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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地下尋車(中)

地下停車場的氣息永遠是帶着灰塵味的陰冷,哪怕亮如白晝。

很不幸,這裏還沒達到最後一條。

能見度是夠的,但好像也僅僅是為了維持“能看見”這一最低标準,燈泡都是低瓦數的,均勻而稀疏分布在看不清結構的黑洞洞的頂棚,連同藏在陰影中的錯綜管道,構成了這一昏暗的地下空間。

明明面積廣闊,可還是讓人覺得封閉,壓抑。

B2總體停車位被占了大約六成——本科生不允許上B1,教職人員無限制,通常B1停滿,就會來B2——但距離電梯口這邊,顯然是風水寶地,被塞得滿滿登登。

有四個喪屍在遠處晃蕩,或許更多,但看不真切,相比密密麻麻的車輛,起碼目前,它們少得可以忽略不計。

距離電梯門出來最近一排車位的某四輛底盤較高的車底,正兩兩一組,平躺着先下來的武生班八人。

他們緊緊靠在一起,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屏息聆聽電梯間的動靜。

他們聽到電梯門再次打開,聽到有腳步聲出來,又聽到大部分腳步聲漸行漸遠。

只兩組,愈來愈近,最終刺溜一伸腿,腳步主人滑進……靠,車底有人!

宋斐和羅庚一連換了三輛,才總算成功鑽到車底,至于躺在前兩輛被選中車下,臉上被印了鞋底花紋的馬維森和邝野,只能坦然接受這飛來橫禍。

随着宋斐和羅庚躺平,十個小夥伴悉數安全抵達戰術定點位置。五輛車雖然不是實際意義上的相鄰車位,但也沒隔開多遠,基本側過臉,就能望見兩邊戰友。

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祈禱和等待,祈禱找車小分隊順利,等待老司機踩着油門來接。

順利嗎?目前看,還是挺順利的。

但越接近成功,越讓人忐忑,總怕一個不留神,便功虧一篑。

不自覺咬緊牙關,宋斐在心裏默默給六個戰友加油。

此時的六個人,正以車輛為掩護,俯身前行,慢慢靠近A區。

拜密集車輛和昏暗光線所賜,他們或繞來繞去,或從車底緩慢爬行,多管齊下,愣是走了幾分鐘的安穩路。

然,離電梯口越遠,車輛密度越下降,喪屍密度卻開始緩緩上升。

直至到了A區邊緣,六個人眼睛同時一亮!

喬司奇那輛牧馬人的沖天紅色雖風騷,卻絕逼是這混沌世界裏的一道電,一束光,一捧信仰,刺破迷茫,直抵心房!

紅色吉普車前方行車道上游蕩着十幾個喪屍,車尾則對着另外一個空的停車位,和另一條零星分布着六七個喪屍的行車道。

而在六人躲藏的這輛車與喬司奇的吉普車之間,則是一片稀疏停車位。不能說沒有掩體,但被發現的可能性很大!

Plan R?

戚言用口型詢問五位戰友。

其實都不用看口型,小夥伴們看一眼前景,再結合戚言的眼神就懂。

五個腦袋默契點頭。

戚言眯了下眼睛,手往前方一揮!

六人瞬間啓動,如一團旋風,沖着紅色吉普直沖而去!

何謂Plan R?

Run起來,奔跑吧,老司機!

聞不到活人氣息,但活人不要命似的奔着自己來了,那身姿,那步伐,那速度,肉體香不香就無所謂了,先逮住再說!

嗷嗷嗷——

頃刻間十幾個喪屍一齊嚎叫,在空曠而封閉的停車場裏格外猙獰恐怖。

它們再不是漫無目的地晃蕩,而是迅速聚攏,穩準狠地迎面撲來!

六個小夥伴的旋風團越刮越近。

喪屍的堵截也近在咫尺。

吉普車已被擋在屍群身後,眼看下一秒兩方人馬就要撞上,旋風團忽然在喬司奇的帶領下一個急轉彎,從往前跑變成了往右跑,穿過右手邊車輛,直直向前,仿佛那裏才是他們的最終歸宿!

喬司奇第一個沖出去,別看他武力值耐力值都不行,但短途狂奔的啓動速度和應變速度都是驚人的。原本沖着吉普車跑的時候他就打頭陣,這回一急轉彎,他和身後五個戰友的距離拉得更大了,眼看前面又冒出倆喪屍,毫無安全感的喬同學立刻放緩腳步,看着像是還在奮力跑,實則暗搓搓等着戰友跟上。

如此這般,一行人見喪屍就拐彎,見喪屍就拐彎,最後愣是跑了個正方形,繞回了紅色吉普車,并且此時車周圍已經清潔溜溜!

