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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時辰錯》

【一】

我叫齊辰,我有一個哥哥叫齊時。

自我懂事時起,他就一直跟在我身邊保護我,每天守着我吃飯睡覺,那雙眼睛一刻都不曾離開我。

我一直認為我有一個天下最好的哥哥,即便我與他的關系是同父異母,我也十分相信,這世上再也不合有一對兄弟比我們更親。所以,年幼的我總是纏着他,每天都追在他身後喊:哥哥,阿辰要抱抱。

他總是很無奈地看着我,那個時候我年紀小,并不懂得他眼中的情緒是滿滿的厭惡。

我的母親劉迎雪總是将我抱在懷裏,低聲囑咐我:阿辰,他只是個下人,算不上你哥哥,他并不是你父親的孩子,是撿來的。你才是這齊家未來的家主,你得遠離他,懂嗎?

面對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囑咐,我只把這些話當做耳旁風,一吹就過,這絲毫不影響我對哥哥齊時的熱情。

哥哥九歲那年生日過後,父親決定把他送入學堂學習,我因為一整天都見不到他而發脾氣。父親拿我沒轍,他一向寵愛我,便等哥哥回來後将我塞給哥哥,說:“明天一早你把阿辰也帶去學習,他跟你一塊兒上學放學,在學校裏你可得照顧好他,不能讓他受傷。”

我拉着哥哥的袖子,看見哥哥的手在袖子裏緊握成拳。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他有這麽怨恨我。

【二】

在學堂裏,我的年齡最小,先生說的那些詩詞我一概不懂,只曉得上課纏着哥哥給我翻花繩。先生看見我上課不專心,便将我叫去私下談了一番,他說:“齊二少,你跟你哥哥不能比的,他需要這些東西來改變自己的未來,而你不需要改變就已經擁有很多東西了。你以後能不能別再去煩你哥哥?”

我知道李先生一直很喜歡哥哥,哥哥的成績是班裏最好的,他很聰明,那些課本知識可以說是過目不忘。但是每次他回到家裏時,父親問起成績,他總是不發一言,而我則用這慘不忍睹的成績惹來父親的疼愛。

他們總是一遍遍地鼓勵我:“阿辰,好好學習,你一定是齊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我在他們的懷裏笑得開心,哥哥則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無人問津。

此刻入了學堂,哥哥成為了別人眼中的焦點,我自然不肯讓他們奪走我的哥哥。

我仰起頭,十分天真地對李先生說:“我一定會跟哥哥一樣好,我要變成他那樣。”

李先生無奈的揉了揉額角,他向來看不上我這個富家子弟,只覺得我貪玩懶惰。

經過這一次談話後,我上課不再去纏着哥哥,我坐在他後面,每天都認真聽課,偶有不懂的總是在下課之後詢問哥哥。

他為我講解的時候,語氣頗為煩躁。

十歲時,我已跟哥哥一樣優秀,學堂裏的誇贊聲不再屬于他一個人。而他也逐漸變得冷漠,在家裏時他對我百般疼愛,在學堂裏卻不願跟我說一個字,仿佛我們是天下最陌生的兄弟。

眼見着他的生日快到了,放學時我攔住他問:“哥哥,你想要什麽禮物?”

他已比我高一個頭,褪去年少的稚嫩,他已是個清秀的少年,而我仍然是一張娃娃臉。他對我看了許久,才沉聲問我:“齊辰,你為什麽要連這些都拿走呢?”

“我什麽也沒有拿呀。”我睜大眼睛看着他。

“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我覺得你很惡心。”

那是我懂事以來,第一次聽見我親愛的哥哥對我說,我很惡心。我覺得有些委屈,不太懂哥哥為什麽那麽讨厭我,“你明明那麽讨厭我,為什麽還要保護我?你一定是裝作讨厭我對吧?”

“沒有,我讨厭你是真的,保護你是假的。”他說,“如果我不保護你,你的母親你的父親不會給我吃飯,從你一出生,就注定我這輩子是給你當墊腳石。”

“我選擇進入學堂,以為學到知識就可以改變人生,而你為什麽要連這些都拿走呢?”

他說完這句話後轉身就走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原來這幾年來的照顧不是真心誠意,至少因為遭受威脅才在我面前僞裝出這副模樣。

那天他走出學堂後沒有等我,我一個人在大街上淋雨回家。腦子裏重複着李先生對我說的那句話,他說:你跟你哥哥不能比的,他需要這些東西來改變自己的未來,而你不需要改變就已經擁有很多東西了。

哥哥需要知識來改變未來,而我不需要就已經擁有他想要的未來。

我想着這句話,摔倒在泥坑裏。一只幹淨修長的手,出現在我眼前,我以為是哥哥,立刻伸手搭在他手上,笑着起身:“哥哥,你終于還是等着我一起回家了。”

擡起頭一看,一個陌生的大哥哥對着我微笑。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誰?”

