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腥味
上一回聽到這樣從四面八方淹過來的聲音還是在山祈村。
池念散漫地抻了抻胳膊, 等着機械人從霧氣裏冒頭。一邊掃了眼四周的環境，思索着一會兒從哪邊開始拆機械會比較好。
但也只是短短一兩秒，還沒打定主意的時候，四周的聲響突然停了下來。
随即再次響起來, 卻已經不再是靠近, 而是迅速遠去。
一會兒便徹底沒了聲響。
池念轉了轉手腕，側過頭看姜息, “姜老師, 它們是被你吓跑了嗎？”
但姜息說：“惡靈監獄的殺戮機械不會懼怕惡靈。”
“那是怎麽了？”
“被緊急召回，或者－－”
迎面飄來的霧氣裏帶上了一絲海腥味，姜息皺了下眉, “出現了更優先級別的目标。”
比她們更為麻煩，更加急需清除的目标。
“比如……”池念擡手指了指稍遠處的一棟建築，問，“越獄的惡靈？”
姜息随着她指尖的方向看過去，在那棟建築側面的銀灰色牆體上, 赫然被融出了一個橢圓狀的黑洞。
“姜老師, 地上多了好多水。”
池念的聲音從稍遠處傳過來, 大概是腳尖往地上點了點, 引發一陣水花濺起的脆響，“好像是海水。”
姜息朝她走近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垂眼看向蔓延到腳旁的水漬。
空氣中的海腥味似乎更濃了一些。
·
“好－－無－－聊－－啊。”短發公主切的小姑娘單手撐着頭，又順着胳膊往下一路滑趴在桌面上, “沒有233的美食, 我的生活是不完整的。”
寸頭青年站在後頭, 把新剝好的一碟堅果遞過去放在桌面上。
公主切抓了一把放進嘴裏嚼，嚼到一半扭頭看向身後的青年, “666，你累不累，要不要坐會兒？”
666搖頭：“站着視野更好。”
實時屏幕環繞着占了一多面牆，站着會更方便觀察清楚關卡內的所有情況。
“行吧。”077扭過頭接着享受零嘴，又感慨，“要是靈域都是你這樣的守域人，中心可要高興壞了……哦不。”
077瞟了眼天花板，笑嘻嘻地謹慎改口，“我們中心才不會壞呢。”
666應了聲“嗯”。
077接着吃了幾把堅果，又開口，“你有沒有怪我上次聚餐沒叫你？”
想着就算是真的有不滿，666也是不會開口說的，077便繼續道：“那是因為之前的666會來，姜息也來，而且他們算是聚餐的主角，但你跟他們不熟，所以我怕你不自在……”
666說：“我知道。”
077扭頭看了666一眼，但實在從面癱臉上看不出什麽。
“我說真的，你人這麽好，不止我這麽覺得，031也是。雖然你是替了之前的666，但這麽久相處過來，我們早就不把你當外人了。”
就算是一向話很多的077，這樣掏心掏肺的話也是非常少說，可以算是難得的吐真言。
但666沉默了幾秒，還是只回了句“嗯”。
“……”
077突然就有點不爽快，但又臉皮薄不好直接發作，憋了半天，指指桌上的堅果，“……這碟的不好吃，能不能換一碟啊？”
666伸手拿起來碟子，“我去找些別的。”
031剛進門就撞上後頭幾句對話，走過去拍了下077的後腦勺，“你跟666置什麽氣？專欺負好脾氣的？”
“……不是。”見666已經出了門，077嘟囔，“我總覺得666跟咱們不太親。”
“不太親。這話誰說都行，你說是不是有點太得便宜賣乖？”
031拉椅子在一旁坐下，“他碰上你這個懶蛋也是倒了黴，還讓你帶他，我看再這麽下去，你倒是離生活不能自理不遠了。”
“怎麽會！”077拍着桌子起身，“我那只是為了磨煉他！也是，想讓別人知道他不一樣……”
“畢竟從惡靈轉成守域人……666可是唯一一個。”
靈域裏從沒有過這樣的例子。
就像在姜息和之前的666前頭，也從沒有守域人轉成惡靈的例子。
在靈域裏，守域人和惡靈是泾渭分明的兩派。
守域人優雅，理性，跳脫在關卡之外旁觀闖關者的生死。
而惡靈指向貪婪，邪惡，在被觸發後更是完全失控無法自主，屈從于惡意而殺戮。
所以從惡靈轉過來的666，跟守域人共事的時光一開始并不怎麽好過。
但時間長了，看他那麽聽077的話，一點沒有印象裏惡靈該有的模樣，各種質疑的聲音便也消失了。
031點頭，側眸看了眼門口的方向，“也是。”
“但他人又确實很好。”077道，“所以我是真心想幫他。”
031沒接話，突然起身，“我去隔壁倒杯茶。”
話音剛落，門外走廊發出一聲響動，像是什麽撞到了走廊的報刊架。
