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我寧願是撿來的
寒館後院東北角的馬廄門敞開,一駕朱頂大紅妝馬車緩緩駛出,趕車的護衛變成一身玄墨長袍的千夜。
朱頂大紅妝馬車依着來時的路從寒館正門前的長街駛過。沒有狂風暴雪的猛烈侵襲,兩匹馬兒的步伐也顯得輕松不少,它們驕傲又恣意地昂首前行,時不時打個響鼻逗弄着清晨出來找早食的百姓們。
寬敞的馬車被一道簾子隔出兩間,栗海棠和青蘿坐在靠裏的一半、頹廢的栗君武垂頭喪氣地坐在臨近車門口的一半。
隔着簾子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栗海棠和青蘿能聽到栗君武近乎哽咽的低泣。
青蘿抓着海棠的手,在手心寫:大姑娘,栗小公子果真是栗二老太爺的親生兒子?
栗海棠單手托下巴點點頭,攥攥麻癢癢的手,抓來青蘿的手依樣畫葫蘆地寫:師父和翎爺在京城的故友揭穿的,消息假不了。
青蘿看簾子上的影子,有點同情地悵然一嘆,去倒一杯熱茶送到外間。
栗海棠歪倚在軟枕上思索諸葛弈為何輕易放過栗君武呢?抓他到火寒牢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麽呢?
隔一道簾子,置若兩個天地。
青蘿端茶給栗君武,柔聲勸着:“栗小公子,世事難料。今日你難過去的深淵,待明日看來不過是一步可過的水窪子。”
“青蘿姐姐,你不明白。”
栗君武痛苦地抓着頭,頭深深埋在屈起的雙膝之間。他壓抑着哭聲,壓抑着自己無法控制的思緒。
他是撿來的野孩子,因身上沒有流着栗氏族的血液,他從小被欺辱、活得沒有尊嚴。除了老祖父,栗氏族裏無人承認他的身份。可他為了報恩,願意默默承受一切。
現在,忽然有人告訴他,他不是野孩子,他流着栗氏族的血液,他是栗二老太爺的親生兒子。他的老祖父竟是他的親生父親,而他的母親是被逼迫着生下他的。
“呵呵!青蘿姐姐,多麽可悲呀。若我是栗氏族的嫡系子孫,那我忍受多年來的侮辱和折磨又算什麽呢?”
青蘿張張嘴巴不知該如何安慰,糾結着回到裏面求助海棠。湊在海棠耳邊小聲說:“大姑娘,你去勸勸吧。我瞧着栗小公子好傷心的樣子。”
“傷心是必然的。”
栗海棠毫不避忌地大聲,端起熱茶小口淺飲,悠悠道:“八大氏族的公子們、姑娘們,哪個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就算最疼我的珅哥哥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脾性。”
茶杯交給青蘿,指指蜜餞盒子,她繼續說:“再看八大氏族近來的權勢之争,屬栗氏族鬥得最兇。闫氏、烏氏是暗鬥,人家表面和睦、暗裏使絆子。再瞧栗氏的幾位争得腥風血雨,恨不得天天烏眼雞似的。”
青蘿捧來蜜餞盒子,聽海棠這般說,也認同地附和:“是啊。栗氏族的幾位老爺鬥得太兇,栗二老太爺一把年紀也跟着鬧騰。真不明白,他得到權勢又有何用?還能活幾年?”
“活幾年都可以,只要他把栗氏族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待他百年之後,将栗氏族交到自己的親生兒子手裏,估計死了也能笑出聲兒。”
栗海棠懶洋洋地換個姿勢,繼續倚着軟枕,明知道一簾之隔的栗君武會聽到她們的閑聊,她偏要多說幾句刺激刺激外面那個頹廢的少年。
青蘿想勸海棠少說幾句,免得氣死外面的栗君武。誰知簾子那邊的少年突然開口,嗓音沙啞地說。
“他想争就争去吧,我才不稀罕呢。成為他的親生兒子有什麽好的,我寧願是撿來的孩子。待他百年之後我便浪跡天涯,永遠不回來。”
“你不稀罕是你的事,他争來後交給你是他的心願。你是他養大的孩子,他的一切皆由你來繼承。”
栗海棠捏顆蜜餞果子吃,這味道真好!但她還是沒想起這好吃的蜜餞果子曾在哪裏見過吃過的。
青蘿搖頭示意海棠別再說了,自作主張地拿一顆蜜餞果子送給外面的栗君武。
“栗小公子也吃一顆蜜餞吧,奴婢從大姑娘的蜜餞盒子搶來的呢。”
“多謝青蘿姐姐,我不吃甜食。”
栗君武拒絕,看一眼青蘿用帕子捧來的蜜餞果子,似乎在哪裏見到過。
青蘿見他盯着蜜餞果子,笑說:“吃吧。這蜜餞果子千金難求。腌制二十顆蜜餞果子需用六十年的時間呢,能解毒、能強身、能……”
“啊!我想起來了,葉梧桐上次出現的時候,我正巧在瓷源堂吃這個。怪不得看着眼熟呢,原來師父以前送給我嘗過呢。”
簾子那邊,栗海棠懊惱得又吃下一顆,扯着喉嚨說:“他不吃就給我拿回來,那麽貴的蜜餞果子呢,白白送給他作甚?”
“哼!”
栗君武搶來塞到嘴巴裏,洩憤地用力咀嚼着。
像鬥氣的兩個小孩子,青蘿忍俊不禁。
朱頂大紅妝馬車在天明之時終于停在燕峽鎮最大的一間客棧門前,站在門口前來迎接的除了老掌櫃和店小二,還有八位族長和栗二老太爺。
趕車的千夜冷着一張俊臉瞪視站在客棧大門口的一**詐老狐貍們,目光最終定在老掌櫃的憨厚笑臉上,嗓音沒有半點情緒的說:“小主子到,都準備好了嗎?”
憨厚的老掌櫃連忙作揖行禮,陪笑道:“好啦好啦。夜裏翎爺傳來的吩咐,我親自領着兩個丫鬟去收拾的。”
“那就好。”千夜颌首,又道:“再準備一間客房給栗小公子,他是小主子的貴客。”
“是是是。”
老掌櫃好奇,這栗小公子不是栗氏老人的孫子嗎?怎又變成小主子的貴客了?
車簾掀起,栗君武率先跳下馬車。兩腳才落地,就聽到站在客棧門口的栗二老太爺激動大哭,在栗族長的攙扶下走下臺階,一把抱住栗君武。
“武兒!我的孫兒啊,你受苦啦!是祖父不好,祖父沒能早早的救你出來。嗚嗚嗚,我的孫兒啊!”
“爺爺莫悲傷,我很好。”
栗君武終究狠不下心。心結像一團扯不開的亂麻,他一邊感恩一邊惱恨。他總想追問他到底是誰?可又擔心聽到刺痛的真相。
栗二老太爺緊緊握住栗君武的手,笑眯眯地看向已站在面前的栗海棠。
“小丫頭,多謝你幫我救出武兒。此大恩,我永世不忘。”
栗海棠擺擺手,說:“恩不恩的我不計較,希望栗二老太爺信守承諾,回瓷裕鎮後記得把五萬兩銀子送來。”
“一定!一定!”
栗二老太爺心道小丫頭真是錢串子,尊貴地位也改變不了她的窮家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