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寒夜月小酌談心
莫二爺終究沒有留宿,趁着瓷裕鎮的東城門尚未關閉,他連夜騎馬趕回莫氏族村的莫氏南府,也帶回莫晟泓準備的甜食。
得到消息,莫二夫人忙起身梳妝,喚丫鬟去鄰院知會莫妘秀,還有各院的姨娘和姑娘們也要通報一聲。
夜已深,寂靜的莫氏南府因莫二爺的突然歸來而燭火通明、人聲鼎沸。從前院至後宅,各個院子皆一派繁忙景象。
莫二夫人梳妝更衣畢,坐在後宅主院的中堂略顯忐忑。她知道周姨娘和莫妍秀死後,丈夫下令莫氏南府不準張揚,将母女二人秘密帶去漠北安葬。她知道丈夫在漠北置了宅子待年老後去頤養天年。她從不敢妄想得到丈夫的愛,更不敢奢求丈夫的憐憫,因為她知道他是冷性薄情的男子。
“娘,爹回來了。”
莫妘秀進來禀告,有些擔憂地看着沉默的母親。對丈夫的畏懼是母親永遠無法改變的習慣,那生根在骨子裏的怕使母親身為正妻卻要看妾室的眼色行事。
聽到丈夫回來,莫二夫人焦慮地絞動手指,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她害怕丈夫的眼睛,害怕丈夫的聲音,害怕丈夫的觸碰。那噩夢般的漫漫長夜,她不願回憶。
“妘兒回去歇息吧。”
莫二爺進門脫下外披的銀狐氅衣,看到妻子焦躁不安和長女滿眼憂色,他放柔了嗓音,說:“夜深了,先回去歇息吧。有我陪着你的母親,她不會有事的。”
“爹還是去鄰旁的院子吧。娘病了,今兒才換的新大夫開的藥。”
莫妘秀替母親搪塞,但她知道父親不會聽勸。
莫二爺來到妻子身邊坐下,擡手撫她的額,“尚可。看來新大夫的醫術不錯,明日備謝禮送去。”
“是。”
莫妘秀擔憂地看着身子發抖的母親,她好想帶走母親回自己的院子去住,或者鼓足勇氣趕走父親。
“妘兒,回你的院子去歇息。”
莫二爺嗓音陡然冷厲,吓得妻女皆臉色大變。
莫二夫人實在不忍女兒遭遷怒,強裝鎮定地說:“妘兒快去睡吧,別惹你爹生氣。”
“是。”
莫妘秀行萬福,在父親的淩厲目光中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冬夜風冷,即便閉窗緊閉,屋子裏又擺三個炭火盆也難抵刺骨的寒意。
莫二爺見妻子穿着并不厚的棉襖子,下面一條單薄的馬面裙。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啞着嗓音問:“冷嗎?”
莫二夫人吓得全身抖得厲害,牙齒打顫的結巴回答:“我,我,我不,不,不冷。”
“就這麽怕我?”
莫二爺有些失望。成為夫妻快二十年了,他自認待她很好。雖然他愛極了周姨娘,但未曾想過休妻。外界傳言他寵妾滅妻,他覺得有點冤。
“為什麽怕我?我打過你?害過你?”
莫二夫人垂頭不敢迎視他的眼睛,她用力搖頭膽怯地說:“沒有。”
“那你為何怕我?”
