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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親人冢11

十歲時,邢庭除了看見回國的單折玉以外,他還看見了另一個人,那個跟着單折玉一起出現在家宴上的女人,單折玉的母親——聶簪。

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幾乎是被驚豔到了,他從未見過那麽優雅的一個女人。她穿着一條杏色旗袍,烏黑的頭發松松的挽好在耳後,嘴角的笑容永遠是那麽恰到好處。

父親單聽言為他介紹,“徹玉,這是小折的母親也将是你的母親。”

說到母親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女人的眉頭微微皺起似有些反感,可是很快她身上透露着的優雅氣息很快就掩蓋了這一點, 她說:“你好,單徹玉。”

也許真正的災難到來之前都會先讓人享受安全的寧靜,所以當這個女人來到單家的時候他的周圍很寧靜,寧靜到他幾乎察覺不出那些細微的變化。

那個女人似乎随時随地都在看着自己,而自己的弟弟單折玉也随時随地的跟在自己的身後。

直到那個失眠的夜晚,他去了廁所回來以後聽見父親書房裏傳出的聲音。

他并非是要故意去聽牆角,而是那聲音恰好如同令人畏懼的蟲子鑽入了他的耳中。

“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對他那麽好。”那分明是一個孩童撒嬌的聲音。

“哈哈,我們的小折吃醋了嗎?”那個男人依舊那麽溫柔。

直到那個聲音輕蔑一笑,“小折乖,你何必為了那種下賤的人吃醋。他不過是你的墊腳石罷了……”

那一瞬間他覺得那個優雅的女人像是來自于地獄的修羅,她說他下賤,說他是墊腳石。原來那麽優雅的僞善都是這個女人的假面。

那麽他的父親又把自己看成了什麽呢?

“徹玉是塊好料,聶簪你可別浪費了。小折的身體越來越差,你可要抓緊時間帶徹玉去馴養。”

馴養?!這是把他當成他們養的動物了嗎?

門突然被人拉開,他一下子撞了進去。

那個女人穿着紅色裙子,漂亮的烏發不再挽于耳後,紅唇上揚,聲音冷漠:“你都聽見了吧?”

他沒有說話,突然覺得這裏好惡心他想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當惡魔的僞善的面具被撕破之後,他們只能夠露着本真的面目。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麽話好說的了。”那個曾經被他叫做父親的男人站了起來,同樣冷漠的語氣,“聶簪,帶他走吧。”

他冷漠的樣子讓單徹玉想不起來這個人竟然是自己的養父,他說:“在單家給你那麽多榮光的同時,你也該為單家出一份力了。”

單折玉站在他父親的身後微微一笑,“哥哥,別讓我失望啊。”

他想過如果那一晚他沒有偷聽他們的對話,他們也會把他送去‘馴養’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只是當一個人看見了最真實的最殘忍的一幕,他寧肯自己眼睛是瞎的。

他被那個女人帶去了一個地方,一個被他們這群下賤的墊腳石稱之為‘人間地獄’的地方。

在那個‘人間地獄’裏,有五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大的小男孩,他們都擁有相同的名字——單徹玉。

單徹玉,并非是通透高雅之意,這個名字帶給他們的只有無盡的災難與折磨。所以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罪惡之名。

因為單折玉的身子從小不好,單聽言便在街上去尋找許多年紀相仿的小男孩養在人間地獄裏,等到時機成熟後,這些小男孩就會成為單折玉人生路上的墊腳石。小男孩們的胳膊或者是腿都會被拆卸下來,然後組裝在單折玉的身上。

只因單折玉從一出生便帶有罪惡,他四肢不全,像是一個怪物一樣活着。單聽言為了保護他,去尋找一位怪醫,怪醫告訴單聽言這個‘煉人’的術法。以單聽言只手遮天的權利和財力,很容易便可以為單折玉打造一具完美的身體。

