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依依難舍
身為奁匣閣的主人,又與母親分開三個月餘,栗海棠把自己平時藏着的好東西全都搬出來。吃的,穿的,玩的,叨叨念念地說給闫氏聽。
吃着從未見過的點心,摸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物件,聽着女兒沒個停歇的叨念,闫氏笑容寵溺、心中悲傷。
母女倆坐在二樓的卧房,栗海棠吩咐楊嫫嫫和李嫫嫫去準備熱水,她要和闫氏一起沐浴。
二位嫫嫫笑着答應,領着老婆子和小丫鬟們去一樓的大沐浴間忙活。這個沐浴間有個大浴桶,足夠四個人同時沐浴。
栗海棠親自去更衣間拿衣服,又讓楊嫫嫫去取件她新做的襖裙來。
闫氏執意不肯穿楊嫫嫫的衣服,責備栗海棠不懂事。楊嫫嫫笑着安撫幾句,直說自己的新襖裙是海棠命人做來的,她正好借花獻佛讨個賞。
闫氏總覺得不好意思,無奈海棠執意,楊嫫嫫也去了後院的罩房取自己的新襖裙。
“娘,楊嫫嫫和李嫫嫫是我的心腹,你只管安心吧。”
栗海棠攙扶着闫氏步下樓梯,來到一樓的沐浴間。
李嫫嫫上前,一起扶闫氏進去,輕聲詢問:“大姑娘,我和楊嫫嫫一起服侍吧。”
“不必了。”
栗海棠小心扶闫氏坐進浴桶裏,說:“李嫫嫫和楊嫫嫫在外面歇歇,若有人問起只管實話實說。”
“是。”
李嫫嫫應聲,将棉巾子交給海棠,便悄悄退出沐浴間。
若大的沐浴間裏煙氣彌漫,滴漏的流水如山溪汩汩。大浴桶足足占了半間屋子的空間,與小型水車和滴漏組合在一起,宛如建在屋內的熱泉。
栗海棠脫掉外襖,只穿小衣和小裙,扶着浴桶的邊沿慢慢踏上木階凳,小腳邁入浴桶裏試試水溫,才放心大膽地跳進水裏,緩緩坐在母親的身邊。
雖然眼睛瞎了,但味、聽、觸的感覺更敏銳。
栗海棠剛剛坐在身邊,闫氏就伸出手摸索着抓過棉帕浸入水裏,另一只手摸索着海棠的小腦袋。
“你呀,怎麽不把頭發紮起來?”
“我喜歡披散着。”
栗海棠也抓過一塊棉帕浸入水裏,開始獻寶似的碎碎念。
“娘,這沐浴間原是一間暖閣,別看外面凍天凍地的,這裏泡澡可暖和啦。”
“娘,今天我得來一盤葡萄,等泡完澡,咱們去吃葡萄好不好?”
“娘,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東西?我讓楊嫫嫫和李嫫嫫去安排晚膳。”
“娘,你的手又生凍瘡了,疼不疼呀?我這裏有最好的金創膏,治傷最好啦。等你回家的時候帶一瓶回去。日後若用完了只管讓栗裏長傳個話來,我派人給你送家裏去。”
“娘,我在這裏很好,天天吃得飽、穿得暖、睡得好,身邊還有許多老嫫嫫、小丫鬟們服侍。還有栗族長家的長公子、莫族長家的二公子也常常來看我呢。”
“娘,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的。”
……
聽着女兒叨念自己的生活多麽安逸,闫氏卻沒有半點歡喜,反而連連輕嘆,為海棠梳洗烏黑長發的動作更加溫柔。
錦衣玉食又如何?衆星捧月又如何?她的女兒才十歲就離開爹娘,被當成祭品供養起來。五年後,女兒家豆蔻年華、嬌豔動人的最美年紀又被當成祭品獻給祖先。她的女兒只有短短十五年的壽命,怎讓她不傷心呢。
“娘,你怎麽哭了?”
“無事。娘高興的,高興的。”
闫氏空洞的瞳仁裏竟浮現慈愛的光芒,仿佛她能看得見自己的女兒般,溫暖、慈祥、疼惜、寵溺……
“娘!”
