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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再痛苦的事情也得去面對,中性筆點在紙上,已經沁出了墨團。

裴佳節簽完字,擡起頭茫然看着四周。

今天是大年初三,晴,微風。

這裏是市郊的火葬場,殡儀館就在隔壁,公墓離得也不遠。

前天睡醒了就吃,吃完了就睡,反正裴佳節一睜眼就到了大年初二。

昨天他醒得很早,但是不想起床,趴在被子裏玩消消樂,玩了一整天,從兩百多關一下子就到了五百多。

飯也是關山端到床上來吃的,當然不是他做的,是周瑞晖做的。

哦不,有一道西紅柿炒蛋是關山做的,但是鹽放多了,有點難吃。

昨天睡得早,今天也醒得早,裴佳節很有精神,決定起床。

他仔仔細細洗了臉梳了頭發,還翻出了自己唯一的一套正裝,在關山的幫助下認認真真打上了領帶。

裴佳節沒有另外買喪服,奶奶自己早就備好了,爺爺去世時前她就已經備下了,兩個人的是一套。

殡儀館的女工作人員幫忙換上了衣服,修整了儀容,裴佳節把一個幹枯的草戒指戴到了奶奶手上。

據說,那是爺爺某次回家,在樓下扯的一根狗尾巴草編的,一直被好好收在盒子裏。

關山那天幫他戴上的戒指,他剛開始很不習慣,但是關山不讓摘,這些天下來也習慣了。

雖然是微風,但是刮在臉上還是生疼。

這幾天他真的哭了好多次,還沒有起幹皮,是因為關山每次幫他擦完臉後還會給他塗面霜。

過了多久了?

不知道。

“裴佳節先生,裴先生,請來領一下骨灰。”

一個完整的人推進去,一盤骨灰推出來,還有些小火星在當中沒有熄滅。

領骨灰,裝盒子,下葬,立碑,祭掃。

天晴就是好,火舌很快燃起,将黃紙寸寸燒成灰。

工作人員只準燒一小捆,多了不準,很快就燒完了。

奶奶的墓旁,一側是爺爺,一側是爸爸和媽媽,周圍是其他不認識的人。

沒有他的位置,因為爸爸當時買的時候錢不夠了。

而且裴爸爸一想,買了兒子還有兒媳婦還有孫子孫女,買不起買不起,就讓兒子自己解決死後睡哪的問題吧。

裴佳節帶着關山,一個個磕頭過去,向他們介紹家裏新增的一個人。

就這樣吧,都結束了。

周瑞晖和他們吃了最後一頓晚飯,終于可以回家了,臨走前囑咐關山好好照顧着,有事就聯系。

老房子裏還剩下兩個年輕人。

裴佳節又早早地睡覺了,關山還沒有困意,依靠在床頭和關媽媽聊天。

【美麗人生:都結束了?你要不要把佳節帶回家裏住。】

【關山:過段時間再說吧,我先在老房子裏陪陪他。】

【美麗人生:那也行吧,那你們吃飯怎麽辦,誰下廚?】

【關山:外賣,佳節心情不好就喜歡吃好吃的,不想正經吃飯。】

【美麗人生:你們自己決定,不行就讓老李給你們做好讓小雨送。】

【美麗人生:網上的事我看了,已經處理了,你就不用再管了。】

關山切過頁面,發現過了三天他和裴佳節出櫃的熱度還沒有降下來,但是沒人再陰陽怪氣的評論了。

關媽媽從不玩V博,也懶得注冊一個,直接用關氏地産的官微發了當初訂婚的九宮格照片,認了身份。

【關山:謝謝媽媽。】

【美麗人生:那過幾天佳節過生日呢,你們回來還是我們過去?】

【關山:我陪他在這兒過,他最近不太想出門。】

關媽媽拿兩個孩子沒辦法,只能由着他們。

臺面上的事處理完了,臺面下的事可還沒完,幹了壞事總得付出點代價的。

關山又加了郭建強的V信,裴佳節在睡覺,打電話會吵到他。

【郭建強:OKOK知道你想問啥,你媽已經發話了,封殺伍嘉。】

【關山:他的心這麽髒,之前也幹淨不到哪去吧,先把黑料抖幹淨。】

【郭建強:你的心更髒。】

【郭建強:之前你不讓我封殺伍嘉,我就覺得這不符合你的行事作風。這下全網出櫃,你可徹底把人綁住了。】

【關山:心髒算什麽,心裏的人是幹淨的就行了。回聊。】

雖然他在發現有人偷拍時,确實不僅沒有避開,反而故意去親裴佳節,但是,如果伍嘉沒有爆出來後還找水軍刷惡評,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也不是不可以。

或者要是偷拍的人是什麽娛樂小報的,當桃色新聞爆出來他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的确希望可以讓更多人知道他和裴佳節的關系。

關山喜歡看網友的評論,尤其喜歡那些說他和裴佳節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祝他們地久天長的。