在那之後的兩年時間裏,單徹玉和另外幾個小男孩一直在人間地獄裏進行磨練。等到他們身體機能達到最好時,他們就會被殺掉。

有兩個男孩分別做了單折玉的手和腳,另一個男孩則做了單折玉的心髒。

單徹玉之所以被留到最後,那是因為單家想要取走他聰明的腦子和他完美的皮膚。因為他們發現,單徹玉的臉部皮膚在遭受破壞之後,會變成另一個人。

兩年的時間,他一直在黑色的房間裏活着,黑色的一切,一大塊黑色的布裹在他身上他被緊緊的勒住直到快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終于醒了。

一桶冰冷的水從他的面前潑來。

水裏帶着的鹽瞬間鑽入了他的傷口。

那個人依舊帶着一張面具,“這一覺可睡得夠長?”

邢庭舔了舔嘴角的水,他已經被關在這裏兩天了。沒有一個人來救自己,面前那個魔鬼一直不停的在折磨他,讓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在單家地獄裏的一切。

“看樣子,你很口渴?”面具人笑了笑立刻提起地上的一桶鹽水,從他的頭頂澆了下去。

鹽再一次将他的傷口撕咬。

他卻也只是皺了皺眉眉頭,繼續享受着水。

那人似不滿意他沒有痛叫出聲,輕蔑一笑,“倒是我忘了,你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人。這種小傷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邢庭卻哈哈一笑,“這對我來說是不算什麽,可是對你來說就像是要死了一樣對吧?”

單折玉像是被戳住了痛處,怒極反笑:“我可得感謝你們這群人,才會有今天的我。”

他用棍子戳在邢庭的腦袋上,“你看清楚,你二哥的心髒現在在我身體裏撲通撲通地跳動。”

“你!”邢庭恨不得殺了眼前這個畜牲,他竟然有臉提他二哥!

二哥叫原啓雲,是他被送進單家地獄唯一對他好的人。二哥比他大兩歲,二哥的身體是單家地獄裏身體最好的那個,他被單家人帶進來就是要進行器官移植的。單折玉的心髒不好,所以二哥的心髒被挖走是遲早的事情……

只不過他沒有想過,善良的二哥在以為自己終于逃出魔窟的時候居然被抓了回去一頓毒打死後就被解剖。

單折玉似很滿意邢庭在生氣,于是繼續說,“你看看我的眼睛。”他笑着說,“我現在看你可是看得很清楚啊。”

聽到這裏邢庭像是反應過來一樣,雙手捏成拳頭,“你他媽的不是人!”

他當然知道單折玉的眼睛是誰的,那是他最愛的四弟。

四弟從一出生就被人抛棄,被單家人撿了回來一直養在這黑暗裏。久而久之他的眼睛在黑暗的世界裏是看得最清楚的,他的視力是他們四個人當中最好的。

邢庭憤怒的看着他,沖他奮力的怒吼着,“他才九歲!你竟然就毀了他一生的光明!”

單折玉卻在面具下笑着,“我們單家養了他那麽多年,我只是拿走了他的眼睛這不為過吧。”

“是啊。”邢庭冷笑看着他,“你們單家人就算是拿走了別人的命,這都不為過!因為你們都以為自己是救世主,你把別人從街上撿回來,別人就一定要對你們感恩戴德甚至要把你們供奉起來對嗎!”

這一聲怒吼之後單折玉像是怔住了,他定定的站在他面前像是呆愣了一般。但是邢庭知道,單家的二少是絕不會因為那句話而被吓住的,因為五年前的那一場大火都沒能給燒死他,他又怎麽會因為他區區一句話而吓住。所以,此時此刻單折玉的心裏在想什麽他壓根就不知道,他就像是一只沉睡的兔子,看起來乖巧無比等到你沒有防備的時候他會給你致命的一擊。

“單家?”他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突兀的笑了起來,“十年前就灰飛煙滅的單家,你竟還有臉向我說起它?”

“你一把火将單家的一切燒個精光,你竟向我說起它!”

