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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碗湯藥

纏打在一起的兩婦人沒有聽到這稚嫩聲的斥喝,仍然狂瘋地朝着對方最脆弱的要害部位拳打腳踢。

“都給我住手!”

栗海棠憤怒地瞪圓大眼睛,盡管她用了最大的嗓音喝斥,然……無用。

“珅哥哥,讓人拉開她們。”

“是。”

一直站在角落裏的栗君珅揖禮,撩起袍擺走向扭打一起的兩婦人。一擡手,即刻有老婆子們聚攏上前,嘴裏叨念着“夫人”,磨盤大且有力的粗糙肥手伸向兩婦人。

人多必亂。

只聽得“啊啊,救命啊”,“夫人,快放手”,“哎喲,夫人踹老奴作甚”,“夫人,聽老奴勸,快放手吧”……諸如此類的喊聲、勸聲、喝聲等等不絕于耳,紛亂場面如何形容?兩個字:熱鬧。

“都給我住手!”

栗族長氣得吹胡子瞪眼,實在坐不住了。他斥令吓呆住的小厮們聚上去把兩婦人扯開,老臉一陣窘紅。

果然,老婆子們氣喘籲籲地退下陣來,小厮們不敢用力,只能苦苦哀求:“夫人,快停手吧!”

兩個不認吃虧的主兒哪肯罷休?栗夫人和栗燕夫人打成一團亂麻,惹急了連小厮們也一并拳打腳踢。

挨了打的小厮們捂着腦袋滿地滾,就算不疼也要裝出重傷不起的樣子。兩位女主子得罪哪個都別想有好果子吃,以後還怎麽在府裏吃香喝辣?

“一群廢物!”

栗族長左踢右踹、掃清擋路哀嚎的小厮們,站定在扭打的兩婦人身邊,擡腿就是一窩心腳,不偏不倚正中栗夫人的肚子。

“嗷!”

猙獰撕打、毫無戒備的時候被踢了肚子,栗夫人嚎叫一聲,整個人倒在地上疼得打滾兒。

“啪——!”

緊接一道清脆悠長的掌掴聲,把衆人的目光引向另一個披頭散發猶如瘋婆子般的婦人。

挨了巴掌,栗燕夫人輕哼,捂着半邊腫起的臉,驚疑不定地盯着栗族長。

栗族長氣得呼哧呼哧大喘,一手叉腰一手顫抖的指向蜷縮在地上的栗夫人,又指向捂着半邊腫臉的栗燕夫人。

“你們兩個成何體統?真真是丢盡了栗氏族的臉面!”栗族長“啪啪”拍自己的老臉,悲凄道:“我這張老臉喲,以後還怎麽見人?哎喲喲,真真是家門不幸喲!”

哀恸哭聲幽幽,栗族長拖踏着步子走向停靈的正屋,手扶門框朝着裏面嚎哭:“我那苦命的二弟喲!你怎能丢下年邁的哥哥,一人獨行喲!”

最後這拉長的顫音兒聽在耳裏,讓人不禁想……笑。

以前栗二爺活着的時候,也沒見兄友弟恭、守望相助。相反的,栗族長在生意上處處刁難栗二爺,連每年各府的股紅分賬都會斤斤計較,兄弟二人早已寒了心、離了心。

栗二爺突遭橫禍死于火災中,栗族長和栗三爺、栗四爺先派人來救火,而後集體往栗氏南府的銀錢庫房跑。為的是啥,各自心知肚明。

修理完自己的老婆,又打了弟媳婦,還能裝得一副天大委屈、哀己不幸的樣子哭親弟弟,每個人看着栗族長滿面悲切的表情,不經意間帶上一抹輕蔑。

打老婆,無所謂;打弟媳婦,違倫常。如果他不是栗氏族長,估計早有人依照栗氏家法處置他了。

在衆人百轉千回、憤憤不平的思緒中,忽聽到稚嫩童音突然從庭院中央飄出。

“來人,請栗氏家法!”

“奉先女,這……”

“且慢!”

