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實電影
想見他嗎?
唐威望着賀銘,神情不覺有些恍惚。想,她怎麽會不想,如果不是還有林準可以讓她想念和相信,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現在。顫抖的嘴唇洩露了心底最真實的,但很快的,賀銘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冰冷讓唐威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微微垂下眼眸,躲開了對方探究的視線。林準來了,她相信這是真的,賀銘不會拿這個來故意逗她,唐威摸不準的是賀銘為什麽會告訴她這件事,甚至刻意的流露出只要她想,他就會帶她去見林準的意圖來。
是威脅,還是僅僅為了滿足他古怪的?還是說有什麽其他的打算?連日的囚禁和體力的流失讓唐威本身已經沒有多少氣氣,腦袋也有些昏沉遲鈍,但這并不影響她的小心謹慎。
唐威的沉默讓賀銘微微牽了下唇角,似是不耐煩的冷笑了一聲:“怎麽,不想見嗎?”
托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賀銘輕佻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唐威抿了下唇,擡頭看向他。
這段時日的折磨讓她消瘦了不少,一雙眼便顯得尤為突出。見過唐威的人都認為這丫頭長了一雙好眼,黑白分明,一眼看去清澈透底,然而此時唐威的一雙眼卻宛如一汪看不到底的古泉,沉靜無波的看不出一絲波瀾。
“想。”唐威開口,嗓子因為幹澀而沙啞的厲害。她看着賀銘,一字一頓的認真道:“我很想念他,也很想見他。”
幾乎是瞬間,賀銘的面容扭曲了起來,他猛的抓住唐威的脖頸一提,眼底滿是戾氣,唐威被他掐的喘不過氣來,但卻不甘示弱的死死的瞪着他,第一次不加掩飾的對他流露出憎恨和鄙夷。
稀薄的氧氣激發了唐威求生的本能,她用着最後的力氣去掰動賀銘的雙手,掙紮着,卻不肯求饒哪怕一分。死亡的氣息那麽的濃烈,唐威想她或許該笑一下,如果林準能再見到她,這或許就是她最後留給他的模樣了。
然而,緊扼着的雙手卻松了開,大量的空氣擁入肺間,唐威攤在地上劇烈的咳了起來,腦中久久轟鳴不斷。
賀銘蹲了下來,視線中滿是惡意的大量着她,片刻後動作粗魯的将唐威的身子拉起,半拖半拽的把人弄進了一間屋子。唐威腳步虛軟,剛剛那臨近死亡的恐懼的确吓到了她,可她發花的眼睛還沒适應光線明暗的轉變,空氣裏濃烈的化學氣味就逼的她不得不努力的睜大了雙眸。待她恍惚中看清屋子中央那兩把刻意被擺放好的椅子時,心不由猛的一沉。
賀銘用力将她提了提,湊到她的耳邊,聲音輕柔,卻仿佛是來自地獄的魔鬼:“姐姐,看,那是我特意準備的,喜歡嗎?”
唐威有些怔怔的,等回過神來,人已經被賀銘反剪着手扣到了椅子上。擡頭是一方明亮的窗口,她坐在這裏,一眼便能看清屋外的情況,同樣的只要屋外來了人,也一眼便能看見她的存在。
唐威忽然想起了曾經看過的電影,裏面的女主角也是像她這樣被綁在屋子裏,然而就在男主角馬上就要救到她的時候,整間屋子就在他的眼前爆炸了。
唐威閉了閉眼,心髒猛烈的撞擊着,賀銘是不是也在準備着給林準上演這麽一幕?他的掌控欲那麽強,還有什麽能比的上當着林準的面奪走他一想想要救走的人更讓人愉快的?而她也知道,賀銘從來就沒有放過她的打算。
遠處似乎隐約有警笛的聲音傳來,可對此事的唐威來說,這卻比那段被關在地窖裏暗無天日的時間更讓她絕望。賀銘用指腹溫柔的摩挲了一下唐威的面頰,仿佛看不出她的悲傷和憤怒。
輕聲說了幾句親昵的話,賀銘似乎心情很好的拉過一張移動小桌擺到唐威的面前,跟着打開了上面放着的電腦。
警笛的聲音瞬間便清楚了許多,唐威擡眼,幾乎是在看見畫面的那一瞬間眼中便盈滿了淚水。這是一個監控的畫面,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警車裏走出來的林準。
賀銘輕笑了一聲,打開了一旁的話筒:“真快呀。”
畫面裏林準的動作頓了頓,他擡起手,似是在調整耳朵上的耳機,片刻後一道清晰的男聲傳了過來:
“她在哪兒?”
