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變得陌生
稚嫩的童音陡然尖銳起來,不僅陳嫫嫫吓得呆怔,諸葛弈也蹙緊眉斜睨她。
忽然發脾氣,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情。尖銳寒戾的質問讓陳嫫嫫感到莫明的懼意,她盯着清秀白嫩的小臉,發現兩個月不見,她竟覺得小姑娘有些陌生。
“陳嫫嫫,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栗海棠小拳頭重重捶打床板,曜黑杏眸盈滿惱火。
“老奴知錯。”
陳嫫嫫吓得跪在地上,連她身後的一群老婆子和丫鬟們也紛紛跪下,垂着腦袋一副“聽訓”的恭順樣子。
“陳嫫嫫,自從你走後,奁匣閣的規矩又添補幾條。等你閑時向楊嫫嫫問問。今後再出如此錯誤,傳到族長們的耳朵裏又是罪過。”
“是,謹遵栗大姑娘教誨。”陳嫫嫫覺得老臉微燙,感覺背後無數道幸災樂禍的目光刺得她渾身疼。
昨夜她回到奁匣閣的第一件事兒就是給自己立威,向所有人證明她與奉先女之間的主仆感情多好多好,甚至當着各大家族安派來的老婆子、丫鬟們的面前斥喝了楊嫫嫫和李嫫嫫。
眼下,被栗海棠斥喝不懂規矩,無形地狠打陳嫫嫫的老臉,讓她羞窘難當。
諸葛弈為海棠掖掖被角,嗓音溫潤綿柔,叮囑:“你的膝蓋傷疾未愈,記得半月之內別下床走動,否則落下殘疾可不好。”
栗海棠聽得雲裏霧裏,唯知道他一定又在搞鬼。
師父啊,你怎麽專門對自己人下狠手呢?太壞了!
為了給你争取點适應時間,為師只能這樣做啦。這都是為你好,別抱怨。
謝師父挖坑之恩!
“師父,你也累了兩日,快回去歇息吧。”栗海棠颌首致意,掃向那些老婆子和丫鬟們,目光定住門外邊的一角,“楊嫫嫫,你送師父出去。”
縮在門外的楊嫫嫫喜極而泣,含淚行禮道:“老奴遵命。”
諸葛弈俊顏溫潤,唇畔莞爾,明耀龍眸淺藏鼓勵。希望海棠能借此機會蛻變成強大的樣子,成為奁匣閣真正的主人。
“畫師先生,請!”
楊嫫嫫輕聲細語,走在前面引路。諸葛弈揖禮,提袍擺随即走出。身後的簾子落下,唯聽到小姑娘極冷的稚嫩嗓音吩咐陳嫫嫫領人出去。
由楊嫫嫫一路引領着走西跨院的垂花門,穿過衍盛堂後院的西偏門,便是西夾道。
諸葛弈一腳邁出門檻外,故作不經意地說:“留心陳嫫嫫。”
楊嫫嫫眼眸微動,垂首:“主人放心,陳嫫嫫若有動向,我定會暗中防範。”
“嗯。”
諸葛弈回望一眼奁匣閣二樓的小窗子,擡腳離開。
楊嫫嫫阖上門,也擡頭望了眼二樓的小窗子,猜測着諸葛弈和栗海棠離開兩日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一向柔柔弱弱的海棠變了脾氣,變得陌生。
邊走邊思忖着,不知不覺竟回到奁匣閣的前院,恰巧遇到從後院提來早膳的李嫫嫫。
“楊姐姐。”
李嫫嫫提着食盒子走過來,謹慎地環視四周,湊在楊嫫嫫的耳邊低語:“你瞧着大姑娘是原來的那個嗎?我怎麽瞧着不像呢。”
“別胡說!”