他将頭頂上的那把傘微微移開,我看見他身後的那扇門,門上有一塊牌匾——七號魚館。

看見那四個字時,我十分吃驚,七號魚館在我們學堂裏是一個神奇的傳說,七號魚館的主人能夠替人實現所有心願,但是這些心願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齊辰,你有什麽願望嗎?”男人問我。

我茫然地看着他,十歲的我沒有任何心願,我擁有一個絕好的家世,不需要任何拼搏就能夠得到世上最好的東西,我沒有煩惱,自然也就沒有心願。

“大哥哥,你的魚館裏有什麽東西賣嗎?”我問,“我哥哥要過生啦,我想送他禮物。”

男人抿唇一笑,“你哥哥想要的,你興許給不起。”

“你認識我哥哥?”我驚訝地看着他。

他點點頭:“自然認得,他還在我這裏許了一個願望,你想知道嗎?”

我點頭,只要能夠窺見哥哥的願望,他想要什麽我都送給他,只要送給他,哥哥就一定會向以前那樣疼愛我。

男人拿出一張紙條,上面是哥哥的筆跡。

——變成齊辰。

我看見這四個字時愣了一下,哥哥他真的是做夢都在想着變成我。

“你會答應他嗎?”男人彎腰在我耳邊問。

我捏着那張紙條,那上面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侵染了四個字。

“好,就送哥哥這個禮物吧。”

如果他變成我能夠開心的話,那麽就送給他吧。

讓我變成哥哥,像他對我一樣好,承受他需要承受的痛苦。

“你真是一個好孩子。”男人的手輕輕在頭上摸了摸,“三天後,你就是齊時。”

【三】

三天後,齊時生日,學堂放學早,他腿長走得快,我在後面跑了很久才跟上他。

在那條巷子裏,我看見哥哥被人蒙住腦袋,雙手綁住,兩個大漢讨論道,“這就是齊家的二少爺,綁了他能夠換不少錢吧?”

聽見這句話,我奮不顧身地沖過去,撞在他們腰部。

“我才是,我才是齊辰,你們綁我吧!”

大漢有些懵,拿出一張畫像比對這我的臉,說:“你是齊家大公子,撿來的孩子不值錢,你別想騙我們。”

我急忙解釋:“不是的,這個畫像是錯的,我才是齊家二公子,不信你問他。”

那大漢給了齊時腦袋一拳,問:“這小子說的是不是真的?”

齊時愣了一會兒,急忙點頭:“是,他才是齊辰,我不是。”

“你們綁我,讓我哥哥回去拿錢贖人,我一定不哭不鬧地跟着你們走。”我向他們保證。

那兩個大漢将信将疑,把我綁住,然後又将齊時松綁。

他們把那個布袋套在我頭上時,我在縫隙裏看見了齊時的臉,七號魚館的主人果然沒有騙我。

哥哥終于得到了這個禮物,他變成了我,我變成了他。

腦袋被蒙住後,我問哥哥:“你會去找爸媽救我對吧?”

哥哥悶聲回答:“嗯。”

我笑了:“去吧,我等你。”

那天,兩個大漢把我拖進一個破廟裏,我們從黃昏等到黑夜,一直不見哥哥帶人來贖我回家。

大漢等得不耐煩,揭開我頭上的布袋,照着我臉來了一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騙我的!剛才放走的那個人才是齊家二少爺,你讓老子損失了多少錢,你還得起嗎!”他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又被另一個抓起來打了一巴掌。

我活了這麽多年,爸媽從未打過我,這兩巴掌打得我眼淚直流。

那名黑衣大漢忽然笑了,說:“龍哥,你別說這小子看起來挺像個女人的,襲芳院裏有個小戲子沈秀,這張臉簡直和沈秀長得一模一樣。”

龍哥一聽,把我頭擡起頭,仔細一看,“還真是,以前老子想去把這妞給買下來,結果被齊天萬那奸商給搶先了。今日,就讓大爺我好好在這小兔崽子身上發洩發洩……”

我驚恐大叫,使勁兒掙紮,他們兩人直接把我打暈。

那個夜晚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我不知道,只記得醒來後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那兩個男人從夢中醒來,看見我手裏拿着石頭準備砸死他們,一腳把我踹開。

“小兔崽子,老子沒殺你都算好的,留你一條小命滾回齊家大院,我看他們還會不會收留你這條狗!”

他們走了,我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好久,才慢慢地爬起來把衣服穿好。

有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沒有救哥哥,那他會不會也這樣被這般對待。

我想,不會的。

因為他們如果綁架了哥哥,我一定會跑回家告訴爸媽,叫他們拿贖金來贖回哥哥。

可是哥哥,為什麽你不來找我?為什麽要把我留在這裏!為什麽要讓那兩個畜生這樣對我!

我撿起那塊石頭,一路走向齊家大院。

這條路明明很近,可我足足走了一天才走到齊家大門。

我看見那個人用着我的臉,享受着我的人生,我看見我的母親父親叫親切地叫他:阿辰。

他,一句話都沒有辯解,一一接受。

我沖過去,把那塊石頭砸向他。

血,從他的額角流出來,在他潔白的額頭上開出一朵鮮豔的花。

我被母親抓住,狠狠地打了一頓。母親厲聲責罵:“齊時這個狗生的畜牲,居然敢打我兒子,看我不打死你!”

