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特別
董玉棠梗了梗,看到衛景昭也注意到了這邊,當即做出委屈的模樣,拿帕子擦着眼淚說:“嫔妾只是看着容華面色沉重,想讓你放心,故此才笑着說話,怎麽到了容華嘴裏就這麽天理難容?”
青栀冷冷地道:“探望病人不着顏色太過鮮豔靓麗的衣裳,不臉帶得意嘲諷的神色,這是生而為人最基本的禮節,德媛家教森嚴,連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知道嗎?”
玉棠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桃紅色的衣衫,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衣服是她為了侍寝着意挑的,所以顏色嬌豔美麗,若穿來探望病人,确實有些不合禮數,但聽傅青栀那話的意思,是自己不配為人?!
“瑾容華,你現在是什麽處境不知道嗎?有心思管別人,不如去想想你那貪污受賄的爹。你可別忘了,傅家身上還擔着江浙那麽些百姓的性命呢!”董玉棠口不擇言,踩着人就要往死裏踩。
梳月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齒,但礙于主仆之別,只能低頭不語。青栀卻輕蔑一笑,一字一句說的義正言辭,“後宮不得幹政,不論我爹做了什麽事,自有皇上裁決,若真貪污了便受罰,若沒有貪污也有失察之過,我只需站在皇上身側支持皇上的所有決定便好。倒是德媛,聽你這意思,你不僅早已知道皇上的心思,還十分關心前朝之事,連我爹究竟有沒有貪污都被你曉得了。”
董玉棠在鬥嘴這一項上,從來沒贏過青栀,“後宮幹政”這麽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董玉棠差點就要上去撕了青栀的那張嘴,這時候她看見衛景昭在往這邊走,當即眼裏就包了一包眼淚,拉住衛景昭的袖子哽咽道:“皇上,嫔妾沒有這個意思……”
衛景昭卻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和氣地說:“已經這麽晚了,連皇貴妃朕都沒讓來,你也快些回去吧。”
董玉棠愣了愣,但擡頭看見衛景昭雖然語氣溫和,面上的神色卻淡淡的,也不敢多說什麽,只小聲嗫嚅了句:“皇上知道嫔妾的心就好,嫔妾先告退了。”
這才帶着貼身宮女走了。
衛景昭見董玉棠走遠,不免又和青栀說了句,“你一向是知書識禮的人物,這宮裏就沒見有什麽人什麽事讓你氣得這樣,怎麽,不端着大家閨秀的品行了?”
半晌沒聽見青栀答話,衛景昭有些奇怪,回過頭去,卻看見青栀已經淚流滿面,卻兀自倔強不肯出聲。
衛景昭心裏一陣驚動,緊接着而來的竟是心疼,他想從青栀手裏拿過帕子替她擦眼淚,卻想到正是自己置她于這樣的地步,就把手縮了回去。
“你看看,朕也沒說什麽,怎麽就哭了。”
衛景昭有些心虛,但還是說了這麽一句。
青栀卻自己擡手把眼淚擦幹淨,剛哭過的眼睛雖然紅腫,卻閃爍着微光,如林間的小鹿,顯得十分好看,“皇上肯好好和嫔妾說話了麽?現在我們在才人妹妹這裏,嫔妾一肚子話,不好同皇上說,皇上若得閑了,可以讓趙公公來錦繡宮帶個話麽?嫔妾這裏有一番說辭,若皇上聽了,還是那麽讨厭嫔妾,嫔妾便就此丢開手,往後黃卷青燈,終老此生罷了。”
衛景昭怔了怔,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被青栀莫名地吸引,願意和她待在一起——因為她太特別了,至少從衛景昭生下來開始,就沒人會對他說這麽一篇話,柔貴妃雅昭儀固然也性子硬,卻沒有這樣有理有據中又帶着些柔弱可憐。
青栀見皇上不答話,複又低頭小聲地問:“不可以嗎?”
衛景昭回過神來,咳了咳,這才說:“自然可以,等朕得閑了,便讓趙和去傳你。”
青栀點點頭,臉上卻沒什麽笑意,而是擔憂地道:“不知道念雲怎麽樣了。”
衛景昭心思便也回到了內室,同青栀一起焦急地等待,兩個人并肩而立,旁人看着就好似郎才女貌的一對神仙眷侶,而他們的內心,仿佛也因為都在認真對待同一件事而靠近了幾分。
過了一會兒,皇貴妃身邊的淩香也過來了,福身後道:“娘娘雖然睡下了,但奴婢認為事關皇嗣十分重大,還是把此事禀報給了娘娘,皇上說不讓主子過來,主子便派了奴婢來守着,等有了結果再去回禀。”
“皇貴妃治理後宮有心了。”
衛景昭颔首,“你也勸着她,讓她平日裏多注意保養自身,朕的後宮少了她卻是不行的。”
淩香到底是見慣大事的宮女,進退有度地謝恩,“有皇上這句話,娘娘怎樣都不算辛勞了。”
又過了良久,華太醫從門內出來衛景昭快步過去,直接說:“免禮,情況如何了?”
