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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紫檀奁匣

三層塔樓的頂層,中央擺放着一張八仙桌,桌上擺着一個紫檀妝奁匣。

走在最後的婦人與栗海棠說過話後顯得親近些,小聲在小姑娘的耳邊喋喋不休地講述着紫檀奁匣的來歷。

連碎銀子都沒有見過的栗海棠仿佛看到一座寶庫,她站在八仙桌旁邊癡癡地盯着紫檀奁匣。這個妝奁匣太特別了,像小時候聽小蘭姐姐講故事裏天宮仙女用的帶着仙氣兒的寶貝。

妝奁匣用的是上等紫檀整塊木頭雕制而成,憑着這塊百年難遇的好木材已然是稀罕物。獨具匠心精美雕琢的四季花卉,華彩奪目的七色寶石被雕成小小的镂空花朵,鑲嵌在玲珑起伏花滕纏枝上更令人驚嘆巧奪天工之美。

一只手輕輕推了栗海棠,害她額頭顯些撞在八仙桌雕花沿上。她回頭看到一位婦人疾色瞪眼地盯着她,按在她肩上的肥手又重力推了下。

“這孩子真不懂事,快站到後面去等着。”

與栗海棠熟悉些的婦人把她扶起來拉到身後,陪着笑臉說:“莫嫂子別生氣,咱家裏的孩子年輕不懂事,你千萬看着我的面兒上饒她這遭。等送了莫大姑娘升仙,我再私下悄悄告訴她老子娘領回去重重的罰。莫嫂子瞧我的,別生氣,啊!”

莫氏婦人冷瞥瑟縮的栗海棠,擺起款兒來高傲地說:“五年後是你們栗氏承辦祭祖的事宜吧?是該管教好你們族裏的人了,別等五年後丢人現眼,讓各族家的人跟着挨祖宗的罵。”

“莫嫂子教訓得是。”婦人恭敬的福禮,身體仍擋住栗海棠,護着她。

栗海棠大氣都不敢出,即使垂着頭也能感覺到無數道輕蔑且淩厲的眼神環繞着她。她暗惱自己剛才太魯莽,就算挨打也是應該的。幸好同族的夫人護着她,回頭定要告訴娘好好地叩謝這位同族夫人的庇護之恩。

來自八大家族的婦人們用白瓷托盤裏的金鑰匙一起打開紫檀奁匣外面玻璃罩子上的銀鎖。玻璃罩子用四方盒子形式的金骨架固定的,頂蓋被一把精致的銀鎖鎖住,只有八把金鑰匙插進銀鎖表面的八個鎖孔裏同時扭動,才能真正打開銀鎖。

玻璃罩子僅能防塵卻不防盜,為什麽要畫蛇添足的鎖上一把必須同時用八把金鑰匙才能打開的銀鎖呢?

栗海棠百思不得其解。

紫檀奁匣從玻璃罩子裏由莫婦人和栗婦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取出來,另外的六位婦人分立兩旁雙手兜底,像護着稀世珍寶一樣慢慢移動到旁邊的四方桌上。

栗海棠此時才發現,玻璃罩子竟與八仙桌融為一體。想要取出紫檀奁匣裏的飾品,只能打開頂層的玻璃蓋子。

“好啦好啦,快端下去為莫大姑娘上妝更衣吧。”

莫氏婦人喜笑顏開,今日由她親手捧着八大家族共同的寶貝奁匣出去,這可是所有婦人的夢想。

栗氏婦人把捧着喜服的托盤遞給栗海棠,“下樓小心些,千萬別摔了。”

“嗳!”

栗海棠輕輕地答應聲,謹慎地捧着喜服的托盤跟在莫氏婦人的身後。不知道為什麽,她每走一步心都會痛一分。

不敢看二層的供桌,她低着頭匆匆跟在莫氏婦人身後下樓,踏出塔樓大門的那一刻,含在眼眶裏的淚花再也壓抑不住地溢出來。幸好有雪绉紗罩頭,淚水打濕了雪绉紗,沒有讓喜服染了髒。

回到奁匣閣後殿,八位族長已經離開,只留下四位婦人服侍莫心蘭沐浴後,正在妝臺前擦幹烏黑如瀑的長發。

“莫大姑娘,我們已将紫檀奁匣請來,喜服也備好,快請上妝更衣吧。”莫氏婦人恭恭敬敬地捧着紫檀奁匣走上前來,擺在梳妝臺上。

莫心蘭冷眼瞟過,回頭看向默不作聲的小姑娘,“海棠妹妹,你來服侍我更衣。”