莫二爺想不出。他待人一向寬厚,與人行商亦講究買賣不成仁義在。相熟的十人中,有八人與他稱兄道弟。偏偏他的妻子避他猶恐不及,見他如見閻羅。
莫二夫人只一味的搖頭,不作任何解釋。她想抽回被他握住的雙手,可她沒膽子違逆。
莫二爺無奈悵嘆,喚丫鬟去準備些酒和菜過來。他放開妻子,去外間的炕上搬來一張小桌子放到窗前的榻上。
“來,陪我喝點酒。”
“二爺,我病了不能喝酒。”
莫二夫人吓得往床裏縮,抱住雙腿,膽懼地看向忙碌的丈夫。
莫二爺走來橫抱起莫二夫人走向窗前的榻,說:“我喝酒,你吃東西。”
“二爺,請童姨娘過來陪你喝酒吧。她千杯不醉,定能讓你高興。”莫二夫人好心建議,她不想惹他不愉。
莫二爺皺起老臉嫌棄說:“我早瞧她不順眼呢。要不是母親臨終将泓兒交給她來撫育,我早将她嫁去偏遠的田莊當老婆子了。”
“二爺不喜歡童姨娘?”
莫二夫人驚呆,連生根在骨子裏的畏懼亦消失了。她呆呆地盯着丈夫皺成團的老臉,厭惡表情很真實。
莫二爺不悅反問:“喜歡她作甚?”
莫二夫人啞口無言。不可否認,童姨娘的确不讨人喜歡,尤其仗着曾經是莫老夫人的心腹丫鬟,有時連莫族長和莫夫人也不放在眼裏。
莫二爺抱着妻子坐到榻上,将她置于懷裏。一手緊緊摟着她的楊柳細腰,一手抓來被子蓋住她的雙腿。
“我從鎮子裏回來,去過泓兒新開的皮貨鋪子。臭小子果然長成了,比我年輕時強。”莫二爺感慨,抓個高高的枕頭墊在後腰靠着。
莫二夫人聽到兒子被誇贊了,有些惆悵地說:“泓兒能這般争氣是母親和童姨娘教養的好,我這做親娘的什麽也沒有為他做過,很是慚愧。”
“你給了他一條命,還要為他做什麽?”莫二爺翻白眼,酸溜溜地說:“你是我的妻,要時時思慮着我。他已長大,等娶妻後自然有女人會思慮他的。”
莫二夫人抿唇不敢反駁,心裏暗道:泓兒才幾歲就娶妻?二爺真是糊塗呢。
小丫鬟們送來酒和菜,為莫二夫人端來一碗燕窩紅米粥。
莫二爺端來粥碗喂她,說:“我記得你嫁來南府時,每月都要喝幾日紅米粥。”
莫二夫人羞得臉紅,默默吞下粥。
見妻子難得一見的害羞,莫二爺頑心大發,故意貼在她的耳邊輕語呢喃:“我記得你最喜歡西洋紗做得襖子,夏天夜裏穿着紗襖子睡覺。”
“二爺記錯了吧。”
莫二夫人故意不認賬,搶過他手裏的粥碗放回小桌上。
莫二爺嘿嘿笑,緊摟她在懷裏,喃喃自語:“我初見你時,你穿着一身桃紅襖裙;嫁給我時,穿着大紅的嫁衣;生泓兒時,你穿着雪綢的長襖;生妘兒時,你穿着白緞的裙。”
“二爺記得真清楚。這些往事,我都忘了。”
莫二夫人口是心非的說,側臉深埋他的胸膛偷偷流淚。她永遠忘不了他的溫柔,永遠忘了不他的喜悅。她以為一生如此幸福,卻在周姨娘嫁入南府之後變了。
莫二爺為自己倒杯酒,一飲而盡。
“我不會再犯寵妾滅妻的蠢事。你放心,從此以後我的身邊只有你。活着,我們在一起;死後,我們也在一起。”
莫二夫人淚眼婆娑,詫異地看他。
莫二爺低頭親吻她的唇,有些凄涼地問:“夫人,你可願再給我一次機會?”
“二爺,你知道我恨你嗎?”
“知道。”
“可我也……愛你。”
“知道。”
莫二爺吻去妻子的淚珠,他終于明白妻子多年體弱多病的原由。恨他,亦愛他,所以折磨着自己又舍不得放棄。
夫妻二十多年,生了一雙兒女,卻在半老年紀終于明白彼此的心意,莫二爺希望自己悔悟得不算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