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絕望才懂愛自己
三清道人留下的護衛并不多,但對闫禮足夠忠心。他們是三清道人撿來養育的孩子,久而久之變成三清道人的暗衛。
三清道人早已看透生死,便将闫禮托負給養育的孩子們保護。一來防備闫族長下黑手,二來代替他看管闫禮別鬧出大禍傷了自己。
闫族長沒想到弟弟死了還給兒子留下“保命符”,果然是老謀深算呀。
保護闫禮逃離南府,六個暗衛只留下一人,其餘五人又藏在暗處。
闫禮沒想到三清道人會如此安排,不禁又是悲傷又是感動。他騎馬漫無目的的走,想喝一口酒來壓壓煩亂的心緒,伸手卻抓個空。
“禮公子,我們要去哪裏?”
闫禮被問得一愣,望天長嘆。是啊,他該去哪裏呢?南府回不去了,他還能去哪裏?
“栗海棠,我想去見見她。”
“好。”
暗衛舉手打了一個手勢,讓藏在暗處的同伴們知道闫禮和他要趕去瓷裕鎮見奉先女。
從闫氏族村到瓷裕鎮的路很近,平日騎馬兩個時辰可到,今兒闫禮慢慢吞吞的騎馬閑步,從正午走到黃昏。
暗衛有些摸不準闫禮的脾氣,平日行事風風火火的人怎會有這般閑散的時候?明明騎馬,竟比騎牛還慢。
進到瓷裕鎮,闫禮讓暗衛們去尋一間客棧歇息,他要孤身去見栗海棠。暗衛不答應,但闫禮執意不肯帶他們,他們便決定在暗中保護。
奁匣閣新宅子,闫禮的到來比她預料得要晚些。她以為埋葬三清道人之後,闫禮會急不可待的跑來找她。沒想到從日出等到日暮,終于等到楊嫫嫫來禀告。
東偏院,正房收拾得幹幹淨淨。中堂的桌椅、條案、擺飾、珠簾等等全部撤去,鋪上一塊西域羊毛氈毯,四周擺上十幾壇酒。
闫禮随楊嫫嫫來到東偏院,一進正房便聞到滿室酒香。他怔愣住,看到盤腿坐在花紋精美的氈毯上倒酒的小姑娘。
“請我喝酒?”
“嗯。不要錢。”
栗海棠揭開一壇女兒紅,說:“這是我派人從諸葛府的酒窖裏偷來的,快過來嘗嘗。”
“諸葛子伯不是愛茶如命嗎?幾時又愛酒了?”
闫禮脫了鞋子,盤腿坐在她的對面,接來一杯酒嗅聞醇厚濃烈的香味,贊嘆:“果然是好酒啊。真不虧是諸葛子伯,連藏酒都是人間佳品。”
“師父平日也喝酒的,但他那身子……你也知道的,他不宜飲酒。我看管得嚴些,他便老實些。”
栗海棠也倒了一小杯啜飲,問:“三清道人入土為安啦?”
“嗯。”闫禮覺得用杯子喝酒不過瘾,抓來那壇女兒紅想灌一口又停下,不好意思地看向她。
“喝吧。我只能喝這一小杯,其餘的酒全部是你的。”栗海棠舉舉手裏的小酒杯,沾沾嘴巴,五官皺成一團。
闫禮笑了,食指抹去眼角的淚珠。抓起女兒紅的酒壇仰頭狂飲,他喝酒的樣子很豪放,有種江湖俠士的模樣。
栗海棠捏一塊佛手酥靜靜地吃着,靜靜地看他狂飲。誰能想到曾經相看厭憎的兩個人竟會坐在一起喝酒。
一壇女兒紅被灌下大半,闫禮抱着酒壇長長舒氣,半眼迷蒙地盯看她,說:“我真不明白,我為何會來找你?如今我落得這個下場,沒去找平日深交的好友們、沒去找諸葛子伯、沒去花間樓行歌歡場,竟然跑來找你。呵呵!呵呵!”
栗海棠點點頭,吃完佛手酥拿濕帕子擦擦手指,又喝一小口酒,說:“我明白。”
“你?你明白什麽?”
闫禮半眯眼睛,笑容輕蔑卻無敵意。
栗海棠抱來一壇杏花村,揭開封壇的紅紙,說:“人被逼入絕望之境才懂得如何愛自己,懂得如何為自己而去抗争。人,只有絕望時才懂得愛自己。”
“栗海棠,這就是你與八大氏族為敵的原因?”闫禮不信,搶來她懷裏的酒壇狂灌一氣,說:“難道你不是為幫諸葛子伯嗎?”
“成為奉先女非我所願,被親爹賣了亦非我所願。我不想認命,可八大氏族沆瀣一氣逼我入絕境,我不得不為自己抗争。”
栗海棠捏一塊紅豆酥餅吃,她從不認為自己有錯,正如八大氏族的老爺們也不認為他們有錯。每個人皆秉承着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信念活着,別人可以這般自私為己,憑什麽她不可以呢?
闫禮又狂灌一壇酒,誇贊道:“你果然聰慧。不得不說,諸葛子伯慧眼識珠,令人佩服!”
“師父待我如恩人,他從不教導我害人。”栗海棠吃完紅豆酥餅,看闫禮抱在懷裏的酒壇又空了,她随手抓來一個小酒壇揭開紅紙封,說:“這是我親手釀的,你嘗嘗。”
“好。”
闫禮答應,抛開空酒壇,伸手向她讨要。
栗海棠笑問:“不怕我下毒?”
“死有何懼?”
半醉半醒的闫禮笑容溫和,卸去一身故作倔強的冷硬,他依舊是十六歲的狂傲少年。豪放灌酒,爽朗大笑,盡情悲哭,他在她的面前抛去一切束縛,剖開無形的盔甲暴出他的本心。
東偏院的正房裏傳出笑聲、哭聲、罵聲、嘶吼聲、争吵聲……一聲聲傳出屋外,讓院子裏的三個人聽得真真切切。
鬼手冷肆有些酸溜溜地說:“怎不見她待我如此好呢?”
千夜勾勾唇角不作評論,他扭頭看向俊容絕世的諸葛弈,似乎想看到他一絲醋意。可惜他猜錯了,人家平靜得心如止水。
“看什麽?”
諸葛弈背手離開。他沒想到海棠會願意安慰闫禮,更沒想到她為了安慰別人竟然偷走他的藏酒。
鬼手冷肆和千夜相視一笑,就知道諸葛弈不會待太久。确認東偏院安全之後,他們也尋個地方去喝酒了,順便商議賊兒窩搬移到東民巷子的事情。
正房裏,喝醉的闫禮躺在氈毯上,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空酒壇。他醉眼迷蒙,盯着靜靜坐在身邊的小姑娘。
“栗海棠,你真是個魔鬼。”
“嗯,我是魔鬼還吃人呢,你千萬別醉得不醒人事,否則明早定看不到初升的太陽。”
栗海棠順着他的話威脅,一點不覺幼稚可笑。
闫禮大笑,說:“異想天開!”
“哼!心裏知道也別說出來呀,小心我真的對你下手!”
她趴在他的耳邊壓低嗓音。
他閉上眼睛,淡淡一笑。
“來吧,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