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淺無義
諸葛弈悄悄抱睡熟的栗海棠回奁匣閣二樓的卧房,看着熟睡在拔步床上的小姑娘,心底的冰冷堅固被融化一角,漸漸瓦解。
為她掖掖被角,将莫晟桓送給她的那塊玉佩壓在枕頭下,微涼的手輕輕撫順烏黑順滑的長發,指尖劃過膩嫩的臉頰竟隐隐留戀。
“栗大姑娘醒了嗎?”
簾外傳來陳嫫嫫的詢問聲,似乎怕被別人發現,她又極小聲地詢問:“栗大姑娘,老奴端來的洗臉水,你可起來了?”
諸葛弈轉瞬躲在屏風後,透過屏風間細小的縫隙,看到陳嫫嫫端着一盆熱水進來,腳步輕得像做賊一樣。
“栗大姑娘?”
陳嫫嫫悄悄放下銅盆,靠近拔步床。
“栗大姑娘,得罪了!”
左手揣進右手袖子裏摸索會兒,兩指間夾着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紙包。她謹慎地打開紙包,裏面兩顆朱砂色藥丸在燭光下散發血色。
“栗大姑娘,你千萬別怪老奴,老奴也不想害你呀。唉!你得罪誰不好,為何偏偏得罪栗燕夫人呢。”
陳嫫嫫心裏苦,老眼泛起淚光。她并非忘恩負義之人,也珍惜曾經與海棠榮辱與共的日子。可她終究是栗燕夫人的奴婢,只能聽命行事。
微微嘆氣,同情又能改變什麽?她一個老奴才身微言輕,連替她說句好話的資格都沒有。
“栗大姑娘,其實變成啞巴也算好事兒,免得說多錯多、惹禍上身。前日你救了夫人,她感激在心。俗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你那點兒小恩情在夫人眼中算不得什麽。”
“栗大姑娘,也幸好你保住夫人的性命,夫人才改變主意,只将你毒成啞子。日後你安安心心地留在奁匣閣,夫人不會虧待你的,老奴也會盡心盡力地服侍你。”
“栗大姑娘,老奴得罪了。”
陳嫫嫫跪在床邊,一手捏着兩粒朱砂色藥丸,一手伸向栗海棠的脖子。只要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張開嘴巴,趁她迷糊之際喂入藥丸很容易。
粗糙肥厚的手掐住細膩的脖子,虎口卡在咽喉處,微微施力……在小姑娘因氣窒緩緩張開小嘴巴之時,捏着兩粒藥丸的手顫抖地靠近……
忽然!
顫抖的手腕被一只小小的手緊緊握住,閉着眼睛的栗海棠睜大曜亮杏眼,危險而愠怒地瞪着驚愕呆怔的老奴婢。
“陳嫫嫫!”
稚音寒厲,杏眸中清冷,明明生得一張娃娃的小臉平靜無波,卻讓人不寒而栗。
“啊?”
陳嫫嫫驚慌地張大嘴巴,喉嚨裏發出回應。同時,她眼前一花,捏着藥丸的手被小手一扭,那兩粒朱砂色藥丸直接喂進她的嘴裏。
一聲“咕嚕”的吞咽聲,陳嫫嫫瞬時老臉青白,呆若木雞地直直盯着稚氣未脫的小姑娘。
栗海棠掀開被子,纏足的小腳踩在床前的腳踏上。她站在跪坐地上發怔的陳嫫嫫面前,即使只高出半個頭,可她的威壓氣勢已讓陳嫫嫫心生懼意。
也許,陳嫫嫫害怕的不是栗海棠,而是她肚子裏的那兩粒藥丸。
“啊……”
張張嘴巴,喉嚨裏火辣辣的疼。陳嫫嫫張大嘴巴想解釋什麽,卻只能發出刺耳單音調兒的聲音。
栗海棠諷刺一笑,誇講道:“藥效真快。看來栗燕夫人沒舍得折磨我,我是不是該親自上門去道謝?”
“啊啊啊!”
