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詭影屋10
影魚的魚鱗含有劇毒,陽明臻忍受着大腿傷口帶來的疼痛,走向被倒吊在樹上的張關河,他看着張關河滿臉的魚鱗,那些魚鱗深入他的肌膚,如同一個個小蟲子使勁兒地往裏面鑽,留下滿臉的血窟窿。
陽明臻想即使是把張關河成功解救下來,這個人也活不長了,因為只有他此刻與張關河感同身受,魚鱗入肉的疼痛。他的大腿上只鑽進去一片魚鱗,而張關河是滿臉的魚鱗,難以想象這是怎樣的蝕骨之痛。
他忽然想起旁邊那棵樹上還倒吊着另一個人,陽明臻往那邊一看,邢庭正看着他,“陽警官,你趕快動手啊。”
“你身上怎麽沒有魚鱗?”陽明臻想,影魚既然給張關河種下劇毒魚鱗,那為什麽邢庭沒事兒?
邢庭沒有回答,反而急着吼道,“你趕緊救老頭,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動手。”
陽明臻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邢庭已經開始在喊數了。
“一!”
陽明臻趕緊爬上樹抓住張關河的手,往岸上拉,張關河看見有人救自己卻不配合,使勁兒地扭動着自己的身體,一個勁兒地大喊:“鬼啊,鬼啊!我沒有害你,沒有害你……”
也不知道張關河究竟把眼前的人看作了誰,陽明臻抱住張關河後,另一只手拿出随身攜帶的小刀,準備割斷那條繩子。可是他十分擔心,如果這邊的繩子斷了,邢庭那邊會有危險,何複不去救邢庭,這真的沒有問題嗎?
“二!”
聽見邢庭喊出二,陽明臻全身戒備,一會兒繩子割斷,他就抱着張關河用力往岸上一躍,他們兩人都可以得救。
“三!”
邢庭喊出這個數字後,兩邊的繩子都斷了,陽明臻抱着張關河跳到了岸上,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
“啊!”邢庭大喊一聲後,陽明臻立刻起身去找他。
只見一個全身赤裸的人趴在草地上,他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翻過身來,看着陽明臻,十分尴尬,“陽警官你外套借我穿一下。”
陽明臻腦子一頭霧水,邢庭是怎麽辦到的?他居然能夠在半空中倒吊着脫光自己的衣服,毫發無損地出現在草地上,這簡直不可思議。
陽明臻将自己的風衣外套脫下遞給邢庭,“你剛才是怎麽辦到的?”
邢庭拿過風衣趕緊往身上一裹,他的胸口有傷痕,即便是自己蛻皮無數次那些傷痕依然存在,他不想把這些傷痕暴露在外,背對着陽明臻穿好衣服後,轉過身咧嘴一笑,甚是得意,“變戲法的看家本領,陽警官第一次看吧?”
“為什麽要幫助這個畜牲!”
影魚的嘶吼聲從遠處傳來,陽明臻和邢庭立刻轉過身去,兩人十分吃驚眼前看見的畫面。
那是人嗎?絕對不是,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長滿魚鱗,就連那十指手指都像是魚鳍,他的行動速度十分之快,然而再快也比不上那條紅線。
紅線宛如一條靈活的赤蛇,迅速攻擊他,紅線所到之處,魚鱗脫落。
在紅線的另一端,是它的操控者——何複。
邢庭看見這條紅線忽然覺得有些熟悉,他曾見過何複的右手掌心,在掌心裏有一條疤痕,起初他以為那只是一條紅得過分的傷痕,現在看來這條有生命的紅線應該就是何複掌心裏的武器!