最後那句話他是如同低吼一般的沖着邢庭吼了出來。

“這個世界上沒有單徹玉,更沒有單折玉。”

十年前的那一場大火,被雨澆滅之後就只剩下醜陋的殘骸。那一堆醜陋的殘骸裏不會有單折玉,活下來的也不是單折玉。

所以你沒有臉向我提起單家人。

所以我現在恨你也是理所當然。

邢庭垂着頭,不想再去看他。雖然看不見單折玉的臉,也能夠猜想到面具下的那張臉應該和單家之主單聽言相差無幾,他們都似擁有高貴的血統,天生擁有一張漂亮的臉和聰明的頭腦,他們像是擁有了世界上最完美的東西,無論是出身還是長相他們都比普通人好十倍。

但是這樣的人即便是完美,也完美得不像人。

更近似于機器。

一件完美的為了別的東西而活的機器。

想到這裏他竟然覺得這種完美的機器有點可憐。

他這種帶着悲憐的眼神被單折玉感覺到了,單折玉拿過鞭子狠狠的往他身上一抽,他吃痛的低吼。

“我警告你,不要用那種看小狗的眼神看着我。”單折玉說,“我還沒有可憐到那種地步,你現在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

“我擔心什麽?”邢庭歪着頭問,“我今日能夠落在你手裏,橫豎不過一死,你讓我擔心什麽?”

單折玉說:“呵,我可不會讓你那麽容易死去,我還要用你釣出一條大魚。不過那條大魚很有可能被困在藍約咖啡館,終生不會出現在此。”

聞言,邢庭心底一怔, “你還想要何複的身體?”

他知道單折玉是個貪得無厭的人,這個人想要什麽就一定會得到,何複的身體對單折玉來說肯定具有很大的誘惑,畢竟連邢庭本人都覺得何複本人十分不簡單。

“怎麽,你很擔心我會殺他?”單折玉笑問,“那你為什麽不擔心他會來這裏吃掉你呢?你這把鎖對他來說吸引力不是更大嗎?”

邢庭忽然啞口,是啊,如果他是鑰匙,那麽何複一定會來這裏,到那個時候死的究竟會是誰呢?

‘嘭’地一聲巨響,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門外,在那黑暗見不到光的地方,有火光照射進來。

有一個人逆光而來,他穿着一身白色長衫,緩緩走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

邢庭瞪大眼睛一看,那門外站着的人竟真的是何複!

“你為什麽要來?”邢庭問,“你是來吃我的嗎?”

何複微微一笑說:“我不吃飯,也不吃人,是來救你的。”

邢庭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因為他看見何複的臉頰上全是血,這個人到底穿越了多少危險才終于走到這個地方。

“單折玉,你以鐵線蟲害人,很快陽明臻就會帶着警隊過來,我相信你們三個人的拳腳應該抵不過一支警隊吧?”何複抿唇一笑,“你現在逃走還來得及。”

“你!”單折玉震怒,“你把我的人怎麽樣了,那門外可守着十個人!”

何複眨了眨眼睛,用右手輕輕擦了擦臉上的灰燼:“很簡單,用炸藥,全部炸掉。”

“如果你現在再不走,我可就要炸你了。”何複伸出左手,他的手裏居然還有一個炸藥包,邢庭看見十分吃驚,這個人到底有多麽無所不能。

單折玉帶着兩個壯漢飛快逃離,何複微笑送他們離開,随後他走過去為邢庭解開繩子。

“何複,我不該誤會你,我以為你……”邢庭有些內疚地看着何複,他趕着來救自己不惜生命危險,自己卻在懷疑他,實在不該。

何複突然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他手中的炸藥包落地,邢庭瞪眼一看,那根本就是一個裝滿土的沙包!

“真是笨,不知道等陽明臻來了再闖進來嗎?”邢庭責罵道,“傻子。”

他彎腰去摟住何複,把何複背在背上,卻聽見一句。

“那樣太晚,危險。”

邢庭笑了,太晚了危險,這個人是在擔心自己啊。

“好,那我們該回家了,何複堅持一下。”

他背着他走出黑暗,在那片硝煙裏,他終于不再是一個人。

十年了,單徹玉他該徹底死亡。

這世上只要邢庭,只能存在邢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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