華進躬身道:“小主羊水破裂,如今喝了打胎藥後又進行推拿,已經将胎兒引産下來,但其中不知道還有沒有殘留,微臣還要再開幾幅藥劑,小主喝上一個月,慢慢調養才是。”
淩香舒了口氣似的,向衛景昭見禮,“所幸小主平安,如此奴婢也可以回去告知娘娘了,娘娘必然還沒睡,等着奴婢回話呢。”
衛景昭揮揮手,“去罷,讓你家主子早些睡了。”
等淩香離去,青栀卻問了句:“這次引産對孟才人以後生育有無影響?”
華進偏過身體,恭敬答道:“小主素日調養得好,這一次也并非藥物導致小産,并沒有傷到根本,只是到底是引産,宮體亦有不同程度的損傷,還需靜養,接下來這個月,也請皇上不要翻孟小主的牌子。”
衛景昭點點頭,“朕知道了,快去開方子吧,煎了藥給才人服下是正經。”
“華太醫請留步,”青栀卻喚過梳月,把那些帶來的藥材拿出來,放到華進面前,“太醫請幫忙看看,這些藥對孟才人的身子有沒有助益?若是有,請盡管拿去用。”
華進仔細看了一圈,又拿起來聞一聞,才垂手說:“這當歸和龜膠都是上好的,具有鎮靜益氣、滋陰補血的功效,太醫院裏也有這幾味藥,但因是大量采購而來,反不如小主手中這些藥性好。若是這些能入藥,對于才人小主身體的恢複,那是事半功倍的。”
青栀趕忙讓梳月把這些包好,遞給華太醫,又說:“因事出緊急,只是每味藥包了一點,我那裏還有些當歸和龜膠,等明日着人一齊送到太醫院去。”
華進受了命,就退出去開方熬藥,衛景昭卻對青栀道:“你入宮來,家裏竟還給你備了藥材?”
青栀有些沉默,過了一會兒才道:“嫔妾的母親生怕嫔妾受了委屈,或者不經意間有什麽磕磕碰碰,她不知道從哪裏翻撿出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給了嫔妾,說是帶着,有備無患。”
她微微一笑,“慈母心腸,還望皇上不要取笑。”
衛景昭聽這話卻有些難受,青栀一貫老實守禮,若說這宮裏還有誰能給傅青栀受委屈,不就是皇上嗎。青栀見他不說話了,便道:“皇上,嫔妾去看看念雲。”
衛景昭卻說:“一起去。”
言罷便往裏走,青栀跟了上去。念雲已經沉沉睡去,身上的衣服和**上的被褥自然已經有宮人換了新的,但屋裏還是有散不去的血腥味。青栀看到念雲煞白的臉,心裏驀地一痛,小聲對衛景昭說:“皇上,念雲睡了,嫔妾懇求能今晚留在這裏照顧她。”
衛景昭也怕吵醒念雲,只默默點了點頭。
兩人看了一會兒,見似乎已經脫離危險,便出門來,青栀為衛景昭整了整衣衫袖口,才溫柔地道:“已經這樣晚了,皇上明天還要上朝,玲珑軒這裏太小,皇上住着也不舒坦,趕快回猗蘭殿安眠吧,這裏有嫔妾盯着,不會出問題的。”
衛景昭有些尴尬,他之前那樣不給青栀臉面,眼前的人兒卻似乎十分大度的模樣,在得到自己得閑時會見她的許諾後,就已經放下了那些不開心。衛景昭的眼睛往別處看,囑咐了一句,“照顧歸照顧,回頭自己也病倒就不好了。”
青栀彎着眼睛一笑,“嫔妾記住了。”
衛景昭又輕輕點了點頭,才帶着趙和往猗蘭殿去了,臨走前還貼心地讓趙和不要唱喏,以免驚醒了孟才人。
青栀送走皇上,自然又回到內室,痕兒臉上的疤痕已經處理過了,但塗抹了藥後看起來更加可怖,青栀微微嘆了口氣,小聲對她說:“到時候讓太醫院弄些去疤痕的藥來,姑娘家若留下這下這樣的傷,可怎麽好。”
痕兒卻不在意地模樣,只是道:“多謝小主。”
這一晚上,念雲睡得不踏實,青栀和痕兒便輪番守着她,梳月知道自己小主的性子,何況她也心疼孟小主,因此也不勸青栀去多睡一會兒,反而也守在一旁端茶遞水,盼望孟小主能早日好起來。
到了第二天清晨,念雲迷迷糊糊地起來了,睜開眼看到的便是傅姐姐那一雙帶着關切的美麗眼睛。