母親把我打暈,躺在地上的那一刻,我看見齊時笑了。

他說:“媽媽,我不疼的,你不要打哥哥,哥哥他也許只是跟我開玩笑。”

淚水模糊我的視線,我再也無力還擊。

齊時,你跟我不一樣,我會救你,可你永遠不會。

【四】

我成為時後,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哥哥跟我的母親劉迎雪聯手一起陷害我,讓父親徹底厭惡我。為了證明自己即便是齊時,也可以擁有這一切,我努力學習,讓父親對我刮目相看,而哥哥則繼續用着我的臉花天酒地,他像是跟我炫耀他終于得到了這一切。

二十二歲那年,父親終于決定将齊天酒樓交給我,他拉着我的手說:“小時,其實你真的很像你的母親,阿秀她是個好女人,我從前虧待了你,往後能夠補償的都一一補償。”

離開父親的房間後,我看見哥哥愣愣地站在原地,我從他的腳背上走過去。

“哥哥,我會證明我比你更适合做一個好哥哥。”

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裏我做到了,我比他更加優秀,而他則一直堕落,從前他是李先生最欣賞的學生,到現在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地痞流氓,每日跟着那些小癟三一起混跡街頭。

李先生看見我時,拉着我的手說:“齊時,我當真沒有看錯你,你果然成為了優秀的人。而你的弟弟,他真的一直都不如你。”

我笑:先生,你的眼睛也會有看不清的時候。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齊時,而是披着齊時人皮的齊辰。你一直看不起的弟弟,才是最優秀的。

【五】

二十七歲那年,父親去世。

我以齊時的身份成為齊天酒樓的大當家,在哥哥的生日上,我将木偶新娘送給了他。

他以為我是在嘲諷他身體不行,實際上,我只是想把我們的身體互換回來。因為藍約咖啡館的主人告訴我,這個木偶可幫我們換回靈魂,但是需要代價。

我笑,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需要代價的,沒有白白得到的。

我答應了這一筆交易,木偶新娘進入哥哥的家裏,我們的靈魂互換回來。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木偶新娘會來殺我。她在我的肚子裏種下幾條黑色的蟲子,讓我成為了他們的傀儡。

死在床上的那一刻,我想,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代價吧。

我與七號魚館的主人交易時,代價是讓我承受破廟之辱。

我與藍約咖啡館交易時,代價就是死亡。

【六】

我死後,靈魂脫離身體,我看見哥哥走到我屍體旁,他拉開我後背的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的後背上有一條紅色的線,從我脖子中央一直貫穿到腰間,像是一條紅色的傷疤,極為刺目。

哥哥笑了笑,眼淚無端落下,“齊辰,你這小子是真的傻,你明明用我的身體可以活得出彩,為什麽要選擇回來呢?我明明很想殺你,可是我對你下不了手,因為你把你的人生給我了啊。”

“我享受了這十多年的歡樂,拿着你的身體去尋花問柳,故意當一個堕落的人,不過就是因為我知道你這具身體活不長了。”

我愣住了,站在哥哥的面前看着他,想要抓住他問:“你什麽意思!”

可是他聽不見,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很早以前,我見過七號魚館的主人,他問我想不想變成你,我說我想,然後他又問我,如果死亡會提前呢?我回答,那我也想。”

“我本來想用你的身體好好的活一場,因為我覺得你欠我良多,直到我在你喝醉酒後聽見你一遍一遍地質問我,當初為什麽不去破廟救你,為什麽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裏……”

“原來,竟是我虧欠了你。”

“我決定再也不跟你争搶,繼續一個人花天酒地,等到要死的時候就安靜地躺在棺材裏……讓你繼續風風光光地當齊家家主。”

我想要抱住他,卻發現自己的手在觸到他身體後,變得透明。

“弟弟,我的好弟弟。”他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臉頰,“你說過你要當一個好哥哥,那就好好當啊,為什麽要把身體換回來呢?這具身體有什麽好啊……”

他忽而笑道:“如今紅線走到盡頭,你卻要回來,你真是傻。”

那一瞬間我明白過來,當初七號魚館的主人撫摸我腦袋時,就已經在我的身上種下這條紅線。

我确實會變成齊時,齊時也會變成我,只不過我的壽命會跟那條紅線一樣長。紅線到盡頭,齊辰身體的壽命也一樣到盡頭。

身體快要消失時,我在他耳邊說。

“哥哥,阿辰要走啦,你多保重。”

他好像聽見了一樣,在屋子裏大喊大叫:“阿辰,阿辰!”

那一年過後,齊家大院什麽也沒有剩下。

院子裏沒有哥哥,也沒有追着哥哥跑的弟弟。

時間很長,長到世人足以将他們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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