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家事(第六 回首向來蕭瑟處)
大三本該無憂無慮,偏偏在尾巴上,中了一槍,被打成多事之秋。仿佛每個人在大學裏總要經歷點不同的事情,方可證明自己來過。
經過兩年多的相處,舍友們都摸清了彼此的脾性,自然也看透了他人的缺點。有些話早已不必說,因為一個動作就知道他要幹什麽。玩笑也少、沉默也多;在最親近、最熟悉的一刻,變得陌生,變的疏離,這種狀況無疑讓人痛心不已……但我心裏總有一種預感——這種格局不會持續太久。
那天晚上,大家在宿舍各玩各的。忽然,尿哥的電話就響了,大家對此都很驚異!兩年來,他的電話幾乎是沒響過;大一的時候還好,與高中同學聯系聯系,那會兒大家也都比賽似的向外打電話,比誰的通話時間長。之後,就漸漸恢複正常,也沒人在意這些了。
別人有事務的,自然接打電話很多;而對于尿哥來說,通話這個功能幾乎在他手機裏絕跡了。手機對他來說,主要功能是用來玩手游,其次是逛貼吧。尿哥的手機響了,這麽稀罕的事情,大家都豎着耳朵去聽,到底是誰給他打了電話。
電話很短,隐約聽到是個女人的聲音,像是他母親?又不能完全确定。
“嗯?怎麽了?”
“……”
“好,知道了!”兩句話就挂了電話,挂掉電話之後,大家開始起哄,約妹子啦,小夥伴啦……我特意瞥了一眼他的臉色——一臉凝重,又略帶緊張,皺着眉頭,真是讓人覺得奇怪。
這種狀态對于尿哥真的很少,他的言行總是俨然一副大師作态;甚至,對于大家所有的嘲笑,他都不像原來那樣予以迎頭痛擊引起另外一陣嘲笑,他仿佛完全沒有聽到,自顧自的收拾着東西,堅持默不作聲,他收拾得很認真,這讓大家都覺得很沒趣。
可見,認真和堅持是回應嘲笑的利器,而沉默又會讓嘲笑者自慚形穢。
尿哥在自己鋪位上收拾妥當之後,拿着他的黑色背包先坐在自己床上,然後左右手抓着欄杆,一下蹦到了地上。拿下背包放在浩浩床上,坐那兒穿鞋;浩浩眼皮不擡一下,自顧自的玩手機。
我躺在那兒,上身挺起來支棱着腦袋問尿哥:“都這麽晚了,背包幹什麽去呀?!”
坐在屋裏玩游戲的飛哥插了一句:“野戰去呗,全副武裝!”
尿哥低頭系鞋帶,一言不發,匆匆出門的時候,回頭對我說:“家裏有點事,回去幾天!”
說完走了,一屋子人都被晾在那裏。當時還真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兒,約妹子犯不着這麽慌裏慌張啊!
我又問正在玩CF的飛哥,“飛哥,他沒事兒吧,咋感覺這麽不對勁兒呢?”
“你聽他的吧,不知道和哪個小姑娘玩去了呢,沒事兒,尿哥是什麽人啊,不用擔心!”
尿哥一夜未歸,第二天仍沒回來。
就這樣,尿哥一去七天。在這七天裏,大家竟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他打過。
本來也習慣了,他之前在宿舍,基本上是以一種靜默的狀态存在,除了玩玩手他自己的機電腦之外,平時很少關心別人的事,只是偶爾調侃一下、開個玩笑,他一走七天,大家竟然沒有絲毫的不習慣。
印象裏那段時間很閑;沒有老師點名,因為不用替他答道;課下也沒有作業,因為不用替他寫作業。大家好像整天窩在宿舍裏,幾乎沒有我和浩浩一同去圖書館看書的記憶,唯一留存下來的場景就是大家在宿舍裏上網、玩牌、打麻将。
一直到他回來。
他是下午回來的。
那天下午,大家正在打麻将,鄰宿舍的幾個同學沒搶到座位,就圍在旁邊看熱鬧。剛開了幾圈,就聽見有人推門進來。
他剛推門進來的時候,大家并沒有注意,屋裏來去的人太多了,都專心致志的看牌呢!尿哥把包往鋪上一放,才有人看了一眼,浩浩驚呼:“尿哥回來啦!”
大家都轉向他看去,袖口縫上的一個“孝”字把我們吓了一跳!臨寝室的老妖還多嘴了一句:“尿哥這是咋啦,家裏邊……”
飛哥可能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緣由,老妖話沒說完,飛哥直接皺着眉頭發話了:“行了行了,不該問的別問!今天別玩了,散了吧……”說着,一堆人就走出去,只剩下了我們宿舍的幾個,屋裏由剛才的喧嚣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尿哥順着剛才的話音,長嘆了一口氣:“唉……我爸、不在了……”他仿佛鼓着勇氣說了這句話,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開始落淚。
浩浩剛要過去扶住,安慰一下,尿哥自己就爬到了自己的鋪上,側身向着裏邊啜泣起來。
剩下我們幾個在屋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甚至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低頭收拾桌子上的麻将,忘了接下來是怎麽打破了僵局。
從此,他變了一個人。
他變得更少說話,而且這氣氛顯然是不像以前——他再也不随口的吟詩弄對、調侃別人了,而是經常一個人默默的流淚。中午廣播臺放出的《丁香花》、別人哼唱《一生有你》,臨寝室低音炮裏傳出的《父親》,都是淚點。我們寝室也很忌諱提及“家人”、“生死”之類的字眼,怕他想到已故的父親感傷起來。
有次上課的時候,蘇小姐說到一首詩。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晖。
——————孟郊 游子吟
蘇老師一字一句的念完,尿哥就哭了出來。旁邊有位女生不屑的說了一句:“至于的嘛,還大男生呢!”
飛哥吼她一句:“頭發長見識短,你懂什麽!懶得理你,骨肉至親你懂不懂?!”吓得那女生半天沒回過神來。
小時候學這首詩,只知道詩文簡單,讀起來朗朗上口;并不懂得其中的情意深切、無助遺憾。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如今在外漂泊,也知道了人情冷暖,才開始體會到這簡單詞句中所蘊含的深刻。
鄉園多故,不能不動客子之愁;讀的時候,竟偶爾也會落下淚來。
尿哥這種狀态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時間久了,我們也變得無所适從且很不耐煩。沒有人願意天天守着一堆負能量,也沒有人願意每天看別人的愁眉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