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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妹情深

栗海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五彩鳳瓷椅旁邊的,浸濕的雪色绉紗已粘貼在瑩白泛青的臉上。她雙臂支撐着趴坐在地上,迷蒙淚眼凝望面無表情的少女,心如刀割取血般生疼生疼的。

“你這喪門星是哪家的閨女?喜日子哭什麽!”

一位婦人疾言厲色的低聲訓斥,提着食籃走過她身邊時還悄悄地狠踹一腳。

被踹疼小腿也沒有反應,沉浸在悲傷中的栗海棠捂着嘴吞下嗚咽聲,深深地凝望着端坐在五彩鳳瓷椅上的少女。

婦人跪在五彩鳳瓷椅旁邊,捧着青花瓷湯碗恭恭敬敬地陪着笑臉,勸說:“蘭兒啊,這是娘親手熬的羹湯,你快趁熱喝。等會兒要上妝更衣,按規矩是不能再進食的。你如今已是仙人般的金貴身份,終究是娘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兒,今兒是你的喜日子,娘為你高興。”

婦人哽咽着仰頭細細觀察女兒的容貌,恨不得烙印于腦海裏。她想要伸出手撫摸女兒的臉卻咬牙忍住,将青花瓷湯碗高高捧起。

“啪!”

“咣铛!”

端坐于五彩鳳瓷椅上的少女揮手打掉婦人高捧的湯碗,湯碗砸在地上瓷屑飛濺,吓壞了在場的婦人和女孩們。

少女端莊站起來,空冥無神的雙眸掃了跪在地上的衆多婦人和少女們,目光定住微微嗚咽的小姑娘。

“按規矩上妝更衣須本族中的姐妹幫忙,我與莫氏族中的姐妹們皆不來往,今兒便從栗氏族中選個妹妹吧。”莫心蘭素手一指,揚起臉高傲地說:“就她吧。”

闫氏吓得哆哆嗦嗦地爬上前來,連磕三頭,戰戰兢兢地回話:“禀大姑娘,我家的閨女在族中只學了兩年規矩,尚不足以擔當伺候大姑娘的重任,還請大姑娘……”

“闫嬸嬸,海棠妹妹是我親手教養五年的孩子,她是個什麽心性我最清楚。你且放心,她今兒伺候得妥當,日後必得佳婿。”

莫心蘭已經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她臨死前能為自己童年時最好的小妹妹安排一個穩妥的未來,也算是她沒白來這世上一遭。

闫氏感恩戴德,連磕三個頭。她悄悄遞給女兒一個警告的眼色,叮囑她伺候奉先女的時候不要壞規矩,反招來災禍。

栗海棠畏縮地從地上爬起來,踩着細碎蓮花步攙扶莫心蘭去了奁匣閣的後殿。

奁匣閣後殿清清冷冷的,栗海棠攙扶莫心蘭坐到象牙雕花美人榻上,不知所措地低着頭抽噎。

莫心蘭拿出自己的帕子鑽入濕淋淋的雪绉紗下為她擦淚,“傻妹妹,哭什麽。今兒是姐姐升仙的喜日子,該高興才是。”

“小蘭姐姐,他們是不是要燒死你。”

“那叫祭祖升仙。他們要送我去天上和各家族的大姑奶奶們一起侍奉老祖宗們,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為榮耀家門,我得認命!”

莫心蘭把“認命”二字咬得極重,她扭頭望向雕花窗外湛藍的天空,離夕陽西下的時辰越來越近了,離她升仙的吉時也越來越近了。

栗海棠咬住唇将嗚咽堵在喉嚨裏,她緊緊抓握着小姐姐的手,留下青青的痕跡也沒有松開。

突然……

“海棠妹妹,求你幫我一件事情,我死也無憾啦。”

莫心蘭跪在地上悲凄哭求,吓得栗海棠也跪下來扶住她,慌慌張張地勸:“小蘭姐姐,你快起來,有話好好說。不管你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快,快起來。”

“真的嗎?你果真願幫我?”

