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栗四公子
大大敞開的院門外,一席青白長袍玉帶束腰,眉如星宇唇紅面白的少年立于冬陽之下。
“聽聞栗大姑娘在府上作客,栗君卓前來拜見。”
與剛才那個溫潤的音色不同,少年的童音洪亮。
栗海棠抓住栗燕夫人的雙手不自覺放開,她好奇地端詳徐徐而來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青澀未盡、眉目清秀,與栗君珅有七分相似。尚且稚齡卻一身濃濃的書卷氣,舉手投足儒雅翩翩,猶如見到栗君珅小時候的模樣。
栗君卓站定,默默行揖禮。
栗海棠回以萬福禮。
“卓兒不在私塾跟着老夫子學習,怎麽跑來中正府了?”栗燕夫人整理下衣袖,笑容慈愛地看向栗君卓。
清秀稚嫩的小臉表情刻板,栗君卓恭敬揖禮:“侄兒拜見二嬸娘。回二嬸娘的話,今日私塾的老夫子染風寒症,故而早下課。我路過中正府,想着幾日未見珅大哥哥便進門來叨擾。”
“哦。”栗燕夫人恍然,又問:“卓兒是才來,還是要走?”
“回二嬸娘,要走了。珅大哥哥讓我在垂花門外等他,他收拾好東西後送我回栗氏北府。”
栗君卓雙眼微垂、謹言守禮、問必所答。
正屋檐廊下的栗夫人站起來,由小丫鬟們扶着步下石階緩慢而來。見到少年一席外出的便服,柔聲問:“你母親在家裏可好?這幾日怎不見她過來中正府坐坐?”
栗君卓揖禮,垂首道:“給夫人請安。我母親近日犯了頭疼的老毛病,怕唐突夫人,故而等病症痊愈後再來向夫人請安。”
“罷了。你母親的老毛病年年冬天都要犯上幾日,你回去讓她好好養病,閑時過來陪我坐坐。”栗夫人輕輕嘆氣,悵然若失道:“如今與我貼心的人越發的少啦。你母親是個知理又念舊情的人,最是善解人意的。”
話是對少年說的,可弦外之音又怎麽聽不出來呢。擺明是氣栗燕夫人維護海棠而與她為敵,怨念栗燕夫人不顧及多年的姐妹情誼。
栗燕夫人沉默不語。她并非想與栗夫人為敵,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夫人,請你善待奉先女,她是咱們全族人的榮耀,更是八大家族獻給先人的仙婢。不管她做錯什麽事也該由族長們處罰。”
栗君卓垂頭躬腰,雙手相揖。盡管挾族長之威鎮壓族長夫人,他表現出來的成熟沉穩已超越年齡。
栗夫人心中怨憤,高揚下巴冷淡說:“她犯點小錯,我叫她來訓教幾句也就罷了,不必驚動各位族長。卓兒年輕,等再長大些便明白千裏之堤潰于蟻xue的道理。”
“夫人教訓得是,侄兒受教。”
栗君卓揖禮,一直沒有擡頭。
他謙恭的态度讓栗夫人暗暗咬牙,找不到他的錯處就不能大發脾氣,整張精致妝容的臉氣得鐵青色。
“夫人,二嬸娘,若無吩咐,侄兒告退。”
估量着拖延時間的目的已達到,該全身而退了。栗君卓忽然提高嗓音,洪亮稚嫩的童聲回蕩在院子裏。
栗夫人微點頭,揮手:“回去吧。代我向你母親問好,等過了年節消閑時讓你母親過來坐坐。”
“是。侄兒告退。”
栗君卓後退直至院門口,才挺起腰板轉身離開。
院子裏,栗夫人倨傲地高昂着臉,冷瞥栗燕夫人和栗海棠。
栗燕夫人将海棠護在身後,與栗夫人面面相峙。
王嫫嫫見狀,趁勢撲向海棠,一把将柔弱的小姑娘摔倒在地上,肥蠢如豬的身子壓住柔弱嬌軀。
“啊!王嫫嫫,你做什麽!”