栗三爺和栗四爺同時出聲,但看到端坐在羅漢床上恬靜的小姑娘,又硬生生把話吞回去,腳步也不由得後退。

栗海棠心底冷笑,有些人天生不開竅,非要給點顏色瞧瞧才知道什麽是“進退有度”,才知道什麽叫“識時務為俊傑”。

新學來的兩個詞兒在腦子裏轉一圈,不知不覺逗樂了自己。她抿着小嘴微微一笑,明明可愛又天真的笑容,在衆人眼中卻變了意味。

視線從小姑娘的笑臉上移向停靈正屋門口的栗族長,各人心裏多了點幸災樂禍。

以為當了族長就沒有人敢懲罰嗎?看來也不盡然啊。瞧着奉先女這意思,是想庇護栗燕夫人,與族長夫妻為敵喽。

熱鬧年年有,今天最特別。

栗氏族的家法被幾個小厮擡來,穩穩擺在正屋門外的石階前。

“栗夫人,想守住自己的地位,還是落得與栗燕夫人同樣命運,你選選吧。”

栗海棠給出的選擇,讓蜷縮在地上的栗夫人有了不一樣的反應。她狼狽不堪的妝容失了端莊秀美的氣質,也失了引以為傲的身份。

兩個選擇,不同的路,結果也不同。

栗夫人由王嫫嫫扶起來,她回頭看看呆若木雞的栗族長,又看看豎滿鋒利鐵釘子的家法。趴上去,從脊背到小腿肚挨上十大板,不死也失半條命。

“栗大姑娘,我可以答應你放栗燕夫人一馬。但是……我還有一個要求,請栗大姑娘準允。”

“講。”

“栗燕夫人乃栗二爺的正室,栗二爺殁了,她若不殉葬、不和離、不改嫁,那麽必須飲下一碗絕子湯藥,才能讓栗氏族人們安心。”

栗夫人慷慨大義,所憂所慮皆是為保住栗氏族的榮耀。而她,身為栗氏族長夫人,摒棄親情與友情,公正不阿地處置栗二爺遺孀,乃正義之行為。

栗海棠沉默了。這個出乎意料的難題是諸葛弈之前不曾預料到的,她該如何代替栗燕夫人決定呢?

如果喝了絕子湯藥,栗燕夫人将一輩子死守着兩個女兒在栗氏南府,直到死後葬入栗氏族的祖墳;如果不喝絕子湯藥,撞棺搏命的結果也将被取消,仍為夫殉葬。

不經意間,黑曜杏眸凝望半邊紅腫臉的栗燕夫人。該如何決擇?好難。

“栗大姑娘。”

栗燕夫人忽然跪下來,昂首挺胸,嗓音高亢:“我願意喝絕子湯藥,一輩子老死在栗氏南府,為我家老爺守身。”

“栗燕夫,你……真的想好了?”

“是。多謝栗大姑娘為我搏得這條命。”栗燕夫人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唯磕了頭才覺得足夠。

“李嫫嫫,快扶栗燕夫人起身。”

“是。”

李嫫嫫上前扶起栗燕夫人,而栗夫人身邊的王嫫嫫也端來了一碗冒着熱氣、苦澀難聞的褐色湯藥。

王嫫嫫屈膝行禮,“栗燕夫人請喝吧,這大冷的天兒喝碗熱熱的湯藥,真正是暖和身子呢。”

“哼!老貨,若我不死,定讓你生不如死!”

栗燕夫人咬牙,接過王嫫嫫雙手遞來的湯藥,深吸氣、暗咬牙,一仰而盡。

少時,……

“啊——!”

栗燕夫人痛得跪在地上,她憤憤不甘地瞪着站在不遠處的栗夫人。曾經的好姐妹,曾經的好妯娌。呵呵,真是諷刺!

王嫫嫫拿出帕子佯裝善心地為栗燕夫人擦擦額頭冷汗,故意大聲勸道:“栗燕夫人忍忍吧!俗話說良藥苦口,想要斷得幹淨又哪能舒坦?與人為善,方能活得自在些。”

“王嫫嫫,當奴才的最不該多嘴多舌,否則……會死得很快!”

栗燕夫人暴怒,一把掐住王嫫嫫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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