“嗯。我拼了性命也一定幫你。小蘭姐姐快起來吧,千萬別讓人瞧見。”栗海棠扶起莫心蘭坐回美人榻上,她半跪在地上,拿帕子為莫心蘭拭淚,“小蘭姐姐,你說吧,要我做什麽?”

莫心蘭一把握住栗海棠的小手,警惕地觀察下四周的動靜,确定沒有人暗中監視,才伏在她的耳邊低語兩句。

語未休,淚已濕,滿腹悲怆,悔不當初。

莫心蘭把自己珍藏的帕子交給栗海棠,細心叮咛:“海棠妹妹,一會兒伺候我上妝更衣後,你從偏門出去,穿過西夾道往北後院走,沿着池塘溪水往西走,西院牆有一個狗洞,你爬過去就是無心院的後花園。”

“嗯,我記住了。小蘭姐姐放心吧,我一定幫你完成心願。”栗海棠将帕子貼身放好,又将自己的帕子塞到莫心蘭手裏,“小蘭姐姐,你在天上要好好的啊。”

莫心蘭悵然一笑,“嗯。你也要好好的。”撫摸稚嫩的小臉,看着自己親手教養五年的鄰家小妹妹,她哽咽着說:“海棠妹妹,記住姐姐的話。若有日你也與我一樣命不由己,千萬別認命。”

栗海棠歪着腦袋想想,不明白為什麽命不由己,又為什麽不能認命。

後殿裏一陣喧鬧,八大家族的族長在十二個妝容精致的婦人引領下從前殿走進來,看到端坐于象牙雕美人榻上的莫心蘭,還有站在旁邊低頭羞窘的小姑娘,族長們一語不發。

兩個婦人走進來将金絲簾放下。

八大家族的族長一字排開,躬身作揖,齊聲道:“我等叩謝莫大姑娘天恩,代衆家族人登仙侍祖,庇佑子孫萬代!”

莫心蘭面無表情,細弱蚊聲道:“免。”

兩位婦人齊聲唱道:“莫大姑娘令,免——!”

“叩謝莫大姑娘!”

八大家族的族長站直腰板,各自解下系在腰上的繡錦荷包,取出一枚金鑰匙。

另有八位婦人走上前來,雙手捧着白瓷托盤,承接族長手中的金鑰匙。

金鑰匙落在白瓷托盤中發出清脆的叮铛響,如玉珠落盤、亦如雨滴石板。

栗海棠皺起眉心,偷瞧莫心蘭的神情,只見她靜如止水地端坐在美人榻上,像一尊瓷偶般了無生氣,連眼睛都空洞得讓人心疼。

八位婦人捧着白瓷托盤進來,直奔後殿最裏間的一扇暗門。

“海棠妹妹,你親自去取來我的喜服,別讓她們的髒手碰到,我嫌惡心!”

“是。”

栗海棠福禮,轉身跟着八位婦人一起穿暗門,悄悄無聲地走過幽暗深長的游廊,盡頭是一座三層的塔樓。

進入塔樓的一層,空空蕩蕩的。延着吱呀作響的木梯子上到二樓,是百年間歷代奉先女的牌位,燃着長明燈、萬年香,淡淡煙氣袅袅、陰陰幽幽。

栗海棠膽小地瑟縮下,緊走兩步跟在第八位婦人的身後。因為走得急,不免發出點腳步聲,驚動了走在面前的婦人。

婦人回頭看了眼栗海棠,皺眉不悅地質問:“你怎麽跟來了?這裏是你一個姑娘家能進來的地方嗎?滾出去!”

栗海棠膽怯地解釋:“是小……是莫大姑娘派我來的,她說不喜歡別人碰她的喜服。”

一聽是奉先女遣來的人,那婦人不再啰嗦,陰沉臉警告栗海棠別胡看亂看,便繼續往三層上去。

栗海棠回頭看了眼那供桌上的歷代奉先女牌位,想到明日天亮前莫心蘭的牌位也會擺在那裏,不由得悲從中來。

默默地跟着婦人上到三層,栗海棠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得心跳加速,腦袋裏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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