距離愛車還有五米時喬司奇便迅速按下車鑰匙,車燈應聲亮起,車鎖噠地解開。

再沒有比這更順風順水的了,簡直像排練過一樣,一切都和事先預想的……

咣!!!

……除了手沒握住門把,直接拉了空氣。

脫手後,緊閉着的車門自是巋然不動,減速不及的喬同學則像一幅海報一樣,吧唧,重重貼到了車門上!速度之快,動作之猛,磕聲之大,真讓人看在眼裏,疼在心頭。

緊随其後的五個小夥伴一齊閉眼,滿心不忍。

但喬司奇的車不愧是專業越野,就這飛來橫禍,車門別說凹陷,連個印都沒有,徒留老司機懵逼地原地輕晃,顯然已陷入“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的浩瀚宇宙。

只半秒,戚言已經趕到,飛快幫他拉開車門,并把人塞進駕駛位,然後才繞回副駕駛,進入自己的位置。

其他四個小夥伴也各開其門,各占其位,毫不亂套,嚴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自身定位執行——傅熙元、吳洲、周一律直抵後排座,趙鶴跳進後備箱!

說是後備箱,但對于吉普車來說,其實就是後座靠背和後擋風玻璃之間的空隙,坐一個小夥子綽綽有餘,除了不能把腿伸直,并不逼仄。

況且趙鶴的職責就是機動支援+放風,車輛前路戚言護航,後路他來瞭望,所以能坐到這裏,他不光不委屈,還覺得榮耀!

随着車門啪啪啪地關閉,喬司機的世界總算不再漫天金星,甩甩頭,他迅速發動引擎,踩住剎車,一把将檔位推到前進:“準備好,要飛喽——”

五個小夥伴難耐激動:“飙起來!”

追得最快的喪屍已經開始拍門,但無濟于事。

喬司奇松開剎車,一腳油門到底,吉普車呼嘯着飛馳而出!

小夥伴們只覺得後背咣地杵到靠椅上,愣神幾秒,才适應喬司機風馳電掣般的速度。

“別光顧着嗨,往有車的地方開,就找大衆和比亞迪!”周一律在油門聲裏大吼。

喬司奇向來樸實:“我看不清,你就挨個試吧!”

周一律黑線,但要求司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也确實強人所難,于是果斷按下半截車窗,一手一把車鑰匙,對着沿途看見的所有車biubiubiu就是一頓按!

奈何停車位裏的四輪者們全是[冷漠.jpg],喬司奇的吉普車已經竄出去十幾二十米,周一律的掃射都毫無回應。

不過他也不氣餒,這才哪兒到哪兒,想在兩層地下停車場裏找兩輛車,沒比大海撈針容易多少,他們早就做好了地毯式搜索的……

“哎哎哎減速帶——”

副駕駛忽然傳來戚言急切地提醒,能讓戚同學失态,顯然情勢十分嚴峻……

咯噔!

咯噔!

足足兩大下,先是前輪,再是後輪,均在壓過減速帶時高高颠起,車身随之一躍,差點飛上天和太陽肩并肩!

車體都這樣了,車裏面的人自不用說,無一例外,屁股全都離開座椅,天靈蓋全咚地一下撞到頂棚。

除了喬司機。

人家連剎車都沒踩,那架勢簡直就要飛越地平線。

更令人嘆為觀止的是,同樣沒系安全帶,戚言被颠得七葷八素,人家穩握方向盤,對一切搖晃颠簸毫無所覺,直視前方目光炯炯,不,眼裏分明閃着馬路殺手的光!

又一個急轉彎!

正哆哆嗦嗦系安全帶的戚言被甩得咣當撞上車門玻璃,還好最後一刻插入安全帶扣片,死裏逃生。

後座吃一塹長一智的吳洲、傅熙元早一個抓上方扶手,一個摟前方椅背,倆手都占着biubiubiu的周一律還知道用虎口卡住放下半截的車玻璃上沿,穩住身形。

唯獨,苦了趙鶴。

每一次颠簸,吳洲和傅熙元都能聽見身後傳來咣當咣當的心碎聲響。甚至,他們都能分辨出哪一次是撞到了頭,哪一次是磕到了肘,哪一次是慘烈了整個後背。

咯噔——

咯噔——

第三次高速壓過減速帶,趙鶴總算掙紮着摟住了後排椅子背的靠頭。他臉色發青,嘴唇發白,神情呆滞,生無可戀,就像修改液裏被頻繁而無情搖晃的小鐵球……

十幾分鐘後,紅色吉普飛馳過B2所有行車道,兩遍。

整個B2的喪屍都被帶到了車尾,而車速也終于從速度與激情回落到十七歲的單車,不快不慢,和風徐徐。

小夥伴們總算在兩眼發黑之前,找回了殘破靈魂,傅熙元更是決定等下回去必須得向馬維森道歉——跟奪命吉普相比,馬維森的瘋狂摩托簡直甜美如旋轉木馬。

趙鶴捂着依然疼的腦門,跟猴哥似的還堅守在瞭望的後方線上:“有點慢了,再開快點,要被追上了……操,起碼四十個喪屍,這幫人停完車不上去都在地下車庫裏幹嘛——”