楊嫫嫫輕斥,幫忙提食盒,說:“栗大姑娘是家裏的長女,下面只有一個未滿三周的弟弟。早在遴選奉先女之時,各族各村承報上來的姑娘家世都寫得明明白白,上至三代皆有詳禀。”
李嫫嫫自知說錯了話,連忙央求:“楊姐姐,你全當左耳入右耳出,千萬莫說與別人聽啊。求求你饒我一回,我定會管住自己的這張臭嘴。”
楊嫫嫫柔和一笑,“放心,我不會說給別人聽的。只是……”欲言又止,故意讓李嫫嫫心焦,才繼續說:“以後在陳嫫嫫面前行事要多加小心,我瞧着她被大姑娘落了面子,恐怕心有怨憤。”
李嫫嫫點頭,“我知道。她昨夜回來耀武揚威,無非是想告訴大家,她在大姑娘面前得寵又得勢。今兒大姑娘回來了,她巴望着再添一威,哪知……嘿嘿嘿,大姑娘終究年輕,沒看透她的心思。”
楊嫫嫫讪讪不語,思忖着李嫫嫫的這些話。
栗大姑娘果真沒看透陳嫫嫫的狐假虎威,仗勢欺人嗎?未知,唯有靜觀其變。她只要記住主人的命令,暗中護着栗大姑娘就好。
二人合力提着食盒穿過奁匣閣的前院,從正屋的西耳房進入,提着食盒上陡峭的樓梯到二層的小廳,這是專門供奉先女獨自用膳的地方,與卧房一牆之隔。
此時,栗海棠被兩個老婆子擡着簡易的步辇子從奁匣閣二樓下來。她上身穿厚厚的狐裘大襖,雙腿蓋着貂皮毯子,懷裏揣着暖手的小銅爐,一陣淡淡檀香随爐中暖暖的氣散發出來。
屋檐下擺着一張舒适的羅漢榻,鋪着柔軟的棉花墊子,兩邊還有方柱型的靠枕用來攬腰倚着。
李嫫嫫和楊嫫嫫見兩個粗使的老婆子準備擡起海棠,二人連忙上前替換,穩穩地托着她的腰和臀,慢慢擡到舒适的羅漢榻上。
陳嫫嫫見狀,面色不愉地垂下嘴角,卻沒有出聲。
楊嫫嫫和李嫫嫫一通忙活,親力親為地幫海棠蓋好貂皮毯子,置好暖手的銅爐,又添補幾塊燒好的銀霜炭,放了兩片禦貢檀香。
妥當之後,二人默默地退到角落裏,全然當自己是透明人。
被搶了風頭的陳嫫嫫怨恨地斜白二人,轉臉面對海棠時又換上和善笑容。她上前裝腔作勢地誇贊:“老奴瞧着楊、李二位嫫嫫真真是細心的人,想來栗大姑娘也很滿意她們吧。”
栗海棠不冷不熱地看了眼明為讨好、實為挑撥的陳嫫嫫。分離的這段日子,她曾想過無數次重逢的情景,唯獨不是眼前這般彼此陌生。
她,因為親眼目睹父親暴打母親,至母親失明的情景,她決心變個活法兒,她要變得強大,然後保護她至親的親人。
她思考過要置辦一處私宅讓母親安度餘生,或者在燕峽鎮買處宅子給母親和懶婆婆居住作伴也是不錯的選擇。只要遠離父親的暴行,相信母親會活得很幸福。
“栗大姑娘,你……”
“陳嫫嫫,你先讓她們站好,我有話要說。”
“是是是。”
陳嫫嫫唯唯諾諾地退後,一轉身又是耀武揚威的大聲喝令起來,揮舞着手臂大聲斥喝。
“你們都是聾子嗎?沒聽到栗大姑娘讓你們站好。各族的都站在一起,別渾站瞎跑的讓栗大姑娘看不清楚。”
院子裏的老婆子和丫鬟們紛紛往自己本族的人身邊靠籠,變成大大小小八個方隊,還有十幾個不知該怎麽站隊的。
陳嫫嫫瞪了眼,“你們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想被打出去?”
那十幾個人互相看看,一動不動。
陳嫫嫫怒了,指揮着自己帶來的兩個老婆子命令:“來人,都給我打出去!”
就在兩個老婆子拿起杖刑的木棍子準備趕人的時候,忽聽得西跨院的垂花門外傳來一道痞痞的男聲……
“這奁匣閣何時由一個老嫫嫫來當家做主,我怎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