“是。”

栗海棠垂着頭,屈膝福了福,端着喜服跟在莫心蘭的身後繞過雕花八扇屏風後。

莫心蘭随手拿來喜服,故意高聲說:“海棠妹妹,服侍我穿好喜服,你從偏門離開。你的母親此時應該守在祠堂外的小隔院裏伺候去了。”

“是。多謝莫大姑娘指路。”

栗海棠将一件件衣服遞給莫心蘭,看着她穿着一身丫鬟制式的大紅喜服,不悲不喜也不怒不怨,真如她說的那樣,她認命了。

莫心蘭憐愛地抱抱小姑娘,感嘆自己五年前亦如栗海棠一樣稚嫩懵懂。可又有些不同,當年她很傻,而眼前的栗海棠很機靈。

“好妹妹,記住姐姐的話,命要握在自己的手裏。”

“嗯。小蘭姐姐放心,我一定謹記教誨,不敢忘懷。”

“好妹妹,快走吧。這裏陰氣重,呆久了會瘋的。”莫心蘭摸摸栗海棠稚嫩的小臉蛋,推着她去向偏門。

一身大紅喜服卻不為出嫁為妻,她在人間是錦衣玉食的奉先女,到了另一個世界是代替八大家族的族人們侍伺祖先的婢女。

莫心蘭看了眼栗海棠消失的偏門,五年裏她曾經多少次從那個偏門去找那個男人呢?五次嗎?還是十次?

“莫大姑娘,請上妝吧,可別誤了吉時。”

“就來。”

莫心蘭冷冷一笑,纖指抹掉眼角的一滴晶瑩淚,昂首端秀地走出去,宛若慷慨赴死的壯士一去不回頭。

從後殿偏門跑出去的栗海棠拼盡吃奶的力氣瘋狂奔跑向西夾道。按照莫心蘭之前說的,她順着長長的夾道往北後院跑,果然看到前方有一個小小的池塘。

沿着池塘的流水向西不遠處就是一堵高高的院牆,她扒開高高的枯黃雜草果然看到掩在雜草叢裏的牆下有一個狗洞。

栗海棠警惕地往四周看看,确定這院子裏連個鳥兒影都沒有,她才爬跪着穿過狗洞,又回身把雜草恢複原狀,免得被人發現。

無心院的後花園被打理得非常素雅,滿院白菊花在夕陽餘輝下被籠罩一層淡淡的暖。花圃中央的木亭子裏有一桌四凳,桌上擺放一把古琴,此時撫琴的人卻不知去向。

“這位姑娘,你是誰?怎麽在這裏?”

一個突兀的聲音吓壞了栗海棠。她猛得擡頭,看到一個和自己同齡模樣的侍童拿着掃帚正好奇地盯着她。

栗海棠站起來,拍掉衣裙上的污泥,說:“我是莫心蘭姐姐派來見一位死人的。”

“死人?”

侍童愕然一瞬,忍不住笑了,糾正道:“是活死人吧。”

栗海棠眨眨大眼睛回想莫心蘭伏在耳邊叮囑的那些話,她羞窘地點點頭,搓着雙手不好意思地說:“對,小蘭姐姐說的是活死人。我心急說錯了,對不起。”

“原來是奉先女派你來的。那……我家主人要不要見你,就看你的緣分了。如果你不害怕,随我來吧。”

侍童拿着掃帚在前面引路,栗海棠不敢再東張西望,低垂着頭悄無聲息地跟着侍童穿過抄手游廊,來到前花園的一座假山下。

侍童放下掃帚,指向假山上的亭子,“瞧,主人在那裏品茶呢。”

栗海棠擡眸望去,雙眉蹙起。不知為何,即使遠眺男子的背影竟讓她心生一股顫栗的懼意,比見到她那暴怒的父親還要悚然。

“你且在這裏等等,我去向主人禀告。”

“有勞了”

栗海棠微颌首致謝,惴惴不安地望向假山頂的亭子。

侍童轉身延着假山的石階走去,才到了半山腰便聽到假山頂的亭子裏幽幽傳出溫潤的嗓音。

“讓她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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