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命運如此相同的人
蘭月沐浴畢,穿了一件麥苗的舊衣。可惜麥苗的個子高挑,襖裙穿在她的身上還是略大些。
栗海棠看到蘭月穿衣裳寬松的樣子實在不忍目睹,便喚青蘿去取一件她在家時穿的常服給蘭月。
青蘿知道海棠平日的衣裳皆由諸葛弈一手操辦,不論哪一件都是千金難買的好布料,繡娘們精工細做的。
翻找帶出來的衣箱,青蘿看到一件普通布料的衣裙。記憶中,這件衣裙是烏銀鈴做給海棠的。
“大姑娘,這件上襖是銀鈴姑娘做的,這裙子是奴婢做的。拿給蘭月姑娘穿可行麽?”
“嗯。”
栗海棠一眼辨出上襖并非銀鈴做的,那是她的母親闫氏做給她的生辰禮。如今母親逝去,她留着襖子做念想。
“那件不行。”
諸葛弈推門而入,冷睇唯唯諾諾的蘭月,吩咐青蘿:“去取一件你的衣服給她。”
“是。”
青蘿不敢違抗,将襖裙送回衣箱裏,便去西耳房取自己的一件舊衣來。
僵硬在椅子裏的蘭月如坐針氈,幾次想起身躲到角落裏卻發現自己的雙腿泛軟,連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的不敢發聲。
栗海棠見狀,笑嘻嘻地抱住諸葛弈的胳膊撒嬌:“師父,你被花哥哥聒噪得心煩,來找我靜靜心是不是?”
諸葛弈冷睇她,诘問:“你的花哥哥很聒噪嗎?”
“是啊。”栗海棠狂點頭,半抱半拖着他的胳膊,還着他走到羅漢榻上坐好,皺巴醜醜的小臉嫌棄道:“明明師父和他同年,為何師父行事莊重,他叨叨唠唠像個太婆婆。”
“嗯,确實像老妪。”
諸葛弈淡色薄唇淺淺勾起,龍眸寒霜漸漸褪去。不經意地瞟向房門外,不知躲在外面偷聽的某位哥哥此時怎樣的心情呢?
栗海棠見他眉眼悅色,再接再歷地說:“花哥哥将她帶回來,我嫌她太邋遢怕髒了屋子,吩咐青蘿幫她沐浴更衣。”
諸葛弈高傲地輕“嗯”一聲算是回應,龍眸垂斂凝睇她的小臉。近來每日三次敷藥,卻遲遲不見成效,看來程瀾的提議可以考慮考慮。
“師父,我思忖着請你一起來盤問盤問她,偏巧你就來了。”
“嗯,确實要問問。”
諸葛弈仔細端詳蘭月被毀容的臉,多年前的疤痕已變成膚色,縱橫突起的醜疤交織成一張蛛網罩在她的臉上,看得令人心裏不舒服。
或許因人而異,他看海棠受傷的小臉就賞心悅目,既不覺得可怖也不會惡心。
“讓她說。”
他抱起海棠坐來懷裏,取出一個小木盒子放到她的手裏,伏在她耳邊輕語呢喃:“邊吃邊聽。”
“好。”
栗海棠欣然答應,翻開盒蓋果然是她許久未食的青杏蜜餞。那個用六十年光陰腌制能解百毒的蜜餞果。
蘭月僵直挺腰拘謹地坐着,聽到俊美絕世的雪發少年發出命令,她的心仿佛要跳出來一般。
偷偷吞咽口水,她扶着椅子慢慢站起來,低首盯着自己的鞋尖,極小聲地說:“我叫蘭月,今年十一了。我從小流浪,住在鎮子東郊的土地廟,廟裏還有許多老乞丐。三年前我上街乞讨,被人牙子拐帶到他的家裏。”
“那個打你們的男人是人牙子?”
栗海棠明知故問。
蘭月點頭,含淚道:“是。他是霞彩鎮有名的痞賴,投在衡六爺門下。平日仗勢欺人、喪盡天良。他專門拐帶小孩子賣錢,賣不出錢的小孩子們變成乞丐讨錢供養他。那些弟弟妹妹們很可憐,求求貴人幫幫他們吧。我願意用自己的命來報答貴人的恩情,求求貴人幫幫他們尋到親人!”