“張素如的屍體在哪裏?”何複突然發問,紅線将影魚捆綁得無法動彈。
‘滋滋’地聲音在影魚的肌膚上響起,那種感覺就像是紅線格外的燙,将他的魚鱗燙落在地。他猩紅地眼睛使勁兒地瞪着何複,“你為什麽要幫這個人?你以前從來不管這些事情。”
何複的眼睛裏依舊是空洞的,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以前的事情我忘記了,現在我要你告訴我張素如的屍體在哪裏。”
他的右手發力,困住影魚的紅線立刻縮緊,影魚腰間部位的魚鱗脫落,留下一大塊難看的傷疤。
影魚忽然瘋狂大笑:“這個害死我姐姐的畜牲,讓我家破人亡,村子裏八十多條人命一夕之間沒了。我以為在那麽多年以後他會悔過,他居然為了隐瞞真相殺死了自己的女兒……”
“你姐姐是那個跳河自殺的啞女?”陽明臻往前走了幾步。
“對,我姐姐會操控影子,我們一家人從出生就是異類,因為是異類所以一直都躲在暗處不敢見人。這個畜牲玷污了我姐姐,因為村子裏的人都看不起我們一家人,竟然願意為了他隐瞞事實!”
“全村的人都站在他那邊,只因他帶給我們村子許多錢,讓我們這群貧窮的人變得富貴。然而就是這樣的富貴讓我們村子得到了懲罰,八十多條人命為他的行為承擔後果。”
讓他在一夕之間徹底成為了孤兒,世上唯一疼愛他的人消失了。
他發誓要去為姐姐報仇,用十年的時間隐藏在七號魚館,日日吸食着何複的鮮血,哪怕那個血對于他來說是穿腸劇毒也忍受。
因為有人告訴過他,七號魚館主人的血能夠助他脫胎換骨,帶給他更強大的力量。
于是他在那冰冷的魚缸裏待了十年,每天把自己當成一條魚去讨好主人。
十年後,他終于等來機會,逃出七號魚館找到張關河,在七夕燈會上接近張關河的女兒張素如。
他原本以為張素如和張關河一樣,刁蠻任性的富家千金,她的性格也應該像她父親那樣殘忍。
他想錯了,其實張素如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姑娘,這個姑娘十分心疼他得了這種魚鱗怪病。
影魚冷笑道:“這根本不是什麽魚鱗怪病,這只是我為了得到你的力量,不得不把自己變成魚躲在七號魚館。時間久了,我也和你魚缸裏的魚一樣,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何複的面色仍然平靜,仿佛影魚說的一切都跟他無關,在聽完這個故事後,他得出一個結論,“你真蠢。”
真蠢,把自己變成不人不鬼的樣子,只為了複仇。
“你懂什麽!”影魚嘲諷道,“你守着那群不會說話的魚,知道它們每天都在讨論什麽嗎?它們都想吃掉你,因為吃掉你,就可以不用畏懼外面的獵人。你用心去養着它們,它們卻只想吃掉你,看起來你比我更蠢。”
邢庭在遠處聽着,心中不知怎麽有些難過。何複曾經告訴過他,七號魚館裏的魚都是異人,他們是為了躲避獵人的追殺才變成魚的形态,躲藏在七號魚館裏。他很想問何複,為什麽要收養這些異人。
直到現在他聽見這個消息,在心底替何複不值。
異人想吞噬何複,而他卻在用心養着他們。
何複為什麽要養他們呢?真心換不來回報的東西,為什麽要養着他們呢?
是因為無聊,是因為孤獨?