077扭頭，“什麽聲音？”
031說:“聽說最近有守域人養了貓，或許是貓跑出來了吧。”
外頭很快傳來了一聲貓叫。
“哦這樣啊。”077轉回頭，“誰養的，有空我可要去看看。”
031沒回答，轉身坐了回去。
077疑惑:“你不去倒茶了？”
“想起來上次已經喝膩這兒的茶了，忘了帶別的品種。也不是太渴，還是先坐會兒吧。”
“哦。”077伸了個懶腰，想到了別的，“不過我想，還是當守域人好。不說別的，就說咱們犯了錯，頂多寫寫報告檢讨，罰些靈幣，惡靈犯了錯可還要進監獄呢。”
說到這兒，077直起身，“以前我還特地去北區的監獄看了看。”
是個随便逛逛的小事兒，也就沒跟031提過。
031看她一眼，“你去那地方幹什麽？”
守域人本就不跟惡靈摻和，監獄那種惹事惡靈聚堆的地方更是讓許多守域人厭惡。
被分配到那裏的也多是因為犯錯被處理的守域人。
077說：“我想去看看那個坑姜息的惡靈怎麽樣了嘛。”
當初姜息那場事件的處理結果，說姜息包庇闖關者要罰，而那場的惡靈又因為傷害守域人進了監獄，因性質惡劣，判處無期。
唯有1121沒事人一樣，接着闖了幾個關，還因為成績不錯臨時補缺當上了守域人。
031問：“那你見到了？”
“沒有，說它級別高，出于安全不讓看。”077癱坐回椅子裏，“不過那裏頭肯定挺難熬。因為我看見其他惡靈了，都是瘋了一樣想跑出來呢。”
031說：“想跑出來是不可能的。”
077贊同地點頭，“這倒是。”
靈域的每處監獄都構造不同，但據說每一處都有千百機械把守，而且關押惡靈所用建築的牆面又都是采用了特殊材料，會消除惡靈的能力。
失去能力的惡靈想從裏頭往外逃，簡直是癡人說夢。
·
北區監獄。
池念跟姜息正在親眼觀夢。
消失的逃犯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裏，連帶着那些機械溜得無影無蹤。
卻又留下了一道堪稱非常清晰的水漬。
池念跟着那條額外突出的水漬走了一陣子，側過頭問姜息，“姜老師，這裏有你的熟人麽？”
看這地上的痕跡，完全就是想喊她們跟着走。
姜息腳步微緩，但說：“沒有。”
兩個人走得很近，這小細節的反應很容易被池念發現。
沒有熟人，那或許是有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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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漬一路蔓延，最終消失在一處井蓋口。
池念擡腳去踢了踢那塊圓形的井蓋，“姜老師，想看看底下是什麽嗎？”
姜息看向池念，有些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問。
“這地方不幹淨，不适合姜老師下去。”池念彎眸笑笑，“不過姜老師要是想知道底下有什麽，我很樂意下去看看。”
這話聽着像玩笑，但其實只要姜息表現出一些“想知道”，她确實可以不遲疑地跳下去看一看。
但手腕被姜息握住了。
池念垂眼看向握在她腕上的姜息的手，先是微怔，随後眨了下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似乎是在兩個人誰都沒發覺的時候，相處的點滴已經都開始改變。
一手攔着池念，姜息屈了屈指尖，一縷銀絲垂落下去，将井蓋掀開。
靈域的地下水都經過處理，下頭倒是沒有什麽很難聞的異味，只是海腥味更加濃郁了一些。
海腥味。
……到底是在哪裏聞到過？
池念站在一旁，正想彎腰仔細往下看看，還沒來得及動作便一頓。
“在這兒等我。”
井蓋被甩落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而話音未落，姜息的身影已經躍進了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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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聽說守域人是不會死的。”