“也可能是事發後躲進來或者想開自己車逃跑的,結果被追進來的……哎哎打方向盤啊!!!”

戚言發現他就不能分心說話,稍不注意,喬司奇就要奔着車毀人亡去!

這輛橫在C區路上的小型面包車已經是第三回 經過了,結果人家喬司機倒好,還是直奔而去,眼看到跟前了,才急打方向盤,雖然車速不高,但打得太快,還是一個瞬間飄移,玩的就是心跳。

“哎呦我去,太他媽爽了哈哈哈哈哈——”

喬司機是個坦率的男孩,從不知道沉默是金為何物。

周一律恨不得一車鑰匙呼死他,但現在,還得忍:“去B1!”

喬司奇:“你确定?”

周一律:“都兩個來回了,沒有任何車有反應,這兩輛車肯定不在B2!”

喬司奇:“歐了,坐穩——”

喬司奇的“坐穩”,聽在小夥伴耳裏就是地獄的號角。

戚言雙手抓住頭頂拉手,傅熙元、吳洲和終于坐回位置的周一律擠在後排瑟瑟發抖,趙鶴大長胳膊伸過來也不知道攬住的是後排哪二位的胸膛……

随着喬司奇狠踩油門,所有人身體向後,靈魂向前,頭發向後,腦門向前,極速狂飙!

B2到B1的通路明明是上坡,愣是被喬司奇飙出了下坡的快感。

五個小夥伴現在什麽都不求,就求有個全屍!

然而爬坡完畢真正進入B1,死得全不全乎這樣無足輕重的問題已經被戰友們抛到腦後——如果說B2太過順風順水,B1才是殘酷人間。

茫茫車海,七零八落。

猙獰喪屍,多如蟲蟻。

整個B1的車輛五分之四停在原位,五分之一竄到路上,但就這五分之一,已成功堵死了大部分的路——它們毫無章法停在行車路中間,很多是三五輛的連環相撞,可以想象,成功者逃離者定然寥寥,因為大部分車仍維持在相撞那一瞬的狀态,只是車裏空蕩蕩,不見司機,只剩血跡。

喪屍們或密密麻麻簇擁着,或漫無目的游蕩着,或穿梭在車與車之間,或徘徊在車禍現場周邊,甚至還有不知何故彼此憤怒嚎叫的。

壓抑的空間,陰冷的空氣,報廢的車輛,兇殘的喪屍,塵土味,汽油味,血腥味……凡此種種,構成一副地獄圖。

引擎聲吸引了大半個B1的喪屍,當它們鋪天蓋地湧向B2-B1坡口時,連喪病如喬司機,握着方向盤的手都有點顫:“還、還繼續?”

“繼續你妹啊——”一直死盯着後車窗的趙鶴大喝而出,“快他媽倒嗷——”

趙鶴的“車”字還沒見天日,就被一嗓子不似人聲的嚎叫頂替。

喬司機又踩油門了。

對于Johns來說,前進還是後退那是挂擋的事兒,和油門不發生關系,該怎麽轟到底還怎麽轟到底。

趙鶴猝不及防,整個人叮呤咣啷撞得那叫一個脆生。

好不容易适應了倒車速度,掙紮着爬起,重新對着後玻璃坐好,又瞬間虛無的頭發絲兒根根立,毛孔猛張:“喪、喪、喪、喪屍啊——”

咚——

極速倒下坡道的吉普車尾,與從B2追殺而至的屍群撞了個正着,吉普車速度受阻,被撞喪屍則一飛沖天!

喬司奇短暫的駕齡裏什麽都撞過,車,牆,護欄,隔離墩,就他媽沒撞過生命體,這一下血肉橫飛,讓他本能地踩了剎車!

不該飙車的時候飙車,不該剎車的時候剎車。眼看着沒被撞的喪屍們一擁而上,坡道上方又從B1追下來恐怖屍群,趙鶴徹底崩潰。

這一刻,大腦空白,所有恐懼都被九霄雲外,趙同學靜靜望着奔襲而至的屍群,只剩下對留守戰友的思念和向往:“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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