栗海棠驚慌大叫,兩只小拳頭一下又一下打在老太婆的大餅臉,眼眶子、鼻梁、嘴角、下巴、喉嚨……能攻擊的脆弱部位打個遍。
“哎喲!哎喲!”
一雙肥厚大手捂着大餅臉,王嫫嫫呲牙咧嘴地嚎叫着,可她肥蠢如豬的大身軀仍然死死的壓在小姑娘身上。
栗海棠怒了,這老婆子為博得栗夫人的青睐連性命都不顧了,她還手下留情作甚?
趁着栗夫人和栗燕夫人驚訝呆滞之時,海棠順手撥下王嫫嫫頭上的銀簪子,簪子尖毫無章法地狠狠紮在老太婆的肩膀和胳膊。
“啊啊啊!救命啊!”
連續兩次狠紮入肉,銀簪子拔出來時血湧如泉,王嫫嫫又驚又痛,整個人像圓桶似的翻滾,鋪滿青石磚的地面留下長長的一條血漬痕跡。
栗海棠握着銀簪子在地上爬,追着王嫫嫫又是一陣瘋狂混亂的又紮又刺,好幾次鋒利的簪子尖劃破了王嫫嫫的老臉皮,留下深深的血痕。
“啊啊啊啊!夫人,救命啊!救命啊,殺人啦!啊啊啊啊——!”
王嫫嫫顧不得臉和身上的傷口鮮血汩汩,她手慌腳亂地往前爬、往前滾,時不時回頭看着海棠瘋子般舉起銀簪子紮向她。
栗夫人博然大怒,對着四周的老婆子和丫鬟們大吼:“你們還愣着作甚,還不快拉開她們!”
老婆子和丫鬟們一齊上前,七手八腳地按住海棠,一個老太婆順利從她的小手裏搶出帶血的銀簪子。
“你!你竟然下得去手?”
栗夫人捂着胸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本該柔弱羞赧,可剛剛發生的一幕讓她無法相信。
同樣震驚的,還有栗燕夫人。她顫抖着雙手慢慢蹲下來,将披頭散發的小姑娘抱來懷裏,安撫地輕拍她的背。
“好孩子,不怕不怕啊。我知道,你是被逼無奈,你并沒有想傷着王嫫嫫對不對?”
“不,我是故意的。”
殺豬般嚎叫聲從花圃裏傳出來,黑黢黢滿身泥濘的蠢肥身體爬出來跪在栗夫人身邊,一把抱住栗夫人的雙腿,王嫫嫫委屈地嚎啕大哭。
“夫人!夫人!她害得老奴好慘呀!夫人,殺了她!她瘋了,栗大姑娘瘋了!”
“夠了!你個笨蛋!閉嘴!”
栗夫人怒不可遏,一腳踹開王嫫嫫,指着圍在栗海棠和栗燕夫人周圍的老婆子和丫鬟們厲聲命令。
“來人!把栗燕夫人送回栗氏南府。栗大姑娘患了失心病,先帶去柴房捆起來餓上三天,她何時清醒何時來禀告我。”
“且慢!”
一道素白人影飄然而來,厲喝聲沒能制止栗夫人,她反而更加迫切地指揮老婆子和小丫鬟們把栗海棠帶去後院的柴房。
“快帶走!快帶走!”
“啊——!”
栗夫人尖叫,睜圓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男子。
諸葛弈掐住栗夫人的脖子,明耀龍眸寒森森地凝視她越來越脹紅的臉,精致妝容的珍珠粉膏也無法遮蓋醜陋的臉色。
他溫潤悅耳的嗓音譏諷道:“栗夫人,你當自己是衙門裏的官老爺嗎?竟敢對我的人動用私刑?”
“剛才代替卓兒說話的人,是你?”
“正是在下。”
栗夫人恍然大悟,難怪她覺得那聲音很熟悉,原來是他在背後搞鬼。見他孤身一人出現在這裏,她又警惕地蹙起眉。
“你來這裏做什麽?”
諸葛弈微微一笑,掐住纖細脖子的大手瞬間收緊。溫潤嗓音猶如地獄鬼魅之聲,讓她驚悚得全身顫抖。
“栗夫人,你似乎忘記了……海棠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