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親人冢01
【引】
臨近中秋,天氣越來越涼。突如其來的細雨,讓這秋夜的風變得有些刺骨。他裹緊身上的衣服,垂頭踏入茫茫夜色裏……
今天的他忘記帶傘,看着街上撐着傘擁摟着取暖的小情侶,他有些心酸地別過頭。這麽多年的時間過去,他仍然是孤身一人,而他周圍的朋友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有時候,他甚至在懷疑天上的月老是不是剪斷了自己的姻緣線,為什麽等了那麽多年,就是等不來那個上天注定的她?
細雨中,他加快步伐,想要早一點回到家裏。
這條路他已經往返六年了,雖然這是一段枯燥無味的路程,可是他并不這樣認為。
六年裏每天的生活都是在重複昨天的內容,他甚至都能夠猜到每天從公司出來,回家的這一段路程裏會遇見誰。
他看見賣醬香餅的老人正在收拾攤子,準備回家吃晚飯。又看見從學堂歸來的少年經過醬香餅攤,掏出身上僅剩的錢買醬香餅,友好地與老人道別。
走過這條街後,沒多久他的腳步停下來。因為耳邊又響起一個熟悉的旋律,他看着前邊不遠處有一個衣衫褴褛的流浪漢在拉二胡,那把二胡已經很老舊,流浪漢閉着眼睛拉得十分沉醉。
他看着流浪漢還真是不懼風雨每天都在這裏坐着,不像是在乞讨倒像是在等人。許是被這悅耳之音打動,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拿出一枚銀白遞給流浪漢。
流浪漢睜開眼睛,帶着一絲不明的笑意望着他:“我會還給你,并且更多,好好享受吧,我給你的一切……”
一句非常莫名其妙地話,逗得他莞爾一笑:“不,不用還。”
他有些結巴,所以不怎麽愛說話。
流浪漢說完這句話後,拿着二胡離開了。他望着流浪漢的背影,只覺這個人看起來當真奇怪。
回到家裏,時間正好他又看見了自己的鄰居出來倒垃圾。
這一切啊,都像是他掐準算對的事情,每天一日複一日,沒有絲毫的改變,寧靜的日子了無波瀾。
然而就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刻,飯香撲鼻而來,他傻眼了。
在他的家中,站着一個長發披肩粉衣長裙的姑娘,他的腦子裏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麽詞彙來形容這個姑娘,如果一定要形容,那他只能用‘溫婉’二字。一個非常漂亮且溫婉的姑娘,她端着燒好的飯菜端上桌子,沖着他微微一笑:“阿升,你回來啦,餓了吧?”
這個姑娘的看起來十分年輕,比他要小四五歲,是一張非常陌生的面孔。
他愣了,帶着警惕問:“你是誰?”
姑娘似乎也意識到了他的嚴肅,那嘴角的笑意隐去半分,帶了些哭腔像是在哭訴他在兇自己,“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麽不認識我了。”
那一瞬間,二十八歲的薛令升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被漿糊了。
【一】
七號魚館是一間書館,占地面積并不是很大,裏面擺放的書籍并不多,但十分珍貴。邢庭滿面愁容地看着窗外的雨,這雨連續下了幾天,屋子裏的書都快發黴了,今日總算是放晴了。他仔細地将那些書一一取下,搬去館外放在那張大木桌子上一字排開。
‘喵’一聲貓叫,那堆書垮了,裏面跑出來一只渾身漆黑的小貓。它的眼睛是黃色的,像是兩顆寶石嵌在眼眶裏,此時此刻這兩塊黃寶石裏藏着怒意,像是在責怪邢庭打擾了它的美夢。
邢庭将它抱起來,伸手捏了捏它的小爪子,他從前是個怕貓厭貓的人。自從何複把這只貓從張府帶回來後,邢庭比何複更寵它,恨不得天天把它放在掌心裏供着,他好聲安慰道:“小主子,你知道你家大主子去哪裏了嗎?”
