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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可善良不可天真

楓林鎮因鎮外的一片紅楓林而得名。天亮了,鎮子的街上人煙稀少,正是護送棺木出鎮子的時辰。

莫二爺在老管家的陪同下,乘馬車護送周姨娘和莫妍秀的棺木趕往紅楓林。

紅楓林有一處四季常青的山坳子,能夠葬在此山坳的人皆是楓林鎮大富大貴之家的長者。相傳年歲最大的長者,逝時已百歲。

莫二爺站在兩座墓碑前,舉杯灑酒,淚濕衣襟。

老管家跪在墓前燒紙錢,吩咐兩個小厮高舉招魂幡,口念超度經。

莫二爺摘下一塊玉佩放在周姨娘的棺蓋上,說:“我知你心中不服,日思夜夢要做正室。可我不能棄了她,扶你為正。周氏,下輩子我定會三媒六聘、八擡花轎的娶你為妻。等我!你等着我!”

老管家默默聽着莫二爺的喃喃輕語,慶幸莫晟泓沒跟着來,否則聽到後轉告給夫人,不知二老爺還能回家去否?

“埋了吧。派幾個人守七七四十九天,待她們母女還魂再燒些紙錢。”

“是。”

老管家聽莫二爺的口氣,似乎不準備長留。

“怎麽?”

“二老爺要回去?”

莫二爺走在前面,老管家跟在後面。見老管家臉色微怔,他擦去眼角的淚,笑說:“他是我親兒子,第一次獨自行事,我怎不憂心呢。即便敗了,我也要為他悄悄扭轉敗局。”

老管家恍然大悟,原來莫二爺最心疼的還是兒子呢。

安葬了最愛的妾和最寵的女兒,莫二爺以為自己會心疼的像缺掉一塊似的,可他離開紅楓林山坳子,乘馬車回到宅子時,他驚詫自己連淚水都沒了。

“最喜歡的兩個女人死了,我心裏還是滿滿當當的。”

莫二爺捂着心口,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笑說:“二老爺失了三姑娘,卻有大公子填補。”

身為旁觀客,一語點醒夢中人。

莫二爺恍恍惚惚、半信半疑。但他知道老管家說得對,清晨莫晟泓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悲傷已減輕許多。

“去準備吧,我明日便回去。”

“好。”

老管家很希望莫二爺能傾盡全力教導莫晟泓,莫氏南府的未來終究要落在兒子的肩上。

當莫二爺準備悄悄返家,當莫晟泓依照諸葛弈給的地圖抄近路趕回瓷裕鎮途中,瓷裕鎮裏風平浪靜,再無人談論莫妍秀夥同周姨娘謀害守安堂老執事堂主的事。

得到莫妍秀死在去漠北途中的消息,已成為守安堂新執事堂主的劉喜娘坐不住了。她喬裝改扮,乘司氏族的馬車來到栗海棠的奁匣閣新宅子。

聽到楊嫫嫫禀告劉喜娘來訪,栗海棠驚得險些昏倒。自從莫妍秀失蹤之後,劉喜娘對她不理不睬,怨她沒派人看守好莫妍秀。她自知理虧,便任由劉喜娘怨着吧。

乍一聽劉喜娘來了,栗海棠忙放下手裏的繡花,連鬥篷也不披就跑出屋外。見楊嫫嫫領着扮成司族長夫人心腹丫鬟的劉喜娘,她忍住笑上前拉劉喜娘的手。

“劉姐姐怎會來?還妝扮得這麽漂亮。”

“去你的,我這是迫不得已。”

劉喜娘摘下觀音帽,提在手裏的食盒交給楊嫫嫫,說:“這是司族長夫人送你的糕餅。我竟不知你偏愛甜食,做了苦味的糯米丸子。”

“劉姐姐做什麽,我都愛吃。”

栗海棠拉着劉喜娘進到小暖閣,說:“我平日窩在這兒繡花習字,這屋子雖小卻溫暖如春。快脫了棉襖子,穿着薄衣在炕上還發汗呢。”

“果真是金尊玉貴的人兒,我可消受不起。”

劉喜娘選了靠牆的凳子坐了,那炕上鋪的墊子是雲錦。這雲錦色彩豔麗,俗有“寸錦寸金”的美譽,可見它的價值昂貴,非普通人能妄想的。

栗海棠知道劉喜娘心裏仍未放下莫妍秀被救走的怨氣,她搬個凳子坐到劉喜娘身邊,柔聲細氣地說:“為別人而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況且莫妍秀作惡多端,老天爺也不會放過她的。”

劉喜娘長嘆,板起俏臉嚴肅地質問:“你少扯沒用的。我問你,莫妍秀死在去漠北的途中,你可知道?”