唐威覺得自己的臉上涼涼的,無法抑制的輕輕顫抖着,然而卻沒有半分哽咽之聲。賀銘調整了一下話筒的聲音大小,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唇角挂着愉悅的笑,眼神卻十分冰冷。
“你說姐姐嗎,她就在我身邊呢,不過她看上去并不想見你,也不想和你說話。”
話音落下,賀銘故意的俯身湊到唐威跟前,捏着她的下巴道:“姐姐,真的不說兩句嗎?”
唐威被他的力道捏的輕呼了一聲,她看了眼賀銘,明明眼淚流的厲害,嘴角卻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來。她知道賀銘希望她哭出聲來,最好能夠哭着向林準求救,可她卻不會如他的意。
賀銘的眼一眯,手上的力道驟然加大,直把唐威蒼白的下巴上掐出紫青色的印子來。然而很快的,賀銘卻又松開了手,他笑了笑,看着唐威認真又似玩笑的說道:
“姐姐,現在不說,将來可不要後悔。”
唐威的心裏一咯噔,餘光中屏幕中的林準的步子跟着停了下來。他擡起頭,精準的望向攝像頭的方向:“糖糖,我來接你回家,不要怕。”
唐威無法描述自己聽見這句話時,那一瞬間的感受,仿佛所有語言都不夠描述,卻又覺得可以用世界上所有溫暖美好的詞彙來形容。
“我很好。”顫抖着聲音吐出一句話,唐威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眼淚可以流,明明之前那麽多天她連口水都留得不容易。
一邊兒的賀銘沒有說話,他似乎很欣賞唐威淚流滿面的樣子,甚至帶着幾分古怪的狂熱和迷戀。
唐威的心下一陣發慌,看着林準再次往前走,不由張開了口,然而卻很快的被賀銘捂住了嘴巴。
“你——”
“噓——”
關上一邊的話筒,賀銘親昵的撫摸着她的面頰,眼裏還殘留着沒有退去的狂熱。唐威不受控制的僵了僵身體,女人天生的直覺讓她本能的察覺到了危險。然而賀銘卻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便将已經滑到了她頸間的手拿了開。
“我一直想和姐姐去看場電影,但總是沒有機會。”
似是遺憾的輕嘆了一聲,賀銘随手在鍵盤上按了兩下,剛剛的監控影像随即切換成了另外六個監控組合起來的畫面。
“不過,電影這種東西,怎麽有現實精彩。”
空蕩的房間,擺在正中央的椅子,以及被捆綁在椅子上驚恐絕望的人質……唐威的瞳孔猛地一縮,眼前這六個畫面,除了第一個是對着門口的畫面,剩下的全都是如此。
賀銘似乎很滿意唐威臉上的震驚,他俯下身,蹲到唐威面前,微微揚起的臉看起來一如初見時的那個純真少年。然而,他說出的話,卻又是那麽冰冷的提醒着唐威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披着天使外皮的變态。
“破案無數的刑偵隊長,一面是無辜被綁的人質,一面是心心念念的女友,你說,他會選擇哪個?”
“不過,不管選哪一個,我都一定會讓姐姐見他最後一面的。”
畫面再次被賀銘切換到剛才的監控視角,他一邊慢條斯理的用膠布粘上唐威的嘴巴,一邊打開剛剛關掉的話筒。
“林隊長,咱們來玩個游戲吧。”
畫面裏林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唐威看着他手指輕敲腿側的動作,眼眶不由又熱了起來。
“林隊長似乎很喜歡救人,前面有個路口,往左的方向,每一個插了紅旗的屋子裏都有被困的人質,身上炸彈的時限都是十分鐘;往右呢,自然就是我們這裏了,不過這裏還有十分鐘就會燒起來了,林隊長,你要選哪個呢?”