她跪下來磕頭,聲淚俱下的苦苦哀求。
海棠動容,忙跳出諸葛弈的懷抱,扶起蘭月坐回椅子裏,說:“你放心吧,我會請元五爺幫忙的。”
“多謝貴人。”
蘭月雙手合十感謝海棠的仗義相助。
栗海棠走到諸葛弈的身邊坐好,好奇問:“你呢?果真沒有家、沒有親人嗎?”
提到自己的家和親人,蘭月神情恍惚一瞬又恢複平靜,淚眼盈滿厭惡。她起身行萬福禮,說:“我是個卑微之人,不配有家、更不配有親人。若貴人嫌棄,我願在貴人看不到的地方做個牛馬,報答恩情。”
栗海棠慌張擺手否認道:“不是不是,我沒有嫌棄你,只是好奇罷了。你若不想提及,我不問便是。”
“說!”
諸葛弈陰沉沉的命令,龍眸迸發森寒。
蘭月吓得跪在地上,悲聲道:“我是從娼館裏逃出來的。求求你們不要送我回去,他們會打死我的!嗚嗚嗚!”
“娼館?”
栗海棠驚訝,沒想到她救了一個娼兒。這……有點難以接受。
諸葛弈冷睨跪地的少女,說:“你若招來,我便留你一命。若敢扯謊,我立即下令送你回娼館。”
“我說!我說!”
蘭月低泣一陣,才緩緩開口。将她為何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乞兒講給他們聽。
原來,這蘭月并非霞彩鎮的人,而是遠在百裏之外的安豐城。她家有個貪財好色的父親,母親早亡留下她和一個妹妹。
襁褓中的妹妹被父親賣給同村無兒無女的一對老夫婦,後來那對老夫婦害怕蘭月的父親借故勒索,連夜帶着她的妹妹逃離村子失去蹤跡,這一別就是五年。那時,她才六歲,尚有些許記憶。
父親花光了賣妹妹的錢,便想着賣她。因她生得還算漂亮,父親決定帶她去安豐城最大的一間娼館碰碰運氣。
七歲,她偷聽到父親的醉話,逃出家門沒個方向的亂跑。最後被追趕出來的父親抓回去一頓暴打。
她才七歲,哪裏反抗得父親的強勢。在床上躺了三天養好傷,她又被父親拉出家門。趁鄰居們與父親争執理論之時,她掙脫了父親逃向村外的小河。
那時,她寧願一頭紮進河裏溺死,也不願被父親賣到娼館去任人欺辱。誰知她命大,沒有溺死在河裏,反而随水飄到一處無人的地方。
醒來時不知身在何地,自此她在外流浪多年,混在乞丐窩裏讨生活。之後在霞彩鎮乞讨時,遇到人牙子大漢。
聽完蘭月的講述,栗海棠好奇問:“那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蘭月撫上醜疤的臉,說:“他和我那個混賬親爹一樣,要将我賣去娼館,我一怒之下用讨飯的破碗自毀容貌,斷了他的念頭。”
“原來如此。”
栗海棠悵然,忽然發現她和蘭月的身世很像,同樣有一個貪婪無情的父親、一個早亡的母親、一個苦命的弟妹。蘭月成為無家可歸的乞丐,她成為命不長久的活祭品。
諸葛弈輕咳一聲,藏在暗處的影衛便悄無聲息的離開,去查蘭月所講的是否為真。
栗海棠握着他的冰冷大手,央求:“師父,蘭月同我一樣是苦命的可憐人。師父,既然麥苗走了,我身邊又缺個婢女,不如留下她吧。況且她的容貌毀了,也不會有人願意留她在身邊服侍。”
諸葛弈本欲拒絕,但想到剛剛程瀾的提議,略略猶豫之後,寵溺道:“你若喜歡就留下吧。”
栗海棠狂喜歡呼。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