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翎爺大駕光臨
雅室的門緩緩而開,站在窗前負手而立的男人遠望濃濃夜色下的繁華盛世。
“拜見翎爺!”
無言公子揖禮,雌雄難辨的柔美臉龐浮現三分妖媚,唯一雙熠熠黑瞳沁寒似霜。久久得不到回應,他依然保持着揖禮的身姿。
“無言,你家主子幾時回青州?”
“主子本已動身,臨行前收到京中密旨便快馬加鞭趕去京中見皇帝,恐會遲幾日才回青州。”
“唉!原諒他了。”
翎十八無奈輕嘆,看來京城的皇帝老兒又鬧脾氣了,每次都要花間樓主去“鎮壓”。也幸好皇帝老兒最怕花間樓主,不然他們這群的腦袋早已搬家。
悠悠踱步到桌旁坐下,翎十八洗淨手準備親自烹茶,眼神示意無言公子過來坐。
無言公子心中大喜,選了與翎十八對桌的座位。如閑聊家常話似的熱絡道:“諸葛公子和他的女徒弟剛巧過來賞歌舞,我本想留他們一起用晚膳的。”
“不必。”
翎十八掀眸輕瞟一眼,繼續專注炭爐上的銅壺。壺嘴兒已漸有白煙氣時斷時續地冒出,壺中已有極微的滾水聲。
待壺嘴兒煙氣的白煙氣接連不斷,無言公子率先提壺,笑說:“我來。”
“不必。”
翎十八順手搶回銅壺,倒水入茶壺,焖茶。
“有些事最忌假手于人。”
無言公子坐下的動作略滞,兩道纖細的眉淺蹙。他強忍心中怨怒,僵笑着說:“是。主人常說翎爺凡事親力親為又慧眼獨俱,才能在燕峽鎮的商道中立于不敗之地,乃是我等商人效仿的前輩。”
“恭維的話說出來賞心,可假借我最熟悉的人之口來誇贊就顯得太虛僞。”翎十八将焖香的茶湯倒入公道杯中,又分別倒入兩個茶杯,雲淡風清地說:“莊樓主與我相識于微時,那時你們姐弟還在娘肚子裏呢。”
“是。”
無言公子應聲,柔美的俊顏一改輕浮含媚,露出雲淡風清的神情。
“十三年前,我們曾在漠北鬥狼群,闖蕩西域無情城,京中大鬧朝堂,泰山武林大會打遍天下豪傑……哈哈,那是個昏天黑地渾不吝的時***得皇帝老兒龍顏大怒不知派來多少将帥兵卒剿滅。”
俊逸容貌因回憶年少時的狂浪行為而神采飛揚,仿佛走入他的回憶中置身于那個混世天下、稱霸武林的風雲時期。
“後來呢,皇帝老兒抓到幾位爺了?”
無言公子拿公道杯又為翎十八添了茶。他曾在自家主子口中聽聞過翎爺的威武事跡,但只有關于商道和江湖的,從未知他們竟連皇帝老兒都敢鬧騰。
翎十八得意說:“皇帝老兒是紙老虎,瞧着厲害。他一生太順風順水,從皇子到親王、之後登基為帝坐擁天下,這一路不知多少人用命為他鋪設一條康莊大道,他能看到幾滴血?”
“呵。我家主子也說過,先帝年老時平定藩王、內鬥奸臣、增加賦稅充盈國庫,不惜招來一品忠臣跪死殿外、百姓們的怨聲載道險些暴動,就是如今的皇帝能坐享太平盛世。”
翎十八淡淡一笑,說:“依我拙見,先帝乃忍辱負重,白白擔了罵名呀。”
“哦?願聞翎爺之見?”
無言公子舉杯相敬。
翎十八飲盡半杯,侃侃而談。
“先帝寧願背負罵名也要保皇帝一個太平盛世,連年戰争令國庫空虛,他不得不将手伸向百姓們的口糧錢。”
“國庫充盈,當年的太子順利繼承皇位,登基後第一道聖旨便是減賦稅、恢複漕運、鼓勵通商,并且皇封十二大商,連八大氏族的莫大姑娘都賜封‘第一女大商’的名號。”
翎十八忽覺茶水無味,命小侍換來最好的烈酒。
小侍端來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貼心的将門閉阖。
無言公子将茶水倒掉,斟滿兩杯酒,恭敬地奉于翎十八面前。
翎十八一杯飲盡,絮絮說道。
“天下人皆稱贊新皇帝體恤百姓、功德比天。可誰知曉真正功德比天的乃是先帝,若無先帝臨終的一道遺诏,新皇帝怎會不顧群臣反對,擡舉天下的商人呢。”
“士農工商,商人身份卑賤、為利是圖。可商人游走天下做生意,不知養活了多少百姓。錢,帶着銅臭味兒的好東西,清高的士大夫們視為濁物,可他們的吃穿用度、筆墨紙硯,哪一樣兒能缺了錢的?”
“先帝明慧,擡舉商人便是惠及天下人。他已年邁,只能将此大任交給兒子來做。一世罵名換來萬世富足,這筆買賣不賠本。”
翎十八抹掉眼角一滴清淚,二杯酒下肚,辛辣酒液滑過喉嚨灼燒得微微發疼,他卻大贊一聲“好酒!”
聽完,無言公子震驚得久久無法回神兒,不禁對先帝崇拜感佩。天下百姓皆暗罵先帝無德,縱然一生功著卓越終被一紙聖令毀了半生功勳。世人都道他年邁昏庸,不顧及百姓死活,如今看來先帝才是真正的好皇帝。
“好茶好酒都喝過了,歌舞曲子也看過了,我該告辭了。”
翎十八扶桌站起,看到無言公子亦起身準備相送,他擺擺手說:“不必送了。”又指指窗子說:“我從那裏來的,也從那裏離去。”
“翎爺為何不讓諸葛公子知曉你來瓷裕鎮?”
無言公子追上前問。
翎十八已站在窗外,回頭道:“若知道了,我今夜如何去吓唬他呢。哈哈哈,走了。”
無言公子啞然失笑,頭一回看到翎爺會有如此孩童的樣子。算起來,翎爺今年才二十五歲,比自家主子還小三歲呢。
等等?十三年前?
翎爺才十二歲,自家主子也不過十五歲,秦五爺大約十四歲……諸葛弈才三歲?一群稚氣未脫的狂浪少年竟能漠北鬥狼群?闖蕩西域無情城?京中大鬧朝堂?泰山武林大會打遍天下豪傑?
“我真是蠢啊,竟被他騙了。哈哈哈哈!”
無言公子暢懷大笑,推開門走出來,空酒杯丢給守在門口的小侍。
小侍驚訝又膽怯地捧着酒杯跟在後面,小聲嘀咕:“公子這是怎麽了?翎爺送大禮啦?”
無言公子突然回頭,狡黠笑說:“對,是很大的禮。”
小侍吓得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着臉告饒:“公子恕罪,小人……小人……小人知錯了。”
“本公子心情好饒了你,再有下次數罪并罰。”
“是是是,小人謝公子。謝公子!”
小侍連忙爬起來,捧着空酒杯屁颠屁颠跑下樓。
無言公子衣袖一揮,大步朝門外走去。他呀,該去京城見見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