他終于理解了關爸爸為什麽喜歡賴床,唯一例外的情形就是關媽媽出去旅游不在家裏的時候。

有車有房有錢,懷裏有愛人,三個孩子都健康長大,生活和事業上的追求全實現了,何必再拼了老命還要繼續向上爬。

他雖然事業上還有很多追求沒有實現,但是抱着軟軟的對象睡在暖暖的被窩,那些追求相比之下全都黯然失色。

讓工作多占用一點時間,和愛人的相處就會少一點時間。

人生本來就沒有多少年,他和裴佳節的相遇還這麽晚,再不珍惜真的就是彈指一揮間就要分離。

但是,關山再怎麽樂意慣着裴佳節,随他想吃什麽想玩什麽,也知道裴佳節這些天的狀态很不好。

沒有精氣神,非常頹廢,像是就這樣死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要說是緩沖期,緩沖了半個月還沒有一點變化,整個人還是怏怏的。

裴佳節過生日那天,關山本想帶他出去玩,誰知他就是抱着被子死活不起床,最後連蛋糕都是在床上喂給他吃的。

譚琦打過一次電話,是關山接的。

裴佳節當時在玩平板,手機雖然放在旁邊,卻任由鈴聲一直響着都不接電話。

譚琦原本是問熱搜的事和催稿,但她一聽關山說了這些天的事,長嘆一聲:“佳節的讀者裏有些不好的苗頭,有些人惡意猜測佳節斷更快半年就是因為傍了大款,所以可以不認真寫書了。”

她說:“你好好看着他,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我處理就行了。”

裴佳節對他們聊了什麽一點知道的興趣都沒有,而以前譚琦的專屬鈴聲響起的時候,他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去接電話。

關山小心翼翼地問:“老婆,春天來了,你想不想出去玩,我們可以去望江公園騎行。”

裴佳節翻了個身,沒理他。

“最近有好幾部喜劇電影上映,評價還不錯,你想看嗎?”

繼續玩平板。

“老婆,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兒,我覺得我們應該去看看醫生。”

裴佳節覺得他好煩,語氣有些沖的給了他一句“你抱我去嗎”。

“也不是不可以。”

然後裴佳節當天下午就坐到了某個私人診所的心理咨詢室裏。

關山果然是蓄謀已久的。

咨詢室布置成了簡約典雅的茶室模樣,兩把藤椅,中間的小桌子上正煮着茶,室內還有清淡的熏香。

“裴先生,請不要緊張,我們可以随便聊聊天的。”心理醫生給他倒了一杯茶。

她的年紀看起來在四十多,穿着淡色系的針織連衣裙,身上沒有閃亮尖銳的飾品,只有手腕上挂着一個粉色的镯子。

整個人的氣質溫潤無害,很容易讓人放松下來。

“您似乎很擅長捕捉細節,可以說說是什麽職業嗎?”心理醫生很敏感,感受到了裴佳節打量她的隐秘的視線。

裴佳節:“抱歉,我是寫小說的,為了塑造出更多的人物平時會特別注意別人的特征,冒犯您了。”

心理醫生把茶杯推向裴佳節,請他嘗嘗,“沒關系。創作是一個枯燥又漫長的過程,您可真了不起。”

裴佳節嘗了一口茶,很燙,很苦,不喜歡。

“不過是些快餐文學讓人賺點快錢,等讀者長大了口味變了,等我變老了靈感枯竭了,遲早要失業的。”

心理醫生換了一個角度:“其實我不是很了解這個行業,但是我覺得賺快錢應該能夠一次賺很多,那不就是花很短的時間賺完以後的錢嗎?賺夠了錢,提早退休享受生活,不是很合算的事情麽?”

“您可真會講話。”

兩人又聊了些其他的話題,看裴佳節越來越放松,心理醫生決定步入正題。

“其實外面那位先生已經簡單與我說了說您的情況,但是我能否聽聽您自己的想法?”

“我并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很嚴重的問題,只是最近受打擊了,幹什麽事都提不起勁兒,過段時間就好了。”

裴佳節确實是這樣想的,他覺得自己的反常都是暫時的。

“好吧,那我們繼續聊天好嗎?那位先生預約了我一下午的時間,現在還剩一個多小時呢。”

心理醫生也不追問,又提起了其他的話題,最後兩個人就廚房裏的大大小小事情聊得火熱。

心理醫生把裴佳節送出門時還在說:“今天跟您學到了不少東西,等我回去就嘗試嘗試。”

關山在咨詢師外面把雜志翻得嘩嘩響,見到人終于出來趕緊問:“怎麽樣?”

裴佳節白了他一眼:“你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我什麽事都沒有。”

關山追着人出去,“那以後還來嗎,我交了一個月的錢,還辦了卡。”

裴佳節一聽辦卡這種事就心疼錢:“你怎麽一次交這麽多?沒什麽用,不過和醫生聊天還挺舒服的,她比你會說話多了。”

關山:“那就當花錢找個陪聊,他們說不退錢的,要不我們再來幾次?”

裴佳節想想這診所的豪華裝修:“那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下子放出來,這下虐不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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