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愉而散
破斧沉舟。
同歸于盡。
自己所受的委屈總要有個人來發洩發洩,既然這不長眼的老奴才主動湊上前來讨打,她又何必顧忌太多。
“啊啊!饒命!栗燕夫人饒命啊!老奴知錯!知錯啦!”
王嫫嫫被掐得兩眼白翻,仍能使出最大的氣力喊破喉嚨。斜眼瞟向不遠處的栗夫人,伸長手臂揮動着,求救:“夫人!夫人快救救老奴啊!夫人,快救救老奴!”
看着自己的乳母快被掐死了,栗夫人也急得不行,厲色斥喝:“麗娴,你這是做什麽!還不快給我放手!”
栗燕夫人冷冷嗤笑:“韶音,你想讓我放手,也該拿些誠意出來。”
“你……你想要什麽?”
栗夫人攥緊帕子,氣得全身哆嗦。她剛才應該讓王嫫嫫在絕子湯藥裏放鶴頂紅。悔呀,好悔呀!
“栗燕夫人,打狗還需看主人,王嫫嫫畢竟是栗夫人的乳母,請你高擡貴手!”
謙謙公子、溫潤如玉、長發如雪、絕世俊顏,貌似是人群裏最容易被忽視的那個人,此刻在栗燕夫人即将活生生掐死王嫫嫫之際、在無人敢出言阻攔之時,他竟出聲求情,不免令衆人驚訝和猜疑。
安然置身于事外,一直沉默不語的諸葛弈忽然發聲求情,緩步從羅漢榻後面走出來,站到栗燕夫人面前,恭敬地躬身揖禮。
“子伯冒昧,為王嫫嫫求個情。還請栗燕夫人高擡貴手,饒了王嫫嫫吧。”
栗燕夫人掐着王嫫嫫脖子的手未松動分毫,但也給了諸葛弈幾分情面,解釋道。
“畫師先生,這老刁奴心中怨恨栗大姑娘已久,今日若不給她點顏色瞧瞧,明日她會欺到主子們的頭上作威作福。如此老刁奴,絕不能姑息養奸。”
諸葛弈冷瞥因窒息憋到臉通紅的王嫫嫫,再看口口聲聲為正義而為的栗燕夫人,削薄唇角的冷笑亦深。
明明才十六歲的少年,俊美絕世容貌亦世間罕見,唇畔噙着含蓄微笑儒雅無害,可不知為何竟打心底生出畏懼。
“畫師先生,你……”
“相信栗燕夫人是聰明人,知道哪些事情該做、哪些事情不該做。”比如現在,借着替栗海棠出氣教訓老刁奴,實則為自己洩憤來給栗夫人添堵吧。
聰明人之間說話最大的優點便是不必言說太多,一點足矣。
剛剛怒氣勃發、非要置王嫫嫫于死地的栗燕夫人,經諸葛弈輕聲一語便改變了主意。她如今與栗夫人撕破臉皮,再想回到昔日的和睦已是妄念。經此一事,在衆人眼中她與奉先女是一條船上的人,五年後栗海棠獻祭,也是她的死期。
後悔嗎?
不。如果沒有站在栗海棠的一方,何需五年後?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婦人愚昧,多謝畫師先生點醒。”
栗燕夫人放開掐住王嫫嫫脖子的手,向諸葛弈微颌首致謝。
諸葛弈神情淡淡,揖手還禮。轉身,又向栗海棠及族長和族長夫人揖禮,“因無心院還有重要的事情未完成,晚輩先行告退。”
莫族長上前來拍拍諸葛弈的肩,一臉欣慰道:“好好好,回去忙你的差事去吧。”
“是。”
諸葛弈應聲。看向羅漢榻上端坐的小姑娘,溫和叮咛:“栗大姑娘,待你回奁匣閣後,請派人過來取你要的東西。”
“好。謝謝師傅費心了。”
“不敢!”