是無聊的,也是孤獨的,邢庭每天看見何複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書睡覺,也曾看見他一個人喂魚逗魚。
也許養着這些不會說話的魚,就是何複用不盡的生命裏唯一的樂趣吧。
“它們沒有能耐。”何複忽然開口道,“因為沒有能耐吃掉我,所以只能當我的囚徒,你跟它們是一樣的。”
紅線又緊一分,邢庭看見影魚的腰部已被勒出血。
“我是沒有能耐,可我也不會像你們一樣濫殺無辜!”影魚冷嘲,“這個畜牲對他的親生女兒下手的那一刻,他就應該想到自己今日的下場。”
“我再問你一遍張素如的屍體在哪裏?”何複的聲音依舊是柔和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邢庭覺得這個人在發怒,那張帶笑的娃娃臉發怒仍然是斯文有禮的。
“我吃了她。”影魚說。
“你在撒謊。”何複十分肯定地說,“你們這種族群雖然不吃同性,但也絕對不會吃屍體。”
因為骨子裏還存在着不屈,所以絕對不肯對屍體下手。
那天夜裏,他去了張府看見張關河與張素如争吵,張素如被張關河一氣之下掐死。張關河将張素如的屍體拖去後面,抛屍井下。
他本來以為一個人再怎麽惡毒也不會殺死自己的親人,可是面對張關河這種人渣,他失算了。
他将井下張素如的屍體抱走,在張府外面等候三天,發現張關河沒有任何動靜。他決定操控張素如的影子,逼這個人畜牲認罪。
然而張關河不為所動,徹底激發了他心中的怒火。
他綁架走張府的丫環,想讓張關河心生恐懼,又在張素如的房間留下‘銅虎像’的影子恐吓張關河。
然而畜牲就是畜牲,張關河依然不為所動。他只好選擇行動,利用張素如的影子去殺張關河。
影魚講到這裏他忽然笑了,“張素如死了,我操控她影子去殺自己的父親,她竟然反抗我。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影子都比這個人更有血有肉。她的影子跪在地上求我,放過她父親……”
“我怎麽可能放過他!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只為了把他帶回這個地方,讓他感受一下村民們當年的痛苦,讓他死在自己假象的泥石流裏!”
聞言,面目全非的張關河痛苦大叫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張關河一個人躺在地上翻滾,掙紮,吶喊。他在承受銅虎村經歷過的痛苦……
陽明臻和邢庭站在那裏,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影魚說:“我要的很簡單,我只需要他跟這個村子和我姐姐謝罪!然後我就把他的女兒還給他,讓他們在黃泉路上相見。”
陽明臻立刻說:“不行!張關河此人犯下的罪不該由你制裁,你們必須跟我一同回警局。”
邢庭弱弱地說:“陽警官,老頭好像撐不到回警局了……”
話音未落,只見張關河在地上翻滾一圈後,突然起身撞死在石頭上。
他忍受不了臉上的劇痛,也無法忍受幻境帶給他的恐懼,選擇自殺。
影魚大笑:“我的仇報了,姐姐壞人死了,你看見了嗎?弟弟答應過你的,要保護你一輩子……”
下一瞬,他拿起手中的刀對準心髒。
‘嘭’地一聲,陽明臻手中的槍響了。
影魚突然跪地,那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腿……
他擡起頭雙眼含淚,看着陽明臻,“為什麽?”
陽明臻回答:“我還要帶你回警局,你現在不能死。”
“那些是非對錯,不應該由你來判斷。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你一樣去給別人訂下死罪,那還要我們這些警察做什麽?”
影魚冷笑:“陽警官,你說的那些是人,可我不是。”
“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沒有享受過人類的待遇,憑什麽我們需要你們這些人來定罪?”
陽明臻語結。
“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應該得到平等的對待,不管他們是以怎樣的形态存在在世間。”何複的聲音柔得像是催眠曲,捆綁住影魚的紅線忽然松了一些。
他将紅線從掌心斷去,另一端交給了陽明臻。
何複微微一笑,說:“陽警官,我的任務完成了,真兇歸你。”
“可是,張素如的屍體還沒有找到……”陽明臻剛說完這句話,突然有人大喊道:“隊長!隊長!你看我發現了什麽,烏蘭和謝月還有張素如,只不過張素如已經死了。”
那喜氣洋洋的聲音,正是那個不成器的膽小鬼手下——崔良。
幾人轉過身一看,崔良着帶着兩個小丫環往這邊走。
他的背上背着一個死去的人……
陽明臻猛地想起何複之前說的那句話,影魚進食時,會釋放白霧。
“你沒有吃掉兩個丫環?”陽明臻看着紅線那頭綁着的影魚。
影魚沒有說話。
他确實很想吃那兩個丫環,因為進食是生存的本能。但是他忍住了,因為他不想傷害這兩個無辜的人。
何複看着他,說:“忍受饑餓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吧?”
嗯。他在心底回答,姐姐曾向他用自己的方法表達過:再餓也不食人肉,因為要學着像人類一樣生存。
可是,那些人卻害死了他的姐姐。
夕陽收起最後一抹餘晖,銅虎村陷入黑暗。
風吹過廢墟,像是有人在他們的耳邊喃喃低語。
他們站在這荒無人煙的空地上望着對面的山,孤零零的幾棵樹迎着山風搖曳。
若是在很多年前,這裏一定沒有這麽孤獨吧?
