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有家在何愁人不歸
栗鍋子死了,臨死前能傾訴一生悔愧、能向女兒道出歉意,正應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亦善”。
栗海棠哭了,她以為對父親的恨是永遠無法抵消的,但此時她哭得喘不過氣,比失去母親和弟弟更悲凄。
諸葛弈心疼了,他知道她心中積怨随着栗鍋子的逝去而消彌,一直支撐着她視死如歸、勇敢抗衡的人是栗鍋子。那個讓她不知不覺中作為箭靶的男人逝去,她的好勝心還會在嗎?
沒有驚動栗家的人,栗鍋子的屍首被影衛悄悄背出去,送到村外的小樹林裏。
諸葛弈帶着海棠随後抵達小樹林,等候多時的衆人圍上來皆擔憂地看着小小抽噎的海棠。
“你們先走。”
諸葛弈知道海棠的心思,留下兩名影衛,其餘的人馬繼續往南行。
栗海棠糾結好一會兒,小聲說:“師父,我不要将他葬去寒夜谷。”
很好,他也不打算把栗鍋子葬去寒夜谷與闫氏和小旺虎團聚。
諸葛弈抱她騎上馬背,說:“葬去栗家的墓園。”
“好。”
栗海棠回頭看一眼馱在馬背上的屍首,說:“人死如燈滅,我不恨他了。”
“好事。”
從小未享受過父愛,今才不覺他逝去之後恨有多深。諸葛弈慶幸她尚留一絲理智,知道有些事有些人該如何去對待。
經歷過莫族長和烏族長囚困折磨之後,栗海棠的心境再次變化。她知道自己再回不去曾經天不怕地不怕、誰害我立即擋回去的天真。如今,她和老狐貍們一樣算計人心、算計人性、算計人德,看一丈思十裏。
栗氏族的墓園依等級分為九向,又有九九歸一的意思。乃中、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北。
位于中央的栗氏祖墓中葬有栗氏嫡宗的先人,即栗族長等嫡系族人;餘下四方則是居住在瓷裕鎮四個方向的栗氏村族人逝後長眠之地。
栗海棠家的栗氏村位于瓷裕鎮的西南,故而栗家墓園座落于西南的小墓園。因栗鍋子一家出身貧賤,屬最低等級的族人,祖墓被分在最邊緣的地方。
此時日出東方,站在十幾座墳冢前,栗海棠神情平靜。她是女娃兒,不可入墓園祭拜栗家歷代先人。今日是唯一的一次,亦是一生僅有的一次。
同行的兩個護衛很快挖好墓坑,正愁沒有棺椁存放栗鍋子的屍首,就看到一個婦人牽着一駕驢車緩緩走來。
“主人!”
一名護衛警惕撥劍,迅速擋在海棠身後。
諸葛弈雙手背後迎着婦人走去。
放下驢車的缰繩,婦人慢步走來,站定,向諸葛弈行萬福禮,輕聲道:“諸葛畫師。”
“栗裏長夫人怎知我們在這兒?”
諸葛弈蹙眉不悅質問,他們潛入栗氏村很隐蔽,不該被發現的。
大典氏苦澀一笑,目光越過他凝望被兩護衛擋在身後的小姑娘,幽幽道:“我丈夫和妹妹終日鬼混,我怎能安心留在家裏呢?今夜無心睡眠,出來閑逛無意發現諸葛畫師陪奉先女歸家探望,故而……”
“這棺木……”
諸葛弈絕不相信大典氏會好心的為栗鍋子準備棺木。
大典氏回首看看驢車上的廉價棺木,說:“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天知道我幾時會被他們折磨死。沒想到栗鍋子會死在我前面,他比我有福氣,臨死前能看一眼親閨女。”
黯淡的眼中映現羨慕,大典氏深吸氣,提裙擺跪下來磕三個響頭。
“諸葛畫師,我知道仙兒是謀害小旺虎的兇手,我不敢辨駁她無罪、更不敢乞求你們的饒恕。但是……我是她的親娘,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她膝行上前,雙手合十哀求:“諸葛畫師,念在我的女兒是被我妹妹教唆的,留她一條小命吧。我願意代她償命,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結鈴還須系鈴人。我無法答應你。”
諸葛弈轉身回到海棠身邊,低聲說:“能否成全她為人母的一片心,交由你來決定。”
“師父,派人回寒夜谷傳話,請冷大哥來吧。馬車走遠不好追趕,我們走吧。”
栗海棠主動握住諸葛弈的冰冷大手,毅然決然的離去。同為母親,大典氏願代女兒栗仙音以命償命,她的母親闫氏願舍命護女。她感佩母親們的勇敢,卻無法饒恕栗仙音的狠毒。小旺虎才二歲,栗仙音如何下得去手将他溺死在瀑布潭?此仇不報,她枉為小旺虎的姐姐。
“奉先女,求求你饒恕我的女兒吧,她是被小典氏教唆的。”
大典氏跪爬哭求,海棠從她身邊走過時,她伸手欲抓僅指尖拂過裙擺。那外柔內剛的小姑娘不聞不語,真正斷了她僅存的一絲奢望。
諸葛弈抱着海棠躍上馬背,吩咐兩護衛一個留下看守栗鍋子屍首、一個去寒夜谷禀告冷肆。他深深望一眼撕心悲哭的婦人,拉缰繩調轉馬兒朝南奔馳而去。
馬兒載着他們一路飛奔,直到正午時分終于趕上緩緩前行的馬車隊伍。自離開栗氏墓園之後,海棠就躲在諸葛弈的懷裏淺眠,纖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才覺安心。
被抱上馬車,被他脫去外披的鬥篷,栗海棠佯裝驚醒,揉揉眼睛嘟唇咕哝:“師父真壞呀,人家才睡得沉了又被你吵醒!”
“一夜未食,先吃些東西再睡吧。”
諸葛弈解下鬥篷丢到一旁,喚青蘿端來清水淨手。
栗海棠癱坐在軟綿綿的墊子裏,說:“師父,派人去栗家盯緊小典氏和栗裏長。既然栗裏長知曉栗仙音會回來,定有人從中傳送消息。”
“那二人會留守栗氏村。”
在墓園見到大典氏時,諸葛弈就想到了。既然大典氏想保住栗仙音的命,不如順水推舟讓大典氏編個謊安排兩護衛入住栗氏村,也省得動用探子窩的暗衛行事。
栗海棠安心地閉上眼睛,想着三年之內能否打探到栗仙音的下落。
諸葛弈淨了手,取出金創膏為海棠的臉傷敷藥。見她不焦不躁的淡定模樣,不免好奇問:“你不怕大典氏偷偷傳信給栗仙音嗎?或許大典氏也知道她的下落。”
“有家在,何愁她不歸?”
栗海棠伸個懶腰,揚起小臉乖乖讓他敷藥。
她與栗仙音從小一起長大,太了解栗仙音的脾性。嫉妒會使人發狂,只要她活着、享受奉先女的榮華尊貴,栗仙音是不會甘心放過她的。
“終有一日,我們會再相見。”
“這麽篤定?”
諸葛弈莞爾,最喜歡她信心滿滿的俏模樣,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