“真的是這樣嗎？”
“啧，真是自讨苦吃。”
“那你就好好留在這海底吧。”
片段的話語從腦海劃過的時候，姜息已經徹底想起那點熟悉的海腥味究竟在哪裏聞到過。
在當初将她淹沒了七天七夜的那場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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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念從井口裏跳下去，屈身穿過一段管道之後，進入了一個非常寬敞的空間。
等追上姜息的時候，姜息正站在那處寬敞空間的入口處，腳下的冰霜呈攻擊的刃狀，一路刺到了對面人的腳下。
乍一眼看過去，那是一個年輕男人，頭上頂着一團深綠色的東西。不說是頭發而是“東西”，是因為那一團不只是頭發。
仔細看過去，會發現濕漉彎曲的發間盤踞着一條條扭曲的小蛇，正有生命一般緩緩蠕動。
蛇頭男晃了眼池念，視線又落在姜息身上，“嗨呀，真是你！沒想到還能碰到你！不過這地上的是什麽？”
惡靈在說話的時候，頭頂的那團小蛇蠕動得更加厲害，連帶着那張過分瘦削的臉也一下下抽動着，幹癟的皮膚來回起褶，不正常到了極點。
池念默默握緊了匕首，姜息也再次擡手帶出了一片冰棱。
蛇頭男卻繼續道：“這麽久沒見了，有沒有想老子啊？”
說着話，擡手揉了揉眼睛，那雙瞳孔全黑的眼睛倏然像蒙了片白霧，“艹，又他媽來了。看不清了……你別走啊姜息，過來陪老子聊會兒，這總不會又是老子出幻覺了吧？”
“都是那個廢物玩意兒，關老子毛事，還非要把老子也關起來！”
語氣異常熟練地熱絡着，毫無戒備地便暴露了自己的弱點，且像是完全沒察覺姜息送過去的冰棱已經将要刺到他的咽喉。
……
不是演出來的。
如果這是從前的姜息，不論對方說了什麽胡話，她一定已經毫無遲疑地将對方制服，甚至是送對方歸西。
此時卻有了疑慮。
因為一種錯位的沖突感。
在跟池念相處的過程中，那些根本不屬于她記憶中的片段已經不止一次出現過。是一次一次地要引人懷疑，會否真的有什麽出現了問題。
像是自身擁有的記憶，與其他一些東西發生了沖突。
姜息會追下來，原本不過是想着遇到了當年的惡靈，打算将對方抓回去。
現在的發展卻俨然有些脫軌。
收回了冰棱，姜息冷聲道：“你在胡說什麽。”
蛇頭男愣了愣，側着頭對着姜息，似乎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話，“……不是，這就是你對哥們兒的态度？”
“怎麽，你不是把你受罰的事兒賴老子頭上了吧？”
就連池念也聽得出來，兩個人俨然在聊着不同的事情。
池念問姜息：“認識？”
蛇頭男又揉了揉眼睛，瞳孔重新變黑，似乎是看得見了，瞪着眼問：“你不認得我了？”
“艹，那廢物玩意兒對你做了什麽？它給你消除記憶了？”
“沒有。”
“那你怎麽回事兒？後頭跟着的這個又是誰？”
姜息沒答，但往旁側了一步，将池念擋在身後。
蛇頭男盯着她們認真看了幾秒。
“好啊，好啊，你這是終于放下了？”蛇頭男咧開嘴，“老子一早就跟你說了，找個新的，別老挂念着……”
話沒能說完，蛇頭男突然屈身下去，緊緊抱住自己的手腕，一邊發出了痛苦的嘶喊。
瘦得骨節突出的腕上突地亮起了一道光，很快又熄滅下去。
痛感似乎通過那處傳遞到了全身，蛇頭男蜷身滾倒在地上，一會兒卻又瘋了一樣仰頭發出一陣狂笑，“來吧來吧，當老子怕你？哈哈遲早！老子遲早炸了這個鳥地方！”
這些聲響鬧得太大，很快便又聽到了迅速開始接近的機械音。
“來了，又來了，哈哈哈，來吧，來吧！”
聽着上頭越來越近的機械音，池念指指一旁的男人，“我覺得有必要幫他消個音。”
絲縷銀發迅速延伸過去，将蛇頭男的嘴堵了個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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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好夢啦
明天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