【尾聲:七號魚館的日常】
從銅虎村回來後,邢庭說自己病了,整日躺在床上不願下床。
何複見他都不愛出門買菜,肯定是真的病了。
天才蒙蒙亮,何複提着邢庭最喜歡的菜籃子走去集市。他知道邢庭的嘴巴十分刁鑽,所以挑選菜特別盡心,逛了許久的集市終于把菜籃子塞滿了。
賣菜的大嬸一見那個熟悉的菜籃,抿嘴一笑:“咦,你家兄弟今天怎麽不來買菜了?”
何複微微一笑:“他以前經常來這裏買菜嗎?”
大嬸樂呵呵地,替何複裝菜,“是啊,那小夥子真會做飯,一個人買那麽多菜回去,我還以為他要養一大家子呢。我一問才知道,他一個人吃,這小夥子胃口真好,一個人居然能夠吃這麽多菜。”
何複難得地笑得眼睛晶亮。
大嬸是個話唠,逮住一個能夠聊天的就絕不放手。她見何複長得斯斯文文,一張娃娃臉又惹人喜愛,不免又說:“那是你哥哥吧?我還真以為他一個人吃那麽多呢,他還跟我說要是有人陪他吃飯就好了,自己做那麽多吃不完倒掉了很可惜。”
“是麽?”何複輕聲問。
“當然啊,我從來不騙人的。”大嬸嘴皮,調侃道,“尤其是你這種長得乖的年輕人。”
何複一本正經地說:“謝謝。”
然後給錢走人。
途徑警局,陽明臻正好從警局出來,看見何複比看見親娘還高興。但一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對何複的冷言冷語,瞬間覺得自己不是人。
他撓着頭說:“買菜啊?”
何複點頭,乖巧的模樣。
啊,這麽乖巧的人,肯定不是怪物。陽明臻在心底對自己說。
“回家做飯啊?”
何複又點頭。
陽明臻一手搭他肩膀上,“別回家做飯了,你跟我走,我帶你去吃好的。”
案子破了,他十分高興,恨不得拉着何複去大吃大喝。
誰知,何複躲開他說:“我得回去。”
“為啥?”
何複依舊是乖寶寶地笑容:“家裏有人等我吃飯。”
陽明臻無語,“那行吧,改天上你家去,嘗一嘗你手藝。”
“嗯,陽警官再見。”何複認真揮手。
中午時分。
邢庭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餐桌前,目瞪口呆看着桌上的飯菜。
“家裏進賊了?”
下一瞬,何複端着一碗白粥從廚房裏走出來,優雅地坐在邢庭對面。
“這些都是你做的?”邢庭覺得有些奇怪,他警惕地看着何複,“你是不是又有什麽陰謀!你別再指望老子再為你做事情,你上次見死不救,老子記恨你一輩子。”
“坐下。”何複說,“一個人吃那麽多菜吃不完,倒掉太可惜了。”
邢庭立馬反應過來,這小子居然在模仿他的語氣,這明明是他跟賣菜大嬸說的話!
“你偷聽了!”邢庭更加生氣。
“沒有。”何複說,“今天我請你吃飯。”
邢庭看了看窗外,“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的嗎?”
他将信将疑地落座,片刻後,七號魚館傳出一聲哀嚎。
“何複,你他媽是要毒殺我!”
天知道,何複煮的飯菜有多難吃,他邢庭發誓一輩子都不讓何複進廚房。
“你他媽還是喝粥吧你,別吃了,老子重新去做。”
何複笑眯眯地看着邢庭端着那幾盤糟糕的菜走進廚房。
他知道邢庭這幾天沒有生病,只是在生氣,氣他在銅虎村時見死不救。
這個傻廚子真好哄,一頓飯就消氣了。
走進廚房的邢庭看着那幾盤黑乎乎的菜,無奈搖頭。
何複這個人永遠都不懂,一個人吃飯有多麽孤獨,因為他不需要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