黑貓懶懶地‘喵’了一聲,像是在回答:我不知道。
大主子是何複,他已經消失三天了,不知道去哪裏了,留下一個七號魚館讓邢庭打理。
邢庭替黑貓順毛,“行吧,大主子不在,你去把他養的那幾條魚全部吃了吧。”
那只貓一聽見可以吃魚缸裏的魚,瞬間興奮得往邢庭的肩膀上爬,想給他一個啵啵。
邢庭手快,将它拿下,“我騙你的,你要是吃掉他養的魚,我敢保證你連貓皮都不會剩下。”
貓恹恹地看了他一眼:真讨厭,養魚不給貓吃,那還養個屁。
邢庭抱着貓走近魚館,他準備搬一張椅子坐在這裏曬太陽。就在他進門後,七號魚館的風鈴響了……
“是來看書的嗎?”邢庭背對着那人問。
七號魚館裏的書可以在此閱讀,但絕對不允許拿走,這是何複訂下的規矩。只不過很少有人來看書,來這裏看書的大部分都是窮酸書生,他們往往一坐就是一天。邢庭很奇怪,這裏的書他也看過幾本,感覺吸引力并不大,為什麽這些人能夠看那麽久,并且不吃不喝。
後來,他才發現其實這些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們因為丢失了作為人的記憶,無法往生,便總是來這裏借書翻看自己的人生。人生閱讀完後,他們才會從這個店裏消失……
這就是他每次只見人進門,不見人出門的原因。
現在是白天,又是晴空萬裏的白天,突然來人看書,他覺得有些不妙。
雖然在這七號魚館裏呆了這麽久,他還是有些無法适應每天要去面對這些‘人’。
邢庭躲在書架後面,他看着那個人走進屋子裏,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奇怪的是這個人手中并沒有書……
他難道不是來看書的嗎?
那他是一位真正的客人嗎?
“喵——”黑貓再次發出叫聲,像是在嘲諷膽小的邢庭。
邢庭瞪了它一眼:就你話多。
“先生不是來看書的嗎?”邢庭抱着貓,慢吞吞地從書架後面走出來,他還是有點不敢靠近這個人。誰知道他是真人還是假人?
沙發上坐着的男人似有些頹廢,他的頭低低地垂着,眼睛微閉。
呃……這個人居然一進門就睡着了?他是把七號魚館當成了旅館嗎?
邢庭走過去,輕輕喊了一聲:“先生,你想看什麽書?”
男人被他驚醒,猛地擡起頭來,恐懼地看着邢庭,“我……我沒有結婚。”
邢庭愣住了,他認識這個男人,他以前窮困潦倒的時候是這個男人把自己的錢借給了他。
“薛大哥?”邢庭不敢相信,那個風度翩翩的薛令升竟然如此頹廢,活脫脫的老了十歲啊!
薛令升看着邢庭有些眼熟,他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臉上終于擠出一個笑容:“小庭?”
邢庭把貓放下,嘿嘿一笑:“是我,以前你幫助過我,我還說要報答你。今天就遇上了,要不你今天中午留下來吃飯吧?這頓飯我請你,嘗嘗我的手藝。”
薛令升笑得很勉強:“不用,只是一點小忙,不用惦記那麽久。”
邢庭感覺薛令升整個人都十分疲憊的樣子,臉色蒼白,好似下一秒就要倒過去了。
“薛大哥,你生病了嗎?你臉色蒼白,不要緊吧?”邢庭問。
“病了,醫生說我得了失憶症。”薛令升苦澀一笑,“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可能很快我會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邢庭納悶:“怎麽會?”
“我忘記了自己的妻子……”薛令升說。
“你結婚了?”邢庭有些欣喜。
“不,我不記得了。”薛令升十分苦惱地說,“我把關于她的一切都忘了,我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娶了她。”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薛令升向邢庭講述了自己這幾天的奇遇。
半個月前,薛令升下班回家,發現自己的家裏來了陌生人,當時以為是自己家裏進賊了,可是那名陌生人卻告訴他,她是薛令升的妻子。當薛令升認為這個非法入室的女人是騙子的時候,女人給出一系列有效的證據證據他們是夫妻。女人非常的熟悉走在薛令升的家裏為薛令升準備晚餐,也可以列舉出許多有關薛令升的事情。
雖然,這一切都說明這個叫梁偶的女人就是薛令升的妻子,可是薛令升堅信着自己并沒有結婚。
他從小到大就談過一次戀愛,是在讀書時代。談一個多月就分手了,原因是女友忍受不了薛令升的無趣,說他不解不風情不懂浪漫。薛令升覺得很可笑,所謂的浪漫不過就是在有錢的基礎上浪費而已,他不是不懂浪漫而是沒錢浪費。所以分手之後薛令升就更加努力,畢業後就一直工作沒有再談戀愛。
眼看着身邊的人都成雙結對,而自己一個快要奔三的男人還是孤身一人。
然而就在這樣一個雨夜裏,他突然擁有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妻子,可是他卻失去了關于這個女人的所有記憶。
他去了醫院,把這個事情告訴醫生,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覺得有些好笑,“你的意思是,某天你回到家中發現自己家裏有個的女人,她在為自己準備豐盛的晚餐,她說她是你的妻子而你卻不認識她是嗎?”
