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
天下間最濃厚、最不可舍的情便是父母子女之愛。為保護子女,父母可舍棄自己的命;為保護子女,父母可墜入無盡地獄;為保護子女,父母可害盡天下人亦無悔。
三清道人終于在死之際聽到兒子真心的一聲“爹爹”。他一生做錯的事情太多,虧欠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妻子,一個兒子。
天下人皆唾棄他,他不為所動;天下人皆毀謗他,他不為所動;天下人皆侮辱他,他不為所動;天下人皆可憐他,他依然不為所動。天下人不知他的悲歡離合,縱使掬一把同情的淚又有何用?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的淚水,他的兒子在哭,他卻無力為兒子擦去淚水;他的兒子在怒喊,他卻無力安慰兒子說一句不怕。
夜太漫長,比他煎熬的任何一個夜都長。長得他看不清前路,聽不清哭聲,望不到蒼蒼茫茫。
三清道人死了,闫禮抱着他的屍身、雙眼赤紅地瞪向闫族長。這個養育他長大,卻逼死他親生父親的大仇人。
闫族長拿起白瓷的瓶子遞給闫禮,“吃了吧。”
“滾!”
闫禮朝着闫族長怒吼,揮手打掉他遞來的白瓷瓶子。緊緊抱住三清道人漸漸冰冷漸漸僵硬的身體,他才知道自己多麽渴望父親的愛和保護。原來擁有父愛是這麽幸福,可他僅有的幸福稍縱即逝,快得他未來得及享受就永遠的失去了。
“闫族長,我在此發誓:我,闫禮,從今以後與你恩斷情絕。你害死了我爹,我要毀了闫氏族、毀了你。闫族長,你給我好好活着,看着我如何奪走你擁有的一切!”
闫族長嗤笑,将白瓷瓶丢到闫禮的身上,說:“孩子,我警告你別學他。二十年前,他為了奪權不惜殺妻,事敗之後他棄子逃亡。你若不信,可以去向八大氏族中任何知曉二十年前之事的人打聽。他雖為你的親生父親,但他做的惡事足以打入十八層地獄的。”
“那又怎樣?”闫禮怒極反笑,赤紅眼睛盯着闫族長的一雙手,嘲諷問:“你的手沒沾過別人的血嗎?你敢對天起誓,你所行所言堂堂正正嗎?”
“孩子,我是闫氏族長,不論做什麽都要保住闫氏族。我不敢稱自己一身清白,但我對得起闫氏族,對得起我這闫氏族長之位!”
闫族長厲聲反駁,對這等冥頑不靈的孩子他只有放棄了。看一眼躺在闫禮懷裏的親弟弟,他閉眼睛默默叨念一句,說:“他終究是闫氏族的二爺,死後便葬在闫氏祖墓吧。我會……”
“不必了。我知道他并不在乎自己是誰,曾經有過怎樣風光的身世。他活着的時候太苦,死後就自由自在的吧。”
闫禮抱起三清道人的屍身,踉踉跄跄走向樓梯。
闫族長睜開眼睛,兩行淚水滑落。他轉身坐回榻上,對着煉丹鼎悲凄大哭。
“小古!小古!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小古!”
悲聲從二層閣樓裏傳出,藏身樓外的人們卻不為所動。他們看到闫禮抱着三清道人的屍身,呆呆怔怔地走出來,慢慢走向闫氏南府的大門。
不知幾時有馬車停在大門外,趕車的小厮幫忙将三清道人的屍身放置車廂裏。闫禮拒絕小厮趕車,他親自揮鞭子趕車離開,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暗藏在闫氏族村子裏的探子們四散離去,各自禀告三清道人被逼死之事。而闫族長直到天明也未走出闫氏南府,更無人報喪、置辦喪事。
無人知道闫禮趕着馬車去向何方,只有幾個行夜路的百姓們在天亮之時看到馬車往祁山嶺的方向去了。
在遠離瓷裕鎮百餘裏的祁山嶺山脈有一處寒山谷,因山谷中四季冰冷如冬,山谷裏寸草不生,連野獸亦不喜在此出沒。
闫禮趕着馬車行了整整兩天兩夜,終于來到這處山谷。他喜歡狩獵,曾偶然闖入這座山谷,險些被凍死在這兒。
多年以來,他心緒不寧時會騎馬來這兒靜靜心,或者大哭大喊發洩一下。因山谷寒冷如冬,他取名“寒山谷”。
山谷中建了一座小茅屋,是闫禮獨自建的。茅草屋裏有準備一些食物和棉被、工具等物。
闫禮在山谷中選了一塊潔淨的地方作父親的墳墓。他要親手埋葬父親,給父親一個溫暖的陰宅。
在挖好的墳坑中灑了防蟲蟻的藥末,他才抱着三清道人的屍身躺入墳坑中。
“爹,這地方好,清靜又幹淨。沒有人打擾,你想哭便哭、想笑就笑、想喊也不必害怕有人聽到。”
闫禮掏出自己的一塊帕子蓋在三清道人的臉上,拿出自己的随身玉佩放在三清道人的嘴裏含着。
“爹,這是獨屬于我的地方,你長眠于此可安心吧。”
闫禮在墳坑前磕三個響頭,才揮鏟将土一點一點灑向坑中,将三清道人的屍身掩埋。他尋來一塊木板,咬破手指在木板寫下:父仇不報,枉為人子。
“爹,這是我對你的誓言。你安心長眠吧,我會毀了闫氏族、毀了闫族長、毀了所有對你不好的人。”
闫禮将木板在墳冢前立起,又磕了三個響頭。他回茅草房取來一壇酒放在墳冢旁。留下馬車,他騎着馬兒離開寒山谷。
半個時辰後,又一黑衣人騎馬而來。
此黑衣人進茅草屋取來鏟子挖開墳冢,将三清道人的屍身搬到地上。
“呼!幸好我來得不晚,否則你真的要去見閻王喽。”
從腰帶的內兜裏拿出一個油紙包,取出一粒藥丸放到三清道人的嘴裏。沒想到三清道人的嘴巴寒着一塊玉佩。
黑衣人笑道:“好小子,算你有良心。還知道給親爹的嘴巴裏塞點值錢的東西,走黃泉時能賄賂賄賂鬼差。不錯!不錯!”
三清道人緩緩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問:“你在說什麽不錯?”
“你的兒子呀,不錯。”
黑衣人将玉佩遞給三清道人,說:“你醒來便好,只是從今以後別再回來。諸葛弈和栗海棠知道詐死之事,你若出現,他們必會想到我。”
三清道人點頭,揖禮:“多謝栗二爺相救,大恩來日必将報還。”
黑衣人未摘下蒙面黑布,擺擺手說:“恩不恩的無所謂,咱們老兄弟多年情誼豈是假的?你別再假裝道人,速速回到你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去吧。瓷裕鎮已掌控在我們的手裏,八大氏族也會成為二爺黨的獵物。我答應你會保護闫禮,但你也記住答應了我什麽。”
三清道人颌首,“是,我永記在心,不敢忘。”
“好吧。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你我就此別過,今生不必再見,相望于江湖吧。”
黑衣人翻身上馬,對三清道人作揖告辭。
三清道人鞠躬揖禮,說:“我會回到九華洲仙境,改名:不忘。栗二爺若有危難,可到九華洲仙境來尋我。”
“後會無期!保重!”
“栗二爺保重!”
黑衣人策馬離去。
三清道人将玉佩緊緊攥在掌心,撥起墳前的木板,大步朝着山谷的出口行去。此生不再見,相望于江湖。可他終究會回來的,因為他的兒子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