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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夜入栗家偶見瘋子

子夜時分,寒夜谷的谷口出現三駕馬車及十幾護衛的隊伍,後面送行的隊伍比起程的車馬隊還要壯觀。

天地一色的漆夜裏浩浩蕩蕩五十人的送行隊尾随在後,直到車馬隊伍駛上寒夜谷外的陡坡小路時,送行隊伍才停駐在山谷的谷口,無聲眺望漸漸融入黑夜中的車馬隊伍。

為首的一駕馬車裏,諸葛弈放下書,凝睇躲在角落裏偷偷流淚的小姑娘。薄唇微啓,想勸慰幾句又作罷。世事無常,生死離別任誰都要經歷過的。小姑娘經歷過生、經歷過死、經歷過離,獨未經歷過分別。

“今夜分別,明日重聚。”

哭夠了、想開了、心舒服了,便不覺得分別是悲傷的事。

諸葛弈溫潤淺笑,伸手抓她坐來身邊,說:“人生漫漫,總要面對很多無奈。”

“師父才比我大幾歲呀,說教起來像老先生似的。”栗海棠吐吐粉舌,搶來他手裏的書放到一旁的矮櫃上,說:“你這身子又不是鐵打的,忙了幾日該歇歇啦。”

“好。”

只是她說的,他聽之任之。

諸葛弈倚靠軟枕閉上眼睛假寐,敏銳聽覺仍在她的一舉一動。感覺到帶着溫暖氣息、毛絨絨的裘毯蓋在身上,薄唇不易察覺地勾起。

栗海棠穿好褙子,坐到矮櫃前整理東西。雖然青蘿和麥苗收拾的很整齊,但她深知諸葛弈的習慣,自然要重新擺放。

“主人,前面是栗氏村。”

随行的護衛隔窗禀告,吓得海棠一手抖打翻了硯臺。

諸葛弈睜開眼睛,修長大手已拉她到懷裏,不悅地對外面護衛吩咐:“停到村外的小樹林裏。”

栗海棠淺笑不語,擡手為他撫平蹙緊的劍眉,柔聲安撫:“我沒事,你別怪他。”

諸葛弈敷衍地輕嗯聲,心裏打定主意懲罰那腦袋缺根筋的護衛。在他身邊待久了,不知道小姑娘自從被囚禁折磨之後變得驚弓之鳥一般膽小嗎?還敢沒輕沒重的大聲說話,看來他要換一批新護衛了。

“師父別打歪主意喲,這些護衛中有好幾位是我的老熟人。”栗海棠猜準他會私下懲治,她先威脅了再說。

諸葛弈挑眉,真是小瞧了她呢。看來他想偷偷更換護衛的計劃要擱淺了,需換個別的理由。

馬車隊伍停在栗氏村外的小樹林,借着漆黑夜色不易被發現。況且人馬趕夜路疲憊,正巧歇息歇息。

“師父,要去我家?”

被要求換上夜行衣,栗海棠大感錯愕。她未曾想過離開前去見見栗鍋子,誰知他想到了。

諸葛弈站在馬車下,伸手抱她,說:“栗鍋子瘋了,他不會再傷害你。”

“我知道。初搬到新宅子的時候,他曾來東偏院尋我要錢,那時瘋病不重。後來我幾次派小厮打探過,小厮說他瘋得認不得人,連小典氏也不認識。即便瘋了,也吵着鬧着讨酒吃,氣得小典氏又打又罵。”

“臨行前去見一面吧。”

諸葛弈抱起海棠躍上馬背,載着她前往五裏外的栗氏村急馳而去。

淩晨時分的栗氏村少有幾戶人家亮着燭火,院子的竈棚裏傳出陣陣飯香。位于村北最偏僻的一座大宅子靜悄悄、黑漆漆的,院子裏雞啼鴨喚、牛羊哼聲。

諸葛弈将馬兒拴在後院牆外的大樹下,抱着海棠輕松躍過院牆落在西偏院裏。

栗海棠環視小院,深埋心底的痛霎時爆發,她呼吸困難地捂住心口,從諸葛弈的懷中慢慢滑落。

“海棠!”

諸葛弈緊緊抱住她,輕輕撫順她的背。

栗海棠抓住他的衣袖哽咽央求:“師父,這西偏院是我弟弟曾住過的地方,我想去屋子裏看看。”

“好。”

盡管不想她回憶痛苦的過往,諸葛弈又不忍心拒絕。抱起她走向小院唯一的三間正房,一腳踹開房門。

尚未進門,房子西屋傳出一聲受驚尖叫,讓諸葛弈謹慎地後退半步。随後屋子裏接連不斷的傳出叫喊聲,鐵鏈子互相撞擊發出刺耳聲音。

栗海棠初時有些膽怯,幸好她有他保護心裏多了一份依賴和安寧。

西屋裏傳出的嘶吼聲漸漸平息,鐵鏈子的撞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師父,小旺虎住過的屋子怎會有別人?會不會是……鬼呀?”

“鬼?”

諸葛弈冷笑,他從剛進門時的叫喊聲就辨出是栗鍋子,看來小典氏把栗鍋子用鐵鏈鎖在這裏,省得他瘋瘋癫癫的出去亂跑。

“別怕,是瘋子。”

諸葛弈喚出一名影衛先進屋去察看,西屋裏瘋狂的尖叫聲忽然激烈起來,鐵鏈子撞擊牆壁的聲音逐漸變弱。

栗海棠終于辨聽出屋子裏瘋狂大叫的人是誰,她跳出的他懷抱急跑進西屋,剎那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影衛跪在一個髒污看不清面容的瘦弱男人前,戴着黑布袋的手一根一根撥出刺入男人身體的長針。許多長針已血跡斑鏽,甚至許多尚未撥出已斷裂。

栗海棠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叫聲,她想靠近又遲疑了。曾經囚禁水牢,被莫族長和烏族長用針刺入十指的悲慘記憶如洪水般湧出,她驚恐睜大杏眼一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直到顫抖的身子撞到帶着淡淡檀香氣的冰冷身體。

“師父,他是……我……爹?”

“是。”

諸葛弈從背後抱住她,壓抑捂住她雙眼的想法。有些事,需要親眼所見才知自己的未來該如何決擇。

栗海棠睜大眼睛看着影衛謹小慎微地撥出一根又一根長針,每一根長針從瘋男人的身體裏撥出時,她的身體也跟着瑟縮。

漫長的半個時辰,刺入瘋男人全身的長針終于撥出。還有幾十根斷裂的針無法取出,影衛只好作罷。

“主人,小主子,有一根針刺入心髒,一根針刺入百彙xue。依屬下之見,此人命不久矣。”

“出去吧。”

諸葛弈揮手遣影衛出去,放開海棠倚靠着門柱,他走去瘋男人身邊診脈。

“諸葛畫師。”

瘋男人氣若游絲地呢喃,渾濁雙眼茫然地尋着諸葛弈。

“我在。”

諸葛弈嗓音低沉,輕飄飄的。

瘋男人尋着聲音睜大眼看着,髒污的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他顫顫微微地擡起手想要抓住諸葛弈的衣袖,無法彎曲的五指在尖指觸及絲滑綢緞之時失力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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