能可貴。

但是遺忘之後,但是一切歸零之後,人們就會産生新的情緒,好奇困惑,然後就會開始苦苦追尋曾經極力想要忘記的東西,想起後繼續難過,後悔憎恨,開心暢快,如此往複。這是個魔咒,糾纏着每個人,讓每個人都難以安眠。

安安是個另類,她在尚不懂事的年齡被強行抹去白紙上的顏色,那張明明已經染的五彩斑斓的紙變得慘白空洞,傷心與痛苦不見了,伴随其消失的還有她僅有的關于母親的回憶,或者說,僅有的關于家的概念。

“為什麽他們從來不來看安安?”安安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傷心,就像在問“為什麽今天沒有吃雞蛋”一樣稀疏平常,簡單的困惑,潦草的詢問。

就是這樣一句看似随意的問話讓貝明娜久久無法言語,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安安,安安和小小不同,小小雖然從小和媽媽還有舅舅一起長大,但是他的爸爸至少還愛他,他的存在至少被期望,安安的出生就像是一個人為了擺脫枷鎖而制造的一把鑰匙,她的媽媽離開了她,他的爸爸不愛她。

貝明娜沒有辦法告訴安安,“你的媽媽得病去了天堂。”

也沒有辦法說出,“你爸爸的愛人不是你的媽媽,你的爸爸為了守候自己的愛人去了天涯海角,獨自生活。”

“你的爸爸媽媽沒有帶你去過游樂園,他們不可能帶你去游樂園,因為他們沒有愛。”

不管什麽樣的話,貝明娜都不忍心對一個六歲大的小女孩說,安安才六歲大,那些糟心的人情冷暖恩怨情仇都該離她遠遠的。

安安該單純而快樂的長大。

那天貝明娜用手揉了揉安安的頭發,問安安,“你想去游樂園嗎?”

安安說,“本來不想去的,但是小兔牙兒說了之後就特別想去,游樂園超級有意思,也想能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玩。”

自從蘇心茹去世以後林子宣就沒有再帶小小和安安出去玩過,別說游樂場,連林宅附近千米之外都沒有去過。來大理,或許是最遠的行程了。

“那阿姨明天帶你去玩好不好?”貝明娜說,“每一個小孩子都有爸爸媽媽,也許是生他的人,也許是養他的人,也許是陪伴他的人,如果你願意,阿姨就是你的媽媽,阿姨會陪着你長大,會和你一起寫很多很多故事,然後你去講給其他的小夥伴聽,好不好?”

安安似懂非懂的看着認真而柔和的貝明娜,手裏拿着松鼠桂魚的魚肉消化着貝明娜話裏的意思,愣了兩秒鐘,突然甜甜的笑了起來,聲音脆生生的,“啊,我知道了,其實阿姨就是安安的媽媽,叔叔就是安安的爸爸!只是安安的媽媽叫阿姨,爸爸叫叔叔!”

說完又自顧自的煩惱着,小臉兒都皺了起來,語氣裏滿是困惑,“可是老師說叫爸爸媽媽啊。”

愁眉苦臉的樣子萌化了貝明娜的心,天真無邪的樣子讓貝明娜的心裏忍不住的泛起酸意,貝明娜心疼的摸了摸安安的臉蛋,輕聲說道,“等安安長大了,安安就會明白阿姨話裏的意思了,安安現在只用記住,阿姨會和媽媽一樣愛安安。”

貝明娜突然很害怕有一天小小會問她,“媽媽,我的爸爸呢?為什麽我的爸爸從來不看我,他帶我去過游樂場嗎?”

“你的爸爸就是你的林叔叔,他現在是別人的新郎,他帶你去過一次游樂場,他同時還和你的媽媽一起害死了你最愛的舅舅。”這是答案,這是貝明娜不想告訴小小的答案,那一瞬間貝明娜居然在祈禱能讓小小好的慢一點,這樣她就不用面對這些讓她手足無措的問題。

關于林子宣的報到沒有停過,但凡提到林子宣,後面必然跟着賀清清三個字。沒錯,賀清清。貝明娜在新聞上看到賀清清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畢竟賀清清是貝明娜長這麽大以來見到的最像她的人,如果不是照片上的賀清清穿着一套她永遠也不會穿的火辣熱情的晚禮服,她都要以為挽着林子宣的手站在林子宣旁邊馬上要和林子宣結婚的人是她貝明娜。

貝明娜只見過賀清清一次,在林子澤兒子林奕的生日會上,貝明娜記得那天賀清清當着她的面對林子宣表示過好感,當時貝明娜以為賀清清只是在恭維林子宣,現在看來這個女人早有預謀。

自從給牟小北打了電話之後貝明娜就沒有再關注過這件事,但總有關于林子宣的消息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的傳進貝明娜的耳朵裏,電腦上、手機上、電視上、顧客的口中。

“就是前段時間特別火的那個特別是帥的總裁,聽說馬上要結婚了,上次他開新聞發布會不是還沒和前妻離婚麽?這才離婚多久就又要結婚,聽說婚期就在下個月。”

“他們兩肯定在林子宣還沒離婚之前就勾搭上了,不是說林子宣和他前妻分開過一段時間麽,你說哪個男人能守身如玉的等着自己的老婆回來,肯定在外面偷吃。”

“婚禮好像在上海舉行?聽說排場挺大的,就包個場地就花了幾百萬呢,有錢人就是和我們不一樣,诶你說我怎麽就沒有遇到這樣的男人呢,有錢有勢的,關鍵還長得帥!”