栗海棠笑容微僵,示意青蘿去外面守着。她拉着劉喜娘坐到炕邊,問:“誰與你說的莫妍秀死了?”

“莫族長派來的人。”

“原來是他。”

栗海棠杏眼半眯,抓着劉喜娘的手稍稍力用。

“海棠,有何問題?莫族長不該告訴我嗎?還是……”

“劉姐姐,你要牢記我現在說的話,一個字不能漏掉。”栗海棠鄭重地叮囑劉喜娘,看來莫族長已有察覺,利用劉喜娘來試探呢。

劉喜娘點頭,“你說。”

栗海棠長長籲氣,将諸葛弈和她攪亂莫氏族的計劃和盤托出。

“八大氏族已被我成分兩派,一派投誠于我,一派與我若即若離。從我成為奉先女的那天起,栗氏族長和族長夫人便企圖控制我做傀儡,可惜他們錯打算盤,幾次與我交鋒皆落了下風。”

“烏氏族的族長和族長夫人是瘋子,時至今日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盼我早點死了,立烏氏族的姑娘為奉先女。他們打的鬼主意和栗族長一樣,企圖控制奉先女為傀儡奪權謀財。”

“闫氏族的族長亦正亦邪,歸來的闫二爺……哦,就是闫氏南府裏的三清道人,是個假老道。他們兄弟前仇舊恨多到說不清楚,總之闫氏族亂得不需我動手。”

“莫氏族的族長很有手段,對兄弟軟硬兼施、恩威并濟。莫氏族至今沒有亂,但我必須讓莫氏族大亂才能高枕無憂。正待我愁得不知該尋個什麽理由來攪亂莫氏族的時候,莫妍秀逃出闫氏田莊,潛入守安堂救周姨娘。我本想以莫妍秀助周姨娘之事向莫族長發難,誰知莫妍秀竟殺害堂嫫嫫,連你也被牽扯其中。我想出一石二鳥之計,一來助你坐穩守安堂的堂主之位,二來讓莫妍秀的命來離間莫族長和莫二爺,讓莫二爺以為中途出現的殺手是莫族長派去的。”

劉喜娘聽得心慌氣短,這些争權奪利的事情只在話本子聽過。尤其海棠語氣輕松地詳說,甚至如何布局殺害莫妍秀嫁禍莫族長的計劃也雲淡風清的說出來。

“海棠,你變了。”

曾經那個柔弱善良的小姑娘怎會變成城府極深的陰謀者。因為她的地位尊貴?因為她掌控着別人的生死?因為她和掌權者一樣視百姓的命如草芥?

“劉姐姐害怕了?呵呵,你若繼續這般溫良敦厚,早晚被人吃得連骨頭渣子也沒有了。”栗海棠仰頭眨眨淚眼,露出一個苦澀又無奈的笑,說:“在八大氏族的權勢傾紮之下,我們可以深埋一顆善良的心,卻不可擁有一顆天真的靈魂。”

劉喜娘不明白海棠這話的意思,但知道她權力所賦予的東西太誘惑。成為守安堂的執事堂主之後,她近來發現堂子裏的女人們因為她不懂得陰謀詭計,已開始悄悄聯絡外界。她沒有堂嫫嫫的老謀深算,只能憑一腔暴怒威壓堂子裏的女人們。

“海棠,堂子的女人們躁動不安,我該如何是好?”

“殺一儆百。”

栗海棠拍拍劉喜娘,說:“放心吧,我會幫你的。權謀這東西要慢慢學,終有一日你會比堂嫫嫫做得更好。”

“你一定要幫我呀。”

“好。拉勾!”

“拉勾。”

像小時候,兩根小尾指勾在一起,許下百年不能更改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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