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一生醉瘋終有悔時
“帶她來見我!”
栗鍋子用力嘶吼着,他殘存着意識一直茍活到現在,就為等一個人來見。他不知道自己是夢是真,但有一絲希望就不可放棄。
“誰?”
諸葛弈拿出一顆藥丸喂給他,慢慢撥出刺入他心髒的長針。
栗鍋子只覺心疼得厲害,待疼痛過後長長地舒口氣,說:“我閨女……求你……帶我……閨女……來見!……求你!求求你!”
“好。”
諸葛弈起身,返回海棠身邊,低聲說:“我陪你過去。”
“謝謝師父,可……我想和他……”
栗海棠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會擔心,也知道栗鍋子心性無常随時會做出傷害她的舉動。
諸葛弈未遲疑,放開她的手,叮咛:“你小心防備,我就站在這裏。”
“好。”
栗海棠放開他,輕踮腳尖慢吞吞地走到栗鍋子前。她小心提防,不敢蹲下來與栗鍋子面對面。
“栗鍋子,我來了。”
聽到冰冷又熟悉的嬌軟嗓音,栗鍋子緩緩擡頭,他半信半疑地呢喃:“海棠?海棠,我的閨女?閨女?”
“栗鍋子,打從你一千兩銀子将我賣給栗裏長,你還有女兒嗎?”
“呵呵!是啊,我還有女兒嗎?我連老婆兒子都沒有,還想什麽女兒呢。呵呵呵!哈哈哈!”
栗鍋子狂聲大笑,背靠着牆,努力睜大渾濁的眼睛凝視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在看到她爛肉紅腫、醜疤縱橫的小臉時,他驚慌質問:“是誰?是誰毀了你的臉?小典氏那賤人嗎?還是栗裏長那混賬?”
栗海棠冷嘲:“我活該被親爹賣了!活該當了活祭品等死!活該被八大氏族的權貴老爺們折磨!活該生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活該變成這副人不是人、鬼不成鬼的樣子!”
“海棠,我的閨女,我對不起你啊!”
栗鍋子捂臉悲哭,虛弱顫抖的身體緩緩向前蜷起來,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看到一輩子醉生夢死的父親忽然哭得像個稚童,栗海棠心裏亦不是滋味兒。從她兒時有記憶以來,無論夢境中、現實中父親永遠是暴虐、醉态、狂怒、無恥、謊言的樣子;從她兒時起,每天聽到父親重男輕女的兒孫夢,每天看到懦弱母親的委屈求全,每天忍受父親暴虐的毆打。
煎熬。
這是莫心蘭姐姐教會她的第一個表達內心感受的詞語,是除了她的名字之外第二個會寫的詞語。
在過往無數個煎熬的日子裏,她已不知道該怪誰、恨誰、怨誰。面對八大氏族的咄咄相逼,她依然身陷煎熬中苦苦掙紮。不同的,是她的生命裏出現了一個師父,一個真心待她的少年。
栗鍋子搖搖晃晃地爬向她,一只髒手握住她的金蓮小腳。污頭垢面的腦袋慢慢垂下抵在繡鞋上。
“閨女,我要死了。人死了就什麽都不知道啦,有話說不出、聽不到別人叫罵、沒了想法、願望破滅。”
“閨女呀,我要向你請罪。我對不起你呀,害你代替別家的閨女做了活祭品,害你那可憐的母親被人逼死,害你那無辜的兄弟被诓騙走了溺死在祁山嶺水潭、害你一輩子沒有好日子、害你短命。我罪大惡極、我罪無可恕、我罪不容誅!”
“閨女呀,我一生癡酒,終日醉得人事不醒、脾性暴虐,害苦了妻子、害苦了你、害苦了我唯一的兒子。”
“閨女呀,如今我落得這般下場是罪有應得,我高興!真的高興!”
栗鍋子緩緩後退,慢慢靠着牆坐起。他髒污的臉色蒼白,張大嘴巴喘着氣。無法彎屈的手指撩起自己破敗褴褛的衣擺,露出一雙膿瘡爛肉的腿。
“閨女呀,我知道你拜的那位少年師父是個大本事的能人。待我死後,你讓他砍斷這雙腿做成你的模樣送去八大氏族,告訴他們你死了。”
栗海棠腦海中浮現母親留下的那封信,亦是為她安排了五年後的事。母親說她是服毒而死,屍身不會腐。五年後挖出來代她做祭品獻給八大氏族的先祖們。
現下,這個從未給予她一絲疼愛的父親,竟做出同樣的決擇。因她毀了容貌,所以他用一雙爛腿來代替她去欺瞞八大氏族。
栗鍋子懊悔大哭,兩只手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臉,“閨女呀,是我害得你變成這副鬼樣子,我對不起你啊!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
栗海棠撲跪來,握住栗鍋子的僵冷雙手。她恨呀怨呀,看到他這般悔過之後竟恨不起、怨不起、怒不起。
栗鍋子悲戚大哭,想抱抱女兒又不敢。他定定地盯着海賞爛肉疤痕的小臉,心疼地說:“閨女呀,你的母親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你也是個漂亮女娃。如今變成這副模樣都是我害的,我罪該萬死呀。若能用我的命換回你的容顏,我願意!”
“毀容是福氣,今後無人會害我了。”
栗海棠扶着他靠牆坐好,說:“是誰害你這般的?我替你報仇。”
“不用。”栗鍋子搖頭,淺笑說:“我做的惡事太多,老天爺都忍不住要懲罰我,我認罪!認命!”
“小典氏和栗裏長嗎?”
栗海棠不打算讓他唬弄過去。
栗鍋子微微皺眉,忽然睜大眼睛,雙手按住海棠的柔肩,壓低嗓音提醒:“閨女,你要防備小典氏和栗裏長。栗仙音沒有死,早晚會回來的。他們不是好人,終有一日會成為大患。你有多遠就走多遠,千萬別再回來!”
“你放心,就算栗仙音回來也害不了我的。”
栗海棠扶他坐好,猜測栗仙音或許有消息了,否則栗裏長怎會知道她早晚會回來。
栗鍋子忽然沒了神采,萎靡地癱坐下去。他嘴巴一張一張,想說話又吐不清字音。
栗海棠一見便知他的大限将至,忙喚諸葛弈:“師父快過來。”
諸葛弈大步走來,抓住栗鍋子的手腕,指下脈象愈漸愈弱。再看栗鍋子的瞳眸已有了空冥之象,三魂七魄去了大半。
栗鍋子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央求:“閨女呀,我要死了,死前……能聽一聲嗎?”
栗海棠怔愣,聽什麽?
“丫頭,喊他。”
諸葛弈暗咬牙,糾結地看着這對積怨半生的父女。
栗海棠茫然地說:“栗鍋子?”
“不是。”
諸葛弈嘆氣,有些同情地看向栗鍋子。那唯一的心願未達成,他睜大眼睛、張大嘴巴一副猙獰面相遲遲不肯魂歸去。
栗海棠淚下,輕輕呢喃:“爹!……爹爹!……爹!”
“呵!”
猙獰的臉瞬間變得安詳,一生醉瘋、半世為惡,栗鍋子終于悔悟他愧對妻子兒女的罪孽,可命赴黃泉再難贖還。
諸葛弈抱住海棠,将她的臉深埋自己的胸膛。他知道她心中執念的恨會随着栗鍋子的死而消彌,餘生她無牽無挂也算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