陳嫫嫫急忙搖頭,雙手合十似哀求。
栗海棠冷眼瞧着,抿唇不語。
少時,躲在屏風後的諸葛弈悄悄從奁匣閣的暗樓梯離開,并且通知楊、李二位嫫嫫盡快去護着海棠。
卧房裏,栗海棠端坐在桌邊,邊捧着熱茶暖身子,邊欣賞陳嫫嫫那不要命的磕頭。
真真應了那句“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的俗語。若陳嫫嫫保持中立,也許她會心軟饒過這一次,或者送回栗氏南府去。但,陳嫫嫫終究要與她為敵,那就別怪她了。
諸葛弈曾說:對敵人的慈善,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栗海棠相信他說的話。對栗燕夫人和陳嫫嫫的慈善,為自己埋下日後的禍患,終害死的是自己。
“啊啊!”
陳嫫嫫跪爬到海棠的腳前,連連磕頭、苦苦哀求。
“陳嫫嫫,你與我的情義太淺了,既然你時時刻刻惦念栗燕夫人,我便如你所願。”
“啊啊啊!”
陳嫫嫫瘋狂地搖頭,焦躁得從地上爬起來撲向海棠。
眼瞧着胖胖的陳嫫嫫瘋子般撲過來,措失不及的栗海棠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腳下生了根似的無法移動分毫。
剎時,兩道人影從門外閃入,一左一右襲向撲過來的陳嫫嫫。
“老貨,你要做什麽!”
“你想死不成!”
兩道人影将發瘋的陳嫫嫫快速架起,其中一人擡腿踹開後窗扇,二人齊力将陳嫫嫫丢出去。
“啊——!”
一道驚恐絕望的尖銳聲音在半空中劃過,終聽到後院裏傳來鈍悶的巨響。
站在後窗邊,李嫫嫫對着院子裏的老婆子們喝令:“來人!把這老貨綁起來,關去柴房!”
“李嫫嫫,陳嫫嫫怎麽會跑出來的?”
“問我?”
冷笑。李嫫嫫氣勢洶洶地站在窗前,指着下面的一群老婆子們罵道:“你們一個個個連個人都看不住,放她跑出來謀害大姑娘,瞧我等會兒不把你們一個個扒皮的。都愣着幹啥?快綁着老貨關去柴房,等八位族長大老爺們來發落!”
後院裏圍觀的老婆子們一聽陳嫫嫫謀害奉先女,連八位族長都驚動了。她們吓得連連應“是”,七手八腳地擡着重傷昏迷的陳嫫嫫去柴房。
楊嫫嫫抱着海棠到拔步床上,跪在她面前請罪:“讓大姑娘受苦了,請大姑娘懲罰老奴失職之罪。”
李嫫嫫見狀,也跪下垂首,“請大姑娘責罰。”
栗海棠擺擺手,傾身向前将二位嫫嫫扶起來。
“以後,我能相信的只有二位嫫嫫,希望你們不會背叛我。”
“大姑娘放心。”李嫫嫫舉起右手,發誓:“老奴生死效忠大姑娘,絕無二心、絕無二主。”
“好。”栗海棠滿意地颌首,看向一臉難色的楊嫫嫫。
楊嫫嫫心內糾結,正重道:“大姑娘,老奴願用命作保,絕不會背叛大姑娘。”
“好。”
栗海棠知道楊嫫嫫是諸葛弈的人,現在能得到楊嫫嫫不背叛的保證已足夠,她再強求更多就是妄念。
望向後窗,一夜狂風暴雪已停,天空湛藍湛藍的,清晨空氣新鮮帶着點點的冰雪味道。
“楊嫫嫫,你去無心院問問師父,陳嫫嫫的啞毒能解嗎?”
楊嫫嫫垂首,禀告:“大姑娘且等等吧。剛才栗氏中正府的人來傳話,說今兒晌午後,栗氏村的老爺和夫人前來磕頭。”
栗海棠眼睛一亮,欣喜追問:“是真的嗎?我娘……她會來奁匣閣?”
楊嫫嫫含笑:“栗氏中正府的人是如此說的。”
栗海棠垂下頭,一滴滴晶瑩的淚落在交握成拳的小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