“這種有錢人啊,從小什麽都不缺,要麽是心裏變态要麽就花心,別看這林子宣人模狗樣的,背地裏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聽說他們兩個人的孩子都會走路了,我的天,這是小三成功上位的年度大戲麽?”

通過來往顧客的議論,貝明娜知道林子宣和賀清清下個月要在上海舉行婚禮,兩個人還有一個會走路的孩子。貝明娜把咖啡穩穩的放在桌子上,說了一句“請慢用”之後轉身離開,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健有力。

回到收銀臺之後貝明娜看着電腦出了神,發了一會兒呆貝明娜還是打開了百度,輸入了林子宣三個字,幾千萬條關于林子宣的消息出現在頁面上,第三條上赫然寫着,“林子宣賀清清一歲孩子曝光”。

貝明娜沒有猶豫直接點開了那條新聞,新聞的中央放着一張一歲小孩兒的照片,只看了一眼貝明娜就能确認那就是林子宣親骨肉。

那個小孩兒簡直就是小小一歲大時的模樣。

貝明娜覺得自己有些可笑,虧她以為林子宣良心發現願意把小小還給他,還買一送一把安安也送回了她的身邊,原來是有了更好的選擇,有了一個更健全的孩子,怪不得會迫不及待的把小小送走。

說不上難過,更談不上失望,就是本來就很冷的心越發的涼了,就像有人用冰塊把心髒凍結,還順便把凍結住心髒的冰塊扔進了水裏,連帶着水也一起結冰了。

貝明娜看了一眼照片之後就把網頁關掉了,愣了愣神,也不管有人在叫老板娘,徑直向卧室走去。她想見小小,想待在小小身邊,想告訴小小,“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要你,都嫌棄你,都離開你,也有我愛着你。”

所有的渴望和悲惘在推開卧室門的那一剎那平息,在見到小小的那一瞬間消散。貝明娜推開卧室門的時候小小和以前一樣正坐在畫板上有模有樣的塗塗畫畫着,小臉兒繃的緊緊的,迎着光,長長的睫毛像是蝴蝶随時會翩跹而去,微微顫抖,小手費力的握着畫筆把畫紙塗滿了缤紛的顏色,光打在小小的身上,靜谧而溫存,讓人無端心寧。

貝明娜想,不重要,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小小和安安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林子宣愛和誰結婚,想和誰生孩子,都和他們一家三口沒有半分關系。

貝明娜輕輕的走過去跪在小小的身邊,理了理小小的頭發,吻了吻小小的發頂,貝明娜還是說出了她心裏的那句話,“小小,媽媽愛你。”

小小手中的動作并沒有因為貝明娜的一句話而有絲毫停頓,小小的動作甚至都沒有改變,他繼續着手邊的事,明明在動着,卻像是一個安睡的天使般美好。不管貝明娜說什麽做什麽小小都不會有反應,但是只要小小還在貝明娜的身邊,貝明娜就會覺得滿足。

不管怎麽樣,她還有小小和安安啊。

那天貝明娜沒有再出去照顧她的生意,她靜靜的跪坐在小小的身邊,看着小小慢慢的把畫紙填滿,時光在兩人的間隙裏緩緩流淌,譜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寫不完一個完滿的故事,只是在空氣裏多添了些味道,甜甜的,鹹鹹的。

貝明娜不主動聯系林子宣,林子宣也沒有再來找過貝明娜。如果不上網不看手機不聽那些來來往往顧客的對話,貝明娜的世界還是一片的祥和,沒有那麽嘈雜的人聲。

路易北給貝明娜打電話讓貝明娜開門的時候是晚上的淩晨兩點,貝明娜看着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舅舅沒能回過神,下意識接通電話,貝明娜以為自己幻聽了。

“明娜,開門,我在門外。”路易北清澈如泉水的聲音有些疲憊,沒有以前元氣十足。

“你在門外?”貝明娜難以置信的重複道,邊說着話邊起身穿鞋往外走去,“這麽晚了你怎麽跑到這邊來了?”

貝明娜打開門後真的看到了許久未見的路易北,路易北舉着手機還想說些什麽,看到門開了之後就把電話挂斷了,二話不說就往屋子裏擠。貝明娜把路易北往外推了推,試圖阻止路易北往裏走的腳步,雖然路易北很瘦但是一米八幾的個頭不是貝明娜能輕易撼動的。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貝明娜用力拉住路易北的袖子不依不饒的說道。

路易北停下往裏奔的步子,也不說話,就睜着他的一雙眼睛看着貝明娜。路易北的神情有些疲憊,總是打理的很好的頭發也有些亂亂的,眼圈有些紅,深深的望着貝明娜,深情而無辜。

貝明娜被路易北看的沒有辦法了,只能放手任由路易北大搖大擺的闖進去,路易北得到自由的第一時間就往沙發那邊靠,一頭栽進沙發裏,悶頭就睡。

貝明娜見路易北這麽累,也沒有再開口追問些什麽,轉身進屋拿了個枕頭和一床薄被子扔到了死魚一樣的路易北身上,然後就準備回去繼續睡覺。

“明娜,我要和公司解約。”

在貝明娜的手剛剛觸碰到手柄的時候,路易北半死不活的聲音從貝明娜的身後傳來,悶悶的,有些失落和難過,但更多的是疲倦。

貝明娜扭頭看着癱在沙發的路易北,路易北保持着剛剛的姿勢沒有動,臉朝着沙發,四肢随意舒展,身上還搭着貝明娜的随手扔的被子和枕頭,看起來像是一個人打了一場床日持久的仗終于得以解放,來不及輕松,只想睡到天昏地暗。

“為什麽?”空氣凝固了很久,貝明娜不知道路易北有沒有睡着,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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