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07章 桓哥不為人知的懼

有人常感慨投個好胎是幾世修得的福報,生在富貴之家的孩子曾是十世的善人,生在貧賤之家的孩子乃為自己前世贖罪。

此話任誰聽來都覺得可笑至極,難道世上千千萬萬的貧苦人皆是為自己贖罪而生的嗎?

以前年紀小,聽什麽便信什麽。現今經歷得多了,再不信那鬼話連篇。豈知生在富貴之家亦有身處水深火熱、不由自己的悲哀。

莫晟桓的愧疚是他無力保護自己想護着的人,他恨自己不夠強大,恨自己生在那個肮髒的家族,更恨為求一己私欲視人命如草芥的父親。

諸葛弈斟滿一杯酒放在海棠面前,柔聲道:“他護你之心從未改變。”

栗海棠杏眸微垂,盯着杯中酒映出自己的影子。

身陷險境,奄奄一息之時她抱着一絲期待。陰暗水牢的鐵門每一次打開,她都期盼着熟悉的人出現。一次次期盼落空,一次次重燃希望,心中日積月累的怨念讓她首次嘗到絕望的滋味。

“我不恨你們。”

端起酒杯一仰而盡,将所有的淚水、苦澀、痛楚一同吞下。不恨,但……怨;不恨,但……悲;不恨,但……寒心。

元俏輕柔地撫順海棠的背,哽咽說:“海棠,對不起!”

“無事。”栗海棠放下酒杯,勉強自己笑,說:“都過去了。從今以後,我們都別再提起。”

“對不起。”

莫晟桓舉杯,起身向海棠賠禮。一杯飲幹,他所奢求的原諒終于得償所願。

栗君珅和程瀾也起身舉酒杯,向海棠道一聲“對不起”。他們一個身在江南未能及時回去,一個最晚與她結識,這聲道歉是代表自己的家族。

“二位哥哥不必如此,你們不欠我的。”

栗海棠再斟滿一杯,與栗君珅、程瀾回敬。

前塵往事如塵沙浮雲,回首者愧疚難當,向前行者付之一笑。站在不同的山嶺上俯瞰雲雲衆生,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視野。

昔日出身貧賤之家與命運抗争的小姑娘,如今已成為他們仰望不可攀的大人物,是掌管天下商脈的女商人。

兩杯酒下肚,不勝酒力的栗海棠趴在桌上,口中呢喃輕語、含糊不清。

“海棠姑娘醉了。”

元煦笑說,眼中憐惜之情滿溢。看到委屈又倔強的海棠,仿佛看到十二年前的莫容玖。不期然,他看向她,她亦看向他。

“看我作甚?我才不像她這般酒量小呢。最烈的女兒紅,我能喝一整壇。”

莫容玖驕傲地說,為證明自己的酒量好,搶來元煦的酒杯一口喝幹,挑釁的斜睇他。

元煦啞然失笑,反駁:“我幾時小瞧過你,真是冤枉!”

“呵,你一直都小瞧我。”

莫容玖嗤之以鼻,看他在小輩兒們面前裝模作樣的恭敬她,暗地裏不知打着什麽鬼主意呢。

諸葛弈抱起醉昏昏的小姑娘,與衆人道:“我且送她回院,諸位請便。”

“好。”

元煦、莫容玖、司明堂齊聲道,起身揖禮。

諸葛弈颌首,抱海棠離開。之後他亦沒有回來,衆人也不強求他必須回來陪着。酒過三巡後,青蘿親自來見衆人,安排丫鬟們領他們去了客院歇息。

翌日清晨,因醉酒睡得安穩的栗海棠被院子裏的犬吠聲吵醒,裹着被子在寬敞的架子床裏滾了一圈兒,實在聽不得越來越吵的吠聲,她迷迷糊糊地扒開被子,眯縫略腫脹的眼皮。

“青蘿,蘭月,劉姑姑,快把狗子趕出去,好吵!”

“小主子醒了。”

劉二娘端來早膳,腳下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發出“嗚嗚嗚”的威脅聲,不停的咬她的裙擺。

栗海棠揉揉腫眼皮,看到頑皮的小奶狗,驚喜問:“小狗?誰買來的?”

劉二娘放下早膳,坐來床邊撫順她的烏黑長發,說:“後廚院的狗生下六只,我瞧這只生得俊俏便抱來給你玩。”

栗海棠趴在床邊,手指戳戳小奶狗的黑鼻尖,濕濕涼涼的。她嫌棄說:“它流鼻涕了!”

劉二娘忍笑,說:“狗鼻子濕可證無疾,若幹幹熱熱的定是染病了。”

“哦?原來這樣啊。”

栗海棠驚訝,她未聽說過。

“海棠,我來啦。”

元俏大搖大擺進房,未見人便扯着喉嚨大喊。

随後,程瀾、栗君珅和莫晟桓也進來,見青蘿和蘭月忙着端銅盆、尋衣裙,笑得不懷好意地說:“花妹妹還沒起呢?看來桌上的早膳要祭我的五髒廟啦。哈哈!”

“不準動我的早膳!”

栗海棠佯裝生氣大吼。

程瀾隔着屏風挑釁地說:“呵呵,我就吃!誰讓你不起床呢?”

栗君珅拉着程瀾,與莫晟桓說:“海棠妹妹未起,我們且在外面等等吧。”

“珅哥哥不必出去,我起了。”

套上一件家常的便服,栗海棠快速洗漱後,抱着小奶狗走出卧房。一眼便看到程瀾跷着二郎腿坐在八仙桌旁,盯着劉二娘為她精心準備的早膳。

“海棠妹妹,這一夜睡得可好?”

栗君珅走來,打量她的氣色紅潤,沒有醉酒後頭疼。

栗海棠把小奶狗抱在懷裏,說:“一夜無夢。珅哥哥呢,住在這兒可習慣?”

“我已習慣随遇而安,以前的諸多惡習在來江南後改了不少。”

栗君珅與海棠坐下來,回首喚着站在門外的莫晟桓:“桓哥兒,你怎不進來?難道怕海棠妹妹打你嗎?”

門簾微掀,莫晟桓一臉恐懼地盯着海棠懷裏的小奶狗,戰戰兢兢地說:“快把狗趕走。”

栗海棠疑惑:“咦?桓哥哥幾時怕狗的?以前他陪我去燕峽鎮外的集市買過一只狗,也沒見他害怕呀?”

栗君珅與程瀾交換個眼神,他起身去外面安撫莫晟桓。

程瀾長嘆,說:“莫世伯太狠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下得狠手。桓二哥不肯答應與元大公子、楚二公子斷絕往來,不僅遭受家法和刑打。莫世伯還命人搜羅十幾只惡犬關進地牢裏,桓二哥險些被惡犬分食。”

“啊?竟有這種事?”

栗海棠目瞪口呆,這也太過駭人聽聞。一個父親為了“管教”自己的兒子,竟不惜用惡犬來吓唬他。

程瀾肯求:“花妹妹,別再怨恨桓二哥,哥哥求你。”

“好。”

栗海棠低頭忍淚,她被囚禁水牢裏終日承受鞭打折磨,曾有過放棄活下去的念頭。現在,得知莫晟桓的遭遇,她心底那築起的怨忿瞬間土崩瓦解。此刻,對莫晟桓更多的是憐憫、是感同受身的痛。

“青蘿,告訴管家,棠府不準伺養狗、狼。”

“是。”

青蘿悄悄松氣。主人的法子果然好用,小主子心中這道高牆終于塌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