諸葛弈抖下袍擺,銀雪長發在寒冬狂風中飛揚,他一身素白儒雅的背影穿過長長的抄手游廊,與往來的賓客揖禮道辭。
收回視線,栗海棠掃過庭院裏的人,不管是八大家族往來的賓客,還是栗氏族的族人,環視一周終定住在栗夫人臉上。
“栗夫人,你還有何條件,可以繼續提出來。相信栗燕夫人會一一完成,絕不猶豫。”
“栗大姑娘,我只問一句。”
栗夫人平靜地與海棠對視,當她終于看到栗燕夫人再也不能生出兒子來威脅她、給她添堵之後,她為什麽沒有半點歡愉,反而心生惆悵呢?
一股隐隐的懼意油然而生,她瞟向自己的丈夫和站在公子堆裏的繼子栗君珅。如果有一日丈夫先于她去逝,栗君珅繼承族長之位,她雖免除殉葬的命運,卻不是繼承人的親生母親。那麽她的餘生呢?未必順風順水、壽終正寝。
“栗夫人,你想說什麽?”
“栗大姑娘,若有一日我面對危機,你會像護着栗燕夫人這般庇護于我嗎?”
栗夫人問得小心翼翼,也帶着幾許渴盼。
栗海棠毫不遲疑,果斷回答:“不會!我不會庇護栗夫人。”
“為何?”
出乎栗夫人的期待,她蹙眉不悅地盯着海棠,心中憤憤難平。
栗海棠淡淡一笑,不懼不卑地說:“因為栗夫人對我的那點兒恩情,早已在送王嫫嫫和張嫫嫫服侍為名、窺探我為實的小算計中消耗殆盡。”
說完,拉拉李嫫嫫的手,扭頭對站在身旁的各族長和族長夫人說:“我年輕不懂事,若哪裏做錯了、說錯了,還請各位族長和族長夫人多多原諒。栗二爺的喪事實不該由我來摻和,還請各位族長和族長夫人操勞費心,讓栗二爺風風光光、安安心心的走。”
“謹遵奉先女吩咐!”
以莫族長和莫夫人為首,連同栗氏族的族人們也紛紛揖禮。齊聲高唱,待羅漢榻上的小姑娘如神明般恭敬。
栗海棠不再多言,讓李嫫嫫抱着她離開栗氏南府。直至坐上馬車離開,她未與栗燕夫人閑話一個字。
一場逼人殉葬的如意算盤沒能實現,即便栗燕夫人喝了絕子湯藥再無機會誕下兒子,也絕了她改嫁的後路。但,栗夫人卻仍不滿足,更将海棠恨上心頭。
不歡而散之後,栗夫人以心痛為借口躲回栗氏中正府去養病,即便離過年還有不到八日,因栗二爺的去逝而顯得陰郁郁的,少了過年的喜慶。
比起栗氏中正府的死氣沉沉,奁匣閣裏卻過得安逸閑适。
自栗氏南府回來,栗海棠簡單吃過飯後,美美地睡了一天一夜。
翌日清晨,她看着無心院侍童小左捧着一個桃木盒子安靜地站在屋門外,臉上沒有半絲不耐煩的表情。
楊嫫嫫回話後,請小左入內。
“小左,你怎麽會來?”
“這是栗大姑娘向主人讨要的東西。原本昨日就準備出來等着栗大姑娘派人去取的,沒想到一直未見人去無心院,所以主人派我送來了。”
栗海棠拍下額頭,懊惱地嘀咕:“真真是豬腦子!我怎麽把正事給忘了呢。楊嫫嫫快接過來。”
“是。”楊嫫嫫笑着接過桃木盒子,退回到旁邊。
栗海棠把自己寫好的一封信交給小左,叮囑:“你交給師傅,就說我明日晌午前去無心院請教。”
“是。”
小左将信貼身藏好,向海棠行禮後由一個小丫鬟引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