栗海棠哽咽聲,再也抑制不住撲進闫氏的懷裏,哭得放肆而痛快,堆積在心底的恐懼全部發洩出來。
闫氏緊緊抱住女兒,默默的陪她一起落淚,一起發洩那令人崩潰的陰霾情緒。她能感受到懷裏的女兒在渾身顫抖,哭聲也漸漸變得沙啞。
“海棠?”
“娘。”
撒嬌地賴在母親懷裏,栗海棠眯着紅腫的眼睛,小腦袋枕在母親的胸口,悶悶地說:“娘,你再忍一忍,我已經開始想辦法救你逃離那個家。到時候,我在燕峽鎮置辦一處宅子,送你和旺虎去那裏居住。離那個壞人遠遠的,再也不見他。”
“傻丫頭,他再壞,也是你的親爹呀。”闫氏摸索着為女兒編發辮,仿佛回到七年前。
記憶中,在海棠三歲時,鄰居搬來一戶人家,正是莫心蘭一家。自從莫心蘭與海棠為伴兒後,海棠再也沒有纏着她編發辮。每日清晨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年幼的小海棠抓着編發的繩子跑去鄰居敲莫心蘭的房門,然後一整日都纏莫心蘭給她講故事。
五年前,莫心蘭成為莫氏族的奉先女,鄰居家也被莫族長賜了大宅院。從此,年幼的小海棠失去玩伴兒小蘭姐姐,學會懂事、學會幫忙農活、學會自己編發辮、學會照顧弟弟。
“海棠,你心中有怨嗎?”
“不怨。”但我不認命,我要像小蘭姐姐叮咛的那樣做,我決不認命。
栗海棠離開闫氏的懷裏,細心地為母親擦身子。她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能詢問母親關于眼瞎的事情,更不能提起自己曾經聽到父親暴打母親,并且如何弄瞎母親的眼睛。
恨,怨,怒,她會一一深深烙刻在心裏,等到她變得強大之後再一一讨回。
闫氏沒有勇氣将自己眼瞎的原因告訴海棠,她私心的希望女兒未來五年裏再也不要見到暴怒的栗鍋子。
“娘,我們回房吧。”
栗海棠喚來楊嫫嫫和李嫫嫫,一起照顧闫氏擦幹身子和穿衣。全程,海棠都繃着一張小臉,看着母親身上新舊傷疤層層疊疊、青青紫紫、紅紅黑黑,刺痛了她的眼、更錐疼了她的心。
“娘,穿好衣服,咱們回去吃葡萄。今兒晚上咱們喝點小酒,圍爐吃熱鍋好不好?”
闫氏面上一暖,拍拍挽在胳膊上的小手,寵溺地說:“都聽你的。”
“好。”栗海棠回頭,看到正在提袖抹淚的楊嫫嫫和李嫫嫫,無法忽視她們臉上的同情和憤怒。
“李嫫嫫,你傳話後廚的廚娘準備吧。”
“是。”
李嫫嫫屈身禮,轉身去了直通後院的小門。
楊嫫嫫同栗海棠一起扶着闫氏去二樓的卧房休息,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剛才見到闫氏身上傷痕累累的情景。她想不明白這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能讓同床共枕的妻子變成如此不堪的模樣?
風雪交加的夜,奁匣閣的小暖閣裏卻一派安逸喜樂。
母女倆圍在火爐邊,品着諸葛弈送來的芙蓉醉,吃着莫晟桓送來的各種辇肉,還有栗君珅送來的時令鮮蔬。
連同楊嫫嫫和李嫫嫫也被邀請,坐在旁邊的小爐子邊一起享用。還有原本在奁匣閣的老婆子和小丫鬟們也得了一鍋炖辇肉,吃得主仆盡歡。
唯獨各氏族各府送來的“眼線們”只有眼饞肚餓流口水的份兒,暗恨栗海棠待下人不公道,紛紛向自家主子們告狀。
一夜喜樂,最怕天明。
與母親相擁而眠,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
清晨,闫氏早早醒來,為還在睡夢中的女兒掖好被角,悄悄退出小暖閣。由李嫫嫫挽扶着送離奁匣閣,離開瓷裕鎮,離開她的女兒。
“娘!”
栗海棠從噩夢中驚醒,再看身邊時早已人空,她掀被下床急着去找,卻發現她的繡花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