輕笑了一聲,賀銘又接着說道:“當然,林隊長也可以請你身後那些人幫忙,不過每增加一個人,姐姐這邊的時間就會減少一分鐘。林隊長最好趕快做決定,計時已經開始了呢。”
畫面裏的林準并沒有因為賀銘的話而慌忙的馬上開始行動,而是對着攝像頭的方向淡道:
“無論從生理年齡還是從心理年齡上,糖糖都不是你‘姐姐’。”
賀銘劃着屏幕的手指忽地一頓,臉上的神色有幾分扭曲,但唐威卻在呆愣過後,情不自禁的彎了眉眼。她忽然想起華英慈曾經小心翼翼的在被林準“談話”後和她吐槽“林隊最厲害的不是辦案是毒舌”,她當時不過是笑笑,如今卻覺得精準的不行。她想,幸好林準是個不喜歡多話的人,不然直接開口就能夠把那些犯人氣死了吧。
沉默了片刻,賀銘“呵呵”的笑了兩聲,但轉過來看着唐威的眼神卻很冰冷:“他說的對,你的确不是她,但你和她一樣可恨。”
說完這句話,賀銘再沒有看她一眼,将畫面切換到那六個監控下,便在唐威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望着窗外出神,卻不知道是在想着什麽。
監控裏已經沒有了林準的身影,和唐威猜測中的一樣,他是一個人沖向了人質的方向。看着賀銘的模樣,唐威的心跳卻越發的厲害了。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一時之間卻抓不出到底是什麽地方有問題。有什麽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正待細想,卻看見第一個對着門口的那個攝像頭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唐威這才發現這個監控是裝在最前面那個綁着人質的房間裏的。
看着那道越來越清晰的身影,唐威忍不住再次眼眶發酸,但很快的,她就察覺出了畫面的古怪。
一共有五個房間裏有人質,但為什麽賀銘只在第一個房間裝了對着門口的攝像頭?
後面的沒有裝,是不想裝,還是說,已經用不上了?
驀地,唐威忽然想起了賀銘剛才對她說的那句話來。
“不過,不管選哪一個,我都一定會讓姐姐見他最後一面的。”
轟————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唐威看着林準走近了那個綁着人質的房間,看見他低頭處理那人身上的炸彈,看着賀銘一邊将手伸向鍵盤,一邊輕輕揚起了唇角:
“真蠢。”
這一瞬間,唐威的腦袋是從未有過的清楚明白。
賀銘根本就沒打算讓林準救什麽人,那間屋子裏的确有人質和炸彈,但卻不是定時的。從一開始,賀銘的打算就是讓她親眼看着林準死在她的眼前,而不是讓林準眼睜睜的看着她被燒死。賀銘的确很讨厭林準,但比起林準,她才是作為他所謂的“姐姐”的替代品,他真正要報複的對象!
而這,也才是賀銘真正想給她看的“電影”!
人有時候身體的反應速度會比腦袋更快,等唐威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拼盡全力的将賀銘撞到了地上。
地面上鋪滿的化學燃料黏膩的沾了一身,鼻間刺鼻的味道讓唐威幾乎背過氣去,但比這更嚴重的卻是賀銘反應過來後氣急敗壞的一腳。
同樣被沾了一身污漬的賀銘自地上爬了起來,将已經脫力的唐威拽了起來,眼中滿是戾氣。
“他有什麽好,你要這麽護着他!”
嘴上的膠布被賀銘刷的一下撕了開來,唐威被他那一腳踹的有些喘不上氣來,顫抖了半天嘴唇也沒能說出一句話。然而這在賀銘看來卻成了無聲的挑釁和不否認的背叛。
“為什麽要護着他!”
“為什麽!”
沒有了溫潤的嗓音,賀銘的聲音尖利到可怕,他掐着唐威的脖子,面上一片猙獰,唐威的眼前一片血色,人掙紮了兩下便漸漸的失去了力氣,意識也混沌起來。
“林……準……”
唐威最後拼湊出了一聲,聲音細弱到幾不可聞,眼角的淚水滑落,唐威慢慢閉上了眼睛,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腦忽然尖銳的鳴叫了一聲,跟着有嘩嘩嘩的聲音傳來。
賀銘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驀地一松,唐威随即軟軟的摔了下去。
眼前一陣黑一陣白,腦袋裏嗡嗡的聲音蓋過了身體的其他感官,意識一陣清醒一陣模糊,唐威感覺有誰把她拉了起來,但很快的又被人甩到了地上,她好像是沉入了一汪湖水之中,浮沉完全不能由己,又好像是堕入了充滿岩漿的地獄之中,周身被炙烤的厲害。
恍惚中,似乎有碎裂的聲音透過混沌傳來,又仿佛有誰在很遠的地方呼喚她的名字,她費力的睜了一下雙眼,卻最終還是什麽也沒看清的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