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皆被親情所傷
酒醉的栗族長被帶回無心院的客院去歇息,諸葛弈還派人去栗氏中正府傳禀一聲,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議論。
仲秋夜已過,東方微露一抹魚白。站在前院東側的假山木亭遠眺衍盛堂祭祀場的祭祀臺,修長手指摩挲着琉璃雕駱駝的銀質小酒壺。
悠然長嘆聲,引來高牆之隔的西夾道一聲陰森嗤笑。諸葛弈縱身躍下,穩穩落在一身粗袍的鬼面具男人的身後。
諸葛弈把銀質小酒壺悄悄藏到袖子裏,故作輕松道:“又來裝神弄鬼吓唬誰?來抓奁匣閣裏的,或是……我?”
鬼面具男人低聲笑道:“哈哈,抓你?你功夫高深,我重投胎或許能與你拼上一拼。我呀老了,哪有氣力與年輕一輩争強好勝的。我今夜來尋你,為正事而來。”
諸葛弈有些驚訝,獨來獨往的栗二爺何時行事前會與人商量。他四處打量,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且與我來。”
“好。”
鬼面具男人跟随諸葛弈悄悄離開西夾道,二人沒有走得太遠,而是抄近路來到衍盛堂的西偏殿後罩房。這裏曾是老執事的居所,那老執事死後便空置着。
到了安全地方,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栗二爺拿帕子擦掉額上的汗,說:“真是老了。趕了半夜的山路,體力大不如前。”
諸葛弈主動為他診脈,從随身的荷包裏取出一個油紙包,“栗二爺乃中毒所致,元氣耗損極大。服下這藥丸,每日辰時吐出毒血後飲一碗溫清水。半月後,體內之毒便可排出。”
“多謝。”
栗二爺感激揖禮。他這毒已有十年積累,能夠用半月時間清毒已是極好的,于他的大計劃猶如神助。
投我以桃,自然要報之以李。栗二爺小心珍藏那油紙包的解藥,拉着諸葛弈到角落裏,小聲叮囑:“你們且小心八大氏族的人。我剛入城時看到楚家的馬車在南城牆下繞了一圈又回到楚府的後院。八大氏族的探子便回去傳禀,你們萬萬不可為楚家而惹怒他們。”
“楚家的馬車沒出鎮子?”
諸葛弈驚訝。依着他對翎爺的了解,既說了與楚二爺同乘回燕峽鎮,又怎會悄悄留在瓷裕鎮呢?難道翎爺有意暗中幫助楚氏族壯大?
栗二爺按了諸葛弈的肩,說:“莫、栗、烏、闫的四位族長早有結識燕峽鎮翎爺的預謀,可惜天不遂人願,見到翎爺也沒得到什麽好處。我猜他們得知翎爺仍在鎮子裏,定會千方百計讨好。奉先女是翎爺認親的妹子,此事需謹慎處之。”
“多謝栗二爺提醒。”
諸葛弈揖禮,被栗二爺虛扶一把。
栗二爺又說:“還有一事要與你們通個氣兒。”
諸葛弈正色道:“栗二爺請講。”
栗二爺無可奈何地輕嘆聲,苦笑道:“我那老謀深算的大哥定不會相信我是鬼魂之說,還有我那精明的婆娘也會懷疑。為防不測,我要去寒夜谷做長工,等待時機成熟時光明正大的回來。”
諸葛弈略遲疑,說:“栗二爺知道寒夜谷正在建的莊子是誰的嗎?”
“我打聽過了,正是翎爺要建的莊子。”
栗二爺信心滿滿,對諸葛弈的一臉擔憂感到暖心,長久以來只有去逝多年的長嫂栗楚夫人對他有過虛寒問暖。而他的幸福随着栗楚夫人的辭世而一去不複返。
見到少年眼中的擔憂,他笑說:“你放心,翎爺與我僅有一面之緣。況且他多事纏身怎會有閑心來工地巡視呢,我喬裝改面不會被人發現的。”
“請栗二爺多多保重!”
諸葛弈故作釋然道,心裏卻大大的松口氣。還好寒夜谷的莊子是打着翎爺旗號建起來的,萬幸萬幸啊。
栗二爺重新戴好鬼面具,抱拳道:“就此別過。”
“栗二爺保重。若有改變,我會派人攜一支海棠金釵去見你。切記!切記!”
“好小子,你果然是天生的謀才。我可以安心的與你為盟,咱們聯手把瓷裕鎮翻個底兒朝天!哈哈。”
“栗二爺雄心壯志,佩服佩服!”
互相吹捧完了,栗二爺心滿意足地離開,諸葛弈卻有些愁緒纏眉間。
走出衍盛堂的西偏殿,輕松翻過高牆回到西夾道,腳才落地就聽到一聲陰森森的笑。他回頭,瞧見青灰道袍的三清道人正靠在牆根兒下眯眼假寐,似夢非夢的呓語着什麽。
“今夜來尋我的人真多,走了一個又來一個。”諸葛弈抖抖袍擺的灰塵,悠然地邁着步子往南走。路過三清道人面前時,被一把拂塵攔住。
三清道人仰頭望一眼微微泛藍的天空,佯裝悲聲道:“我們皆為親情所傷,乃天下最可憐之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諸葛弈擡手推開橫在身前的拂塵,繼續悠閑邁步走出西夾道,來到清冷的大街上。
三清道人緊随而來,慢聲慢語地說:“你們的離間計用得不錯,花間樓的無言公子送來一封絕情信,氣得我那大哥在闫氏中正府裏發了好大一頓火氣,吓得大嫂跑來南府找我救命呢。”
“有閑心看熱鬧,你該管好自己的兒子。”
諸葛弈領着三清道人來到無心院對面的一條巷子裏,位于轉彎處的一間民宅,院門已打開,裏面忙碌的婦人正在竈臺前熬制軟糯的粳米粥。
提到闫禮,三清道人的眉深深蹙起,無奈道:“唉!兒大不由爹呀,我越發管不住他了。前些日子,莫家三姑娘大着肚子竟能偷跑,如今下落不明。我叮囑他務必尋回來,畢竟她腹中子是闫氏的血脈呀。”
“三清道人真正在意的是闫氏血脈,絕非莫妍秀。這話若被莫族長和莫二爺聽到,不知如何記恨你呢。”
“哈哈,無妨無妨。我一個快入土的人,誰記恨都無妨。”
三清道人暢懷大笑,似乎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他将拂塵托于臂彎,與諸葛弈對桌而坐,感慨道:“沒想到栗家二弟比我當年活得還憋屈,竟想用詐死換得一線生機。”
“置之死地而後生。栗二爺有苦衷的。”
諸葛弈喝口粗淡的茶水潤潤喉嚨。尋常人家能喝上一碗粗茶已是難得,他能享榮華、亦能受勞苦。
三清道人也喝一口,皺眉道:“這粗茶真真難喝。你自己的地盤怎不備些好茶葉?”
諸葛弈睐他一眼,诘問:“你哪只眼睛看到這裏是我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