醫生看着面前一直垂着頭的薛令升,直到他再次提醒薛令升才擡起頭來,他的眼神裏帶着一絲悲憤,“是不是連你也跟他們一樣認為我是瘋子,說些瘋話?我已經去了三家醫院了,他們認為我應該去精神病醫院!”
“我并沒有這樣說。”王一峥平靜的擡起頭來認真的看着他,“我認為你說的是實話。”
聽見這句話的薛令升如同獲得了救命的稻草略帶激動的看着他,“你真的信我?”
王一峥點了點頭,繼續說,“但我認為你的記憶出現了差錯,我想這應該也是你來找我的原因,你肯定是認為你自己失憶了對嗎?”
薛令升滿懷感激的點頭。
王一峥微笑,“你失憶了,你不記得你跟她所有的事情了,我想這也許是你的工作太累了導致你屏蔽了工作以外的信息。”他雙手合十放在桌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然後開口,“你試着想想,除了工作你還能想起其他的嗎?”
薛令升認真的開始回想,在他的記憶裏只有他每天上班下班的記憶。除了這些,他好像真的沒有別的記憶了,他俨然已經活成了一個工作機器。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我不記得了……”
王一峥微笑,這的确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從這個年輕人一進門他就看出他是一個有家室的人,他的襯衫平整毫無多餘褶皺,領帶的系法也是告訴了他,薛令升有一個愛他的妻子。并且這個妻子很會持家,此時此刻她應該在家焦急等待丈夫回去。
于是王一峥開口道,“你的生活內容被工作填滿導致你遺忘了她,既然是忘了,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吧。”
“重新認識?”薛令升遲疑的看着他。
“嗯,重新認識就像是第一次認識一個陌生人然後接受一個陌生人,最後也愛上這個陌生人。”王一峥笑着說,“其實這個世界對于我們而言本來就是陌生的,但是也因為有我們的存在所以也就變得不再陌生。”
最後這一大段話薛令升聽得似懂非懂,可是他也覺得或許王醫生說的是對的吧,既然忘了,那就從新開始。
走出醫院的時候他似松了一口氣一般,渾身上下都輕松無比。他看着四周匆忙趕路的行人,自己也曾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他們為了生存而去忙碌工作卻最終而遺忘了生存。也許人應該适當的放慢腳步,試着去接受一些生存以外的東西。
邢庭聽見這裏,開口問道:“那為什麽現在你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薛令升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他伸手拉住邢庭,“我感覺,我的生活是一場騙局……”
“騙局?”邢庭重複,“為什麽會這樣想?”
“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忽然某一天感覺自己存在的世界都是假象,身邊的人都合夥騙你。你的生活在那一刻變得一團亂麻……”
“你開始分不清,到底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什麽是夢境什麽又是現實。”
邢庭被薛令升這幾句話給繞糊塗了,他看着薛令升,感覺這個人是真的病得不輕。盡管如此,他還是好心安慰,“薛大哥,你可能是太累了,好好放松一下,別想那麽多。”
薛令升苦澀一笑:“你不會懂我的,那種感覺真的很可怕,所有的都是假的,可能連自己都是假的。”
“呃……”邢庭突然啞口,不知如何作答。
這個世間真假哪有那麽容易分清楚啊,能夠快樂的活着那就盡情地快樂,又何必執着于真假呢?
薛令升猛地站起身,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事情。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人!”
“誰?”邢庭問。
“那個流浪漢,當時我給他錢,他說會還給我,讓我好好享受。”
那天流浪漢離開前的那一句話:我會還給你,并且更多。
好好享受吧,我給你的……
薛令升叫喊着這句話,跑出七號魚館。
邢庭還沒反應過來,他追出去時,大街上已經沒有他的影子了。
只看見,那人群裏有一白衣少年撐着一把紫竹傘緩緩而來。
“喲,何大老板你終于舍得回來了?”邢庭靠在門上,語氣甚是嚣張。
白衣少年微微擡起傘,抿唇一笑:“你在等我?”
“呵,自戀!老子是在溜貓。”邢庭手一甩,轉身進屋抱着小黑貓卿卿我我。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