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天道不公
栗氏村通往瓷裕鎮半路的小樹林外,溪河由燕峽山之巅的雪和山泉彙聚而成。奔流九彎十曲整整幾百裏,水流随山勢和地貌時急時緩、時深時淺,穿流過小樹林滋養茂盛的野花野草、森林奇石。
憋着怒怨的火氣從栗氏村一路馬不停蹄來到小樹林,看到熟悉的溪河便再也沒有勇力繼續狂奔。栗海棠跳下馬背,連馬兒的缰繩都沒有拴好就直跑向溪河。
臨近端午節,穿着單薄的襖裙雖不覺寒冷,可溪河的水仍冰冷刺骨。雙腳紮進溪河裏,即便隔着厚厚的裹腳布依舊感覺到冰冷。
栗海棠呆滞目光凝望前方的小樹林,腦海裏浮現出一幕幕情景。
母親被王嫫嫫壓在地上拳打、栗夫人冷血無情威脅母親、早已中毒的母親忍受着毒痛和傷痛的雙重折磨、在奁匣閣與母親一同沐浴、母親叮咛她的話、母親哄她入睡時哼唱的小曲兒、母親躺在棺材裏……
“不,我沒有看到母親死時的樣子。我太不孝了,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沒有勇氣去看。”栗海棠仰頭凝望天空,淚水不停地流。搖搖晃晃趟水走向溪河的中心,冰冷刺骨的河水淹沒膝蓋,她如行屍走肉無所知覺。
“海棠,停下。”
諸葛弈策馬追來,看到已走入溪河腹地的小姑娘,急得他直接從馬鞍上飛躍而起,淩空踏過蘆葦叢順利抵達河岸邊。
“海棠,回來!”
“師父,別管我,我只想冷靜冷靜。”
栗海棠站在溪河中央,動手脫掉身上的外襖和長裙,揉成一團丢向岸邊。她慢慢蹲下身子,冰冷河水瞬間淹沒到肩膀,只有一顆小腦袋露在水面上牙齒打顫兒、呼吸窒悶。
諸葛弈站在岸邊凝視河中“冷靜”的小姑娘,縱然心疼卻沒有阻止。靜靜地守着她,看着她以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來平複仇恨、怒火、怨憤,因為他最懂得這種烙印在骨子裏的痛,這種遠比身體被折磨還要難以忍受的感覺。
“海棠,你想知道我的‘活死人’名號是如何來的嗎?”
“嗯。”
背對着他的栗海棠輕點頭,坐在冰冷河水裏雙臂抱膝。她咬緊牙關忍受流動的冰河水浸濕薄薄的雪綢中衣,全身抱縮成團也無法抵禦漸漸侵蝕身體的寒氣。
“當年我的親姐姐諸葛櫻與你有着一樣的命運,代替別人成為活祭品獻給祠堂裏的那些牌位。”諸葛弈仰望天空,眸中淺淺淚光,仿佛看到天堂的親人。
“與你不同的是,你是心甘情願去代替別人,而姐姐是被人騙去的。她迷迷糊糊被騙上大紅妝轎,迷迷糊糊地服下致昏迷的毒藥,迷迷糊糊地被送上祭祀臺,迷迷糊糊地丢掉性命。”
“我的姐姐啊,直到死去都沒有發覺那個口口聲聲願意為她放棄榮華富貴的男人,竟是葬送她性命的劊子手。本以為是雙宿雙飛、遠走天涯,沒想到一去不複返,與家人從此天人永隔、人鬼殊途。”
諸葛弈抹掉眼中淚水,看向坐在溪河中的小姑娘,說:“我的老祖母、雙親、小姑姑在得知姐姐無辜被害,家人拒絕了豐厚的禮金,誓言要去京中告禦狀為姐姐報仇。”
“那一年除夕,老祖母吩咐小姑姑留在家中撫育我,若她和兄嫂不能如期歸來,讓小姑娘帶着我逃去漠北的一位舊識。漠北生活艱辛、民風彪悍,舊識在那裏占山為王已數年,小姑姑帶着我去投靠他定能平平安安。”
“老祖母千算萬算卻逃不過天意。除夕夜家家爆竹炸響,十幾個爆竹偏偏在我家屋頂一同炸出火花,怎會是偶然之事?”
“大火整整燒了一夜,房子倒塌之際小姑姑把我塞到炕洞裏,用她纖弱的身體堵住炕洞口才保住我的命。”
諸葛弈哭着,笑着,回憶着當年的那一場大火,溫潤嗓音慢聲細語的講出來,盡管他極力克制,仍能聽出嗓音中的顫抖。
“我被路過村子讨水喝的義父救出炕洞,他見我可憐便帶我離開村子雲游四方。我拜他為師學習毒術醫理,甚至不惜自服毒藥把自己變成活着的死人,就是想引出隐藏在八大氏族中最懂得制毒的高人。”
“我離開時,義父曾說過世上有三大神醫世家。他這一脈是藥毒皆可,祁山鎮神醫世家葉氏一脈精于藥理,而最後的修氏一脈則專于毒術。”
“為了給家人報仇,為了毀掉八大氏族,為了抓出那個隐藏在暗處以毒害人的修氏一脈,我必須活下去。”
諸葛弈的手伸向河中的小姑娘,看着她的背影,殷切地勸說:“海棠,天道不公,我們就要靠自己的力量來讨回公道。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你今日忍一時之恨、何愁等不到真相大白的一天?”
“師父,我會忍。”
栗海棠舒展身體向後仰躺進冰冷河水裏,像一葉浮萍漂在河面上随波緩緩而動……
諸葛弈在河岸上走,始終凝望着她。他有能力将她強行帶回岸邊,但她會甘心隐藏仇恨嗎?逼死母親的仇還未查明真相,現在弟弟又無辜被害。如今的她就像當年的他,明明仇人站在面前卻無法痛快手刃。
遠處傳來兩道馬蹄急馳聲,在即将跑過時驟然停下來,兩匹馬兒“呼哧呼哧”喘着粗氣。
“海棠妹妹!”
“她……死了?”
莫家兄弟趕來,看到漂在河上的小姑娘,頓時吓得臉色蒼白。
莫晟桓口齒不清地問:“子伯兄,她不會……真的……死了……吧?”
“沒有。”
諸葛弈淡淡回答,繼續延着溪河流動的方向走,一步步守護着河中浮漂的小姑娘。
“她這是怎麽了?”
莫晟泓擔憂不已。
“嘩——啦——”
溪河中傳來水聲,一身濕漉漉雪綢中衣的小姑娘慢慢走向岸邊。看到突然多出來的莫家兄弟,她驚慌的雙手交護在胸前,旋過身子。
“你們看什麽?”
諸葛弈冷睇莫家兄弟,順手脫下自己的月白長袍走過去包裹冰冷瑟縮的小身子,心疼地安慰:“咱們先回栗氏村吧,你這樣會生病的。”
“不,回……回……瓷裕……鎮……我要……親……親自懲治……他們……”
栗海棠全身顫抖地倚靠在諸葛弈懷裏,雖然他的身體也寒冷如冰,唯一溫暖的胸膛是她最安